《女主她入土多年》无归时故

53、第 53 章 他们，他们

　　第五十三章
　　朝晖起万丈，女官皆还朝。
　　归家一次，有人欢喜归来，做事愈加有干劲；有人神思不属，抬眼时眼里尽是犹豫与空茫；也有的人一头扎进了自己既定的目标里，两耳不闻窗外事。

　　云娘是带着父母的与有荣焉回来继续上职的。
　　虽然家族里的其他长辈仍然不觉得一个小小女官有何价值，但是他们也无法继续随意安排她的人生，她的婚事，因为，她也是“官”。是皇帝明令下旨封的女官，和家中那些叔伯兄长们一样的朝廷之官。
　　如今的每一日，都是她从前奢望的，梦想的。
　　无论有什么辛苦困难，她都会做好这一切。

　　*

　　阿玦今日自进入书库后就几乎没有说话。
　　她快速做完掌籍大人安排好的整理任务后就立刻奔向自己的目标——
　　关于大雍开国君主，关于殷漠，关于那人的只言片语。
　　即便千年光阴倏忽间逝去，但她仍坚信他会是史书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只是她小觑了人心。
　　数代帝王更迭，不是所有人都容得下那么闪耀的存在珠玉在前。
　　遑论他们都不是一个姓氏，他又算得上是哪门子的先祖呢？

　　阿玦拿着整理出的典籍名录，目光逡巡过每一本书的名字，不漏过每一本可能与殷漠有关的记录。

　　这不是一件轻易能完成的事情。
　　这书库中的书籍何止千万，她站在其中，就像一只小小蜉蝣。
　　日光从西边窗棱照入时，她不过才翻过了名录上的几页。有些书名语焉不详，她不愿错过，都要去一一查看，就更加费时了。

　　当被暮光照到眼睛时，阿玦才恍然从那种愤懑无力的沉浸感中出来。
　　周围女官们正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商量着散值后的安排。

　　今日正式上值后她们大多数已经迅速结交到了同伴，上官和蔼，同龄少女在侧，刚入宫时的紧张与战战兢兢已经不再明显，又恢复了少女本身的天真烂漫。
　　再者，她们敢参加女官遴选，本身就不同于寻常女子，是身存胆气的。

　　如此一来，形单影只，占据一角默然不言的三个女子身影就显得愈加突兀了。

　　阿玦、晴岚、云娘，互不熟悉的三人身侧眼前却只剩下了彼此的身影。
　　阿玦还在想着典籍检索之事，对周围环境没有什么感知，晴岚也一脸沉思，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站在二人中间的云娘左看右看，忍不住开口架起沟通的桥梁。
　　“散值了，要不我们一起走出去？”
　　虽说两个姑娘一个来历神秘一个身份尊贵，但到底是同龄的女孩子，云娘自认为还是可以友好相处的。

　　只是——

　　阿玦蓦然转身，回到了那些故纸堆里。她忽然想起来一本漏网之鱼。
　　晴岚瞥了一眼我行我素的阿玦，不能判断她此举是否有意。
　　她又看了看一脸单纯的云娘，嗤笑：“小妹妹，大家不是一路人，回家去吧。”

　　云娘：“……”
　　我明明比你大了一岁！

　　云娘结交新友的信心被打击，十分气馁地独自离开了。

　　晴岚回头看了一眼仍埋在书库中的阿玦，搞不清她想干什么，也去往自己在典籍司中的住处了。
　　她借着“完成任务”的由头可以不用日日回王府，身边不能带贴身伺候的丫鬟也就摆脱了王府的眼线控制。
　　算是这劳什子女官难得的一点好处与自由，她怎可辜负？
　　正好练练拳脚功夫。
　　至于一旬一次的回府汇报进度？
　　早着呢，再说吧。

　　出入宫禁的大门处，雍王府的马车如期而至，驾车的侍卫望穿秋水也没有等到熟悉的人影。
　　他忐忑地向车内人禀报：“王爷，其他女官都被府上的人接走了，阿玦姑娘她，并未出来。”
　　回答他的是一片沉默。
　　然后——
　　“回吧。”
　　“是。”
　　来时空空，去时空空。

　　车内人早上已被告知这样的结果，却仍然来此等一个不同的可能。
　　看来并无可能。

　　夜色深深之时，典籍司居所中属于阿玦的那间卧房里灯才亮起，而后熄灭。

　　转瞬，晨光明亮，又是新的一日。

　　今日的午膳餐桌上比昨日更显热闹，姑娘们经过昨日的交谈已经变得熟络，并介由各种家族中的亲缘关系迅速组建好了自己的小团体。

　　现下，每一个小团体都热热闹闹的，正互相分享着由家里带来的午膳。
　　典籍司的厨房倒也说不上难吃，可一样的吃食又怎么能同时兼顾这么多人的口味？
　　所以昨日第一天尝个鲜便罢了，今日大家都各有准备了。

　　在家里都是身娇肉贵的千金小姐，哪舍得让她们在吃食上受委屈？

　　贴身侍女无法带进典籍司，但这吃食，起码还是可以的。

　　虽说有听令安排的侍女，但仅限于寻常之事，更多时候还是要自己亲自动手。她们绝不会唯命是从，更没有自家从小养的贴身侍女贴心。
　　奈何这是朝廷的规矩，是以女官中人虽有不满，也只得暗自忍耐，并想方设法在不违背法令的前提下尽量让自己过得舒服。

　　于是今日午膳，只有阿玦晴岚云娘三人去领了。
　　如今她们三人一人一张桌子，倒是显得四周空旷疏朗。

　　期间倒是也有人思忖着晴岚的王府郡主身份想借机上前攀谈，但却迅速碰了个软钉子铩羽而归了。
　　谁还不是个千金大小姐？

　　阿玦晴岚并未回家，所以也就没有家中饭菜凭空出现，云娘则是打算把典籍司后厨的饭菜吃个遍，再考虑从家中带午饭之事。

　　饭菜确实不合晴岚胃口，太寡淡无味，但是她却仍是努力让自己吃下去，若她的抱负有生之年能够实现，她现在就当是提前适应了。

　　云娘看着一脸勉强吃饭的晴岚，又看着一脸神思不属吃饭的阿玦，心中的怜爱之意终于忍不住泛滥决堤了。

　　“这是我母亲今早起了一个大早为我做的糕点，你俩可要尝尝，阿玦姑娘，晴岚郡主？”
　　“嗯？”
　　被名字唤回神思的阿玦顺手接过了对方递过来的东西。
　　什么？
　　哦，糕点。

　　“多谢你，云娘。”
　　阿玦诚挚道谢，对方实在是个可爱的小姑娘。
　　“不，不用谢……”
　　云娘连连摆手，显然被这忽然郑重无比的语气惊到了。
　　她看向晴岚，手里的糕点也顺势送了过去。

　　“那，晴岚郡主……”
　　“这是你母亲为你做的？”
　　晴岚连忙点头：“是的。”
　　晴岚接过糕点，刚才仿佛是随口一句的交谈。
　　借由分享糕点，三人便顺势坐在了一张桌子上。

　　云娘很高兴，今日午膳她的交友计划有了突破的进展，她决定回去要好好谢谢一早起来为她操劳做糕点的母亲。

　　一日的时光转瞬即逝，几日的时光也倥偬而过。
　　第五日的傍晚，散值时刻。
　　云娘照旧问了阿玦晴岚二人想吃什么，然后不出意外再次得到了“你带什么我吃什么”的回答。
　　次次如此，已经让云娘忍不住开始反思起来：两个姑娘一个来自雍王府，一个是裕王府的郡主，偏偏都如此不挑剔，餐餐吃典籍司准备的饭菜，而我却只是偶尔吃一次，几乎天天都要从家里带些吃食，是不是不太好？
　　可是家中人从未觉得我娇气挑剔，再对比邻桌权贵小姐餐桌上日日不重复的山珍海味，岂不是小巫见大巫？
　　罢了，听母亲的，不要纠结，吃得舒心比较重要。
　　而且，通过近几日的吃食分享，她与阿玦晴岚已经是十分熟络了，云娘真心这么觉得。

　　于是云娘就开开心心毫无烦恼地出宫回家了。
　　然后就被拦在宫门口了。

　　“你，你是谁？”高大陌生的男人突然出现，云娘被吓了一跳。
　　“周小姐，我们王爷有请。”侍卫恭恭敬敬，但显然不容拒绝。

　　王爷？
　　云娘战战兢兢，走上前去。
　　竟是雍王吗？
　　她认出了马车上雍王府的徽记。

　　一只修长的手掀开了车帘。
　　“周小姐。”
　　朱漠尘微微点头示意。
　　“拜见……”
　　云娘从震惊中恍神，急忙害怕地就要行礼。
　　是她失礼冒犯了。

　　“周小姐免礼。”
　　朱漠尘开门见山：“此番是想请周小姐帮个忙……”
　　五天，太久了。
　　云娘嘱咐完来接她的家中仆从后再次回到了典籍司，她的手里还带着一个不小的食盒。
　　虽说门口就有宫女听候差遣，可她还是自己亲自把它提进来了，雍王当面亲自摆脱的事，她不敢也不想假手于人。

　　她知道是雍王在朝堂上促成了女官之事，所以内心一直都心存感激，是十分乐意答应这个请托的。
　　只是不知阿玦她和雍王究竟是什么关系，他们又为何要用这种方式相处。一个至今没回过家，一个要拜托他人送吃的。
　　“阿玦，我来了。”
　　云娘果然在书库里找到了阿玦，几日下来，她已摸清了阿玦的行动轨迹，就没见她去过书库、卧房与膳厅之外的地方，现在这个时间去书库找她，果然一找一个准儿。

　　但是，云娘却没等到她意料之中的那句回问：你怎么又回来了？

　　阿玦五日紧锣密鼓地检索，妄图找到一点那人存在过的痕迹。
　　可惜最后还是没有给她一个可以接受的结果。
　　心上巨大的失重感还是重重侵袭了她。
　　他们，他们怎么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