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头蛇[一人之下]》王小周

17、诸葛青2 女人醒

　　女人醒来，撞进丈夫担忧的眸光中，她有些恍惚，下意识露出个茫然的笑，轻声问：“怎么了？”

　　诸葛青的眼神中有着关心，也有着一丝掩藏得很好的探寻，“还好吗？感觉怎么样？你……想起什么了吗？”

　　女人皱眉，手肘一撑，坐起来，按了按太阳穴，“我刚才突然就眼前一黑……对了，”她猛抬头，杏眼发亮，“你找到认识以前的我的人了？！他就是那个高人？我以前也认识异人吗？”

　　“呃……”见妻子似乎什么都没想起来，诸葛青只好道，“不是，他是我朋友……就是我之前跟你说的，在罗天大醮上打败我的那个武当的道长。”

　　“道长？”女人下意识反问。

　　诸葛青呼吸停了一瞬，用正常的语气说：“嗯，他以前是道士，只是因为风后奇门的关系所以暂时离开了武当。”

　　女人恍然，动作急切地从床上下来，“我去问他我是谁……”

　　“等下！”诸葛青几乎是本能阻止，连他自己都要为自己脱口而出的反对感到震惊。

　　同样惊讶的还有女人，“啊？”

　　“我是说，”诸葛青笑道，“我请来的高人是另一个，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个八奇技·神机百炼的拥有者马仙洪，他急着去公司那边解决麻烦，还有两个监管他的……现在时间有点着急，我们还是先试试修身炉吧。我亲自试过了，就算不能恢复你的记忆，也不会有什么影响……王、王也，要是修身炉没用，再找王也也来得及。”

　　诸葛青说着摸了摸妻子的脸，顺着发丝滑下去，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背，柔声道：“我都不知道王也认识你……但他都上武当山多少年了？估计和你也不熟，还是先别问了。”

　　这一番话似乎合情合理，纵然有些不对劲的地方，但女人极依赖自己的丈夫，既然他这么说了，那么她也不继续想了，只点头道“好吧”。

　　说完，她一边穿鞋，一边哀叹一声，小声抱怨说自己刚才突然晕倒好尴尬！她居然在他朋友面前丢脸了！呜呜呜没脸见人了……

　　诸葛青被逗笑，帮她理了理衣服上的褶皱，顺了顺头发，“没事儿，又不是你朋友，你要尴尬的话以后我不请他们来家里就是了，这回要不是有事，我也不会让他们来。”

　　这座不大的园子，是他给妻子打造的桃花源，他已经开始后悔让妻子见到她没必要见的人，但还尚可补救。

　　张楚岚等人在外面也不过等了七八分钟的时间，诸葛青夫妇就从屋里出来了。

　　那位杏眼桃腮，眼神明亮清澈的清纯人·妻一出门就甜甜地“哎呀”了一声，连声道歉，“对不起真的对不起，让你们久等了，辛苦各位为了我的毛病特地过来一趟，待会儿可一定得叫我好好招待你们……”女人左右看了看，不见认识她的王也，说话声渐渐低了下去。

　　诸葛青看向张楚岚，张楚岚忙道：“老王去厕所了。”

　　也行。
　　诸葛青不想提王也，便装作没有发现妻子的困惑，对马仙洪点了点头，道：“事不宜迟，我们去修身炉那儿吧。”

　　马仙洪也想尽快，如果诸葛青妻子能恢复记忆，那说明他的思路是对的，修身炉确实能让他想起过去，这对他而言也是头顶大事。
　　于是马仙洪转身带路，他们把修身炉放在哪都通的货车里运过来了，就在村子外面。

　　一路上，随着距离越来越短，女人心中的不安越来越重，她面上客气的笑容也渐渐落了下去，她问诸葛青：“阿青，要是我以前……”

　　“没关系，常言道过去种种譬如昨日死，你以前的人际关系早就断了，我们就当不存在，你不要想太多，知道吗？”诸葛青斩钉截铁地说。

　　女人张了张嘴，小声道：“我是想说，我连身份都查不到……会不会我以前是个坏人呀？”

　　诸葛青一愣，随即失笑，握着妻子的手摇了摇，“你想当什么坏人？小偷吗？”

　　女人不高兴，“我才不是小偷！”

　　诸葛青装模作样地“哦”一声，拉长了语调，“没事，不是小偷就行，我会包庇。”

　　女人于是欲怒又欲笑，这个偷心贼的梗玩了多久了也没腻，讨厌的男人！

　　马仙洪几人听不懂他们夫妻在卖什么关子，也不掺和。见货车已经出现在视野中，马仙洪于是向女人介绍起修身炉的建造理由和使用方式。

　　蝉鸣声聒噪，凌乱的脚步声砸在青石板铺成的地面上，震起一层几不可见的尘埃。

　　“那什么，”王也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要开始了吗？”

　　他看上去就像一口气跑了五十公里，或者熬了三天三夜没睡觉，连说出口的话都有明显的，被什么情绪拖拽着，不再清朗的迹象。

　　女人不知为何松了口气，在他们交谈的间隙，她小心翼翼地打量了一下那个叫修身炉的东西。不客气地说，这玩意儿在她眼中和欧洲中世纪的刑具铁处·女也没什么差别了。

　　她完全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联想，难道说在她的潜意识中，恢复记忆是和被铁刺刺穿全身划等号的吗？

　　她想不明白，但是，在诸葛青的言谈中，她对八奇技的神奇有很深的了解，她认为这或许是这么多年来最有希望的一次。

　　可是……
　　她不知道。
　　她不敢。

　　事到临头，她竟然不敢。

　　可是她不能不敢。

　　她丈夫花了好大的代价，如今只差临门一脚，她这时候打退堂鼓，不提那些沉没成本，和把丈夫的脸面踩在脚下没有区别。

　　她只能强撑着，继续往前走，走进那个灰暗的车厢里，走进那个钢铁的刑具中。

　　直到王也的到来暂时中断了这一过程。

　　他状态很不好的样子，她不明白怎么有人上个厕所把自己弄成这样……

　　不过他本人似乎完全不在意身体状态，他好像本来还想说什么的，可是她看向他，他像是接收到什么讯号一样，于是他说：“要不还是算了吧？现在过得好好的，也没必要……”他自己都说得心虚了，可他竟然还是坚持说了下去，“没必要非得找记忆。”

　　女人惊奇地望着他，既心惊自己的抗拒原来表现得这么明显，别人一眼就能看穿——难道老公也看出来了？——又惊讶于他敢说出来。

　　正常人都不会说出口的吧？

　　明明和他没关系。

　　就算是曾经认识的人……就算是曾经有过关系的人，可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她如今只是长着他曾经认识的人的脸的陌生人罢了……
　　她的喜怒哀乐，那些渺小到不能再渺小的，微不足道的情绪，难道比那些更现实的东西还重要吗？

　　女人惊奇地望着他，将他闪躲的视线，尴尬的动作都收入眼底。身边的丈夫不悦地反驳他，觉得他说的话很荒唐。扎着马尾的年轻人问他是不是算出什么了——是了，他是风后奇门的传人，那是术之尽头，他不仅是个道士，还是个术士，而且是世界顶尖的术士，所以他现在的状态是代价吗？他问了什么？——他没回答。

　　他竟然硬着头皮装听不见！

　　是个很不会撒谎的人吗？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吗？

　　你在想什么呢？
　　我们以前……

　　“老婆，走吧。”诸葛青懒得理突然发癫的王也，搂过妻子想扶她进车厢，紧接着，他发现妻子缩着肩，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猝不及防，他的心脏被毒蛇咬了极凶的一口。

　　他尽力控制着表情与口吻，温和地询问：“怎么了？”

　　妻子慢慢抬起头，嫣红的下唇不知何时被她自己咬出了几个齿痕，触目惊心地留在那里，像那些无法被掩盖的事实。

　　“我也觉得……”妻子一副鼓足了勇气的模样，这也太荒唐了，他成了她需要勇气才能交流的对象吗？“我们现在挺好的，万一想起什么不好的记忆，反而徒增烦恼……老公，我、我……我不想恢复记忆了。”

　　是吗？六年，2000多天——今天以前的每一天，包括今天在王也说出算了前，你都在跟我说你很想知道自己的来处，你想知道你的父母是谁，在哪里上的学，学习成绩怎么样，有没有电视里说的那种塑料闺蜜……你的期待和彷徨，那些我发誓要你不再惶恐失落的时刻，换来的就是“我也觉得”吗？

　　你们重逢的时间有超过半小时吗？你们一句话都还没说过，你就这么重视他的意见了吗？

　　还有王也！瞎掺和什么！懂不懂人际交往的边界线！我还没跟你计较你擅自卜算我家事的事！

　　诸葛青不愿意对妻子发火，所以他所有的火气都冲着王也去了，他恨不得立刻把王也赶出去让他消失在视线范围内。

　　“王也，你算出什么了就直说，如果没有合理的理由，我不可能事到如今才放弃。”诸葛青面色很差，甚至想要不就算了，顺势作罢，然后直接把人都赶走。

　　王也不算迟钝，他知道如果自己再藏着掖着，只会让已经变得微妙的情况愈发糟糕，他只好斟酌着语句，说：“我刚才好奇，顺手算了一下，我就问了问巳、她恢复记忆的吉凶，结果吧，结果是大凶……所以我这不就想着……”

　　女人倒吸了一口凉气。因为什么记忆都没有，所以她什么都敢猜，现在已经开始猜自己是不是什么身怀机密的跨国特工（被诸葛青猜她是华裔给影响的），一旦恢复记忆就会引来一阵血雨腥风。

　　她本还有些愧疚犹豫的心顿时坚定了下来，她也知道丈夫生气了，少不得扮可怜来缓和气氛，总算叫丈夫叹着气、皱着眉地把马仙洪和他的监管人送上了车。

　　王也也要往车上去——他才是诸葛青“赶人”的关键，他必须走。

　　女人不愿意他走，于是她又把马仙洪等人请下来，说就算不能留下来玩几天，好歹吃顿饭再走，否则她真的没脸见人了。

　　这么一番折腾，等众人踏入客厅，无论是谁地心境，都与刚来时大不相同了。哦，冯宝宝除外。

　　既然要好好招待客人，那么诸葛青只好亲自下厨去，顺便也把妻子抓走打下手——如果他在做饭给她吃的时候，她在和故人重温过去的话，他真的会气死。

　　当事人走了，憋了许久的张楚岚赶紧凑到王也身边，再次问出了那个问题，“老王你说句真话，你和老青媳妇儿以前到底什么关系？”

　　王也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吹着水面上的蒸汽，水汽氤氲了他的眉眼。隐约间，一尊无悲无喜，享无数红尘香火的尊者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