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兔为奸》洛初书

50、奔月 你像嫦娥，

　　此时台上的戏又演到了“嫦娥奔月”。
　　后羿和嫦娥，一个英雄，一个美人，相得益彰，后裔有射日的本领，能猎到最可口的猎物，他们本该是人间最美满的一对。可时过经年，从封豕到西山，猎物越来越少，吃食捉襟见肘，嫦娥终于忍受不了，偷了后羿的仙丹独自飞升。后羿向着月亮的方向，怒而三箭连发，月亮丝毫无损，只得被迫作罢。
　　看客啧啧有声，有的说嫦娥见异思迁实属不该，也有的说世上夫妻之间莫不是大难临头各自飞。
　　听完这一折，林慕也终于听腻了，拉着顾放在街上逛。
　　路边百戏不绝，上竿、趯弄、跳索、相扑、鼓板、小唱、杂扮、商谜等，精彩表演让人目眩神迷。行道的大树枝丫上，都挂着灯盏，双鱼、宝塔、宫式，样式颇多，月色花光,霏雾融融，灯火将树枝的脉络都映照得清晰，远眺过去，如千树万树百花开，灯芯如花蕊，耀目似珠光。
　　林慕第一次在建邑过中秋，看什么都稀奇得很，他兴致勃勃，“真好，以后我们年年一起过中秋。”
　　顾放闻言，点头道，“前面在放花灯，去看看？”
　　林慕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果然看见河岸边簇拥着许多人，年岁不一而足。不过他显然对糖画更感兴趣，几步来到糖画摊，眼巴巴地瞅着那摊主温火熬制、牵丝浇筑。
　　看归看，他还颇有自己的想法，“如此佳节，怎的这画里只有一个姑娘，形单影只的？”
　　摊主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妪，包着碎花的方头巾，几缕发丝凌乱的落在脸侧，发鬓多苍色，一身破旧的藏青袍子有些宽大，显得整个人瘦小羸弱。听到林慕的话，头也不抬，“你懂什么，这画可有来头了。”
　　难怪这摊前门可罗雀，就冲着这招待客人的口气，有人来才古怪。
　　不过林慕也不恼，好奇地问，“什么来头？”
　　“听过嫦娥的故事吗？”老妪手上功夫不停。
　　那可不，刚刚听完回来的。
　　林慕双眼放光，“你画的是嫦娥？”
　　“看不出来？”老妪很不满意。
　　“看得出来。”平心而论，虽然那“嫦娥”连发丝都条捋分明，属实精致得很，但林慕越看就越觉得……
　　他用胳膊肘碰了碰顾放，压低了声音，“这个‘嫦娥’很像你啊。”
　　顾放怀疑他眼神出了毛病，“嫦娥是女的。”
　　“我知道啊。”林慕瞅着顾放莫名其妙的表情，颇感有趣，笑得弯了腰，好半晌也没缓过劲，“神似，神似你懂吗？”
　　顾放轻缓地拍着他的背，怕小孩儿笑岔气，“不懂，请指教。”
　　林慕反倒扭捏了，耳根子一红，小声说，“你长得这么好看，我自然觉得天下所有好看的人事都与你神似。”
　　顾放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孩子话，那你是什么，后羿还是吴刚……或者猪八戒？”
　　“你才猪八戒。”林慕不满地瞪眼，那一眼半点威慑力也无，他很快就想到了其他的，惊呼道，“不对！”
　　“你像嫦娥，我不就成望夫石了？”他摇摇头，“我不要。”
　　见那老妪还在画，“嫦娥”愈发栩栩如生，他看得心痒，“为什么不来个圆满的结局？譬如再画个后羿？”
　　老妪不理他，不仅没画出个大团圆结局，还随手在一旁重新布局，几笔画了轮满月，插在竹签上递给他。
　　诶？所以连美人儿都没有了吗？
　　甚至强买强卖，恶劣得很！
　　林慕哭笑不得地伸手给钱，老妪倒特别心安理得地收下了，继续埋头为嫦娥像收尾。
　　他们走的时候，听见她自顾自念着，“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
　　顾放微皱了眉头。
　　林慕便问，“怎么了？”
　　顾放说，“嫦娥忍受不了当下的生活，获得了白日飞升的机会，只能说她求仁得仁，自己选择的道路，谈什么后悔？”
　　“你那么认真啊？”林慕噗嗤一声笑了，“不过是诗句而已，诗人觉得嫦娥后悔了，便后悔了呗。其实我觉得人生就是不断选择的过程，无论选择什么，事到临头都会想着，若是当初我选择另一条路，会不会更好。”
　　“贪心。”顾放摇头，“有所求，必然有所失。”
　　“又不是人人像你这样清醒的，妄图双全的人俯拾皆是，不过啊……”林慕想了想，“都说‘只羡鸳鸯不羡仙’，以前我觉得这句话矫情，现在倒觉得很有道理。”
　　顾放沉吟，“做鸳鸯这么好？”
　　“是和你做鸳鸯好。”林慕纠正，“神仙也换不了。”
　　“这样么？”顾放说，“施展平生所长，改变想改变的一切；还有荣华富贵、权势地位，想要什么有什么，难道你就不想长长久久的活下去？”
　　“不想。”林慕回答得很干脆，“我的心装不下太多东西，现在已经有荣华富贵了，比起长长久久一个人独享，我更想和你感受生老病死的寻常人生。”
　　顾放看着他，若有所思。
　　林慕感兴趣地问，“那你呢，你怎么想的？”
　　顾放沉默了许久，方道，“为什么我们不能并肩作战，尽展宏图？”
　　“有没有一种可能……”林慕很是不好意思，“我没什么宏图可以施展？”
　　顾放回答，“没有。”
　　“有些人刚刚还说‘有所求必有所失’，怎么那么贪心，要爱情又要事业，啧啧啧。”林慕装模作样的叹气，“果然是年纪大了，记性不好。”
　　“年纪大？”顾放重重戳了下他的酒窝，“还记性不好，嗯？”
　　“干嘛，恼羞成怒啊！”林慕哼笑一声，“小孩儿才说自己不是小孩儿，按有些人的逻辑，年纪大的人才强调自己年纪不大，记性不好的人才强调自己记性好。”
　　顾放凉凉道，“那还真是委屈你了，只能委身于老男人。”
　　“确实有点。”林慕凑在他耳边，“我跟你说，现在还是哥哥，等你年过半百鬓发苍苍，我却还是男人四十一枝花，外人看来，怕是我们情同父子。”
　　顾放简直被他气笑了，“父子？普天之下哪对父子这么混账？”
　　林慕说这话的时候，也没想到这层，脸不禁有点烫，却强自道，“你只比我大七岁，也没那么老。”
　　顾放睨他，“哦，我是不是还得多谢你的肯定？”
　　“那就不必了。”林慕自卖自夸，“不过你要好好待我，不然像我这种年轻聪明，家里还有王位要继承的俊俏少年郎，转眼就跟别人跑了。”
　　“跑哪去？”顾放随口问。
　　“啊？你的关注点不应该是为什么有‘别人’吗？”林慕乐不可支，“老男人那么自信？”
　　“年轻聪明，家里还有王位要继承的俊俏少年郎？”顾放掐着他的腰往自己的方向一揽，轻声威胁，“看来得让他见识一下，什么叫‘老当益壮’。”
　　林慕被撩拨得一阵酥软，色厉内荏，“大街上呢！”
　　“你就是仗着在大街上。”顾放声音低沉，“不然还能由着你说到现在？”
　　老男人，骚不过。
　　林慕缴械投降，“我刚刚瞎说的，就……年幼无知。”
　　“然后呢？”
　　你他妈还有“然后”。
　　为了不被事后算账，林慕能屈能伸，“你怎么会老当益壮呢，你是年轻力壮。”
　　顾放不咸不淡地示意他继续自我反省。
　　还有完没完？
　　“我知道啦，我们不是情同父子。”他看着顾放缓和下来的脸色，不怕死地补上一句，“别那么小气嘛，顾叔叔。”
　　那声音拖腔带调，尾音如同撒娇，可顾放即便“年纪大了，记性不好”，也不至于听不清他说什么，佯怒道，“顾叔叔？”
　　林慕玩心大起，作完就跑，还故意往人多的地方钻，隔着络绎的人流依然能听到他欢快的笑声。很快两人的距离就被拉开了，然而人海似乎阻拦不了顾放，没一会儿林慕就如鸡仔被抓了出来。
　　“哈哈哈，你是不是偷学了什么绝世武功？”林慕觑到那人沉下的脸色，赶忙插科打诨，“万夫莫开呀顾哥哥，这么多人都能一下子找到我。”
　　顾放不听他瞎掰，“好玩吗？”
　　那架势很唬人，林慕拍拍他的肩膀，“放心放心，我那么大个人，丢不了。”
　　顾放瞥了一眼，林慕一路上玩得开心，白皙的脸染上浅酡，额间沁出细汗，眸子亮得惊人，嘴里叽里咕噜说着话，露出深深的酒窝。他扬手用袖子给人擦汗，温柔得像对待珍贵的瓷器，嘴上却毫不留情，“要是再乱跑，就把你锁起来，哪里都别去了。”
　　“给你锁。”林慕把自己的手举到他眼前晃悠，“那我还天天能见到你，省得像现在一样，某人神龙见首不见尾，说到底还是我赚了，你快锁吧！”
　　这幅油泼不进雷打不动的无赖样，越说越起劲，顾放抓过他的手牵着，无奈道，“老实点。”
　　“我不要牵手。”林慕一把甩开，骄傲地仰头，“走不动了，我想你背我。”
　　“才走了多久，就走不动了？”顾放笑骂道，“你自己看看路上那么多人，哪个要人背的？”
　　“我和他们怎么一样。”林慕叉着腰，模样挺得意。
　　顾放表示洗耳恭听。
　　煌煌灯火，熙攘长街，林慕踮脚迅速亲了他的侧脸，“我是有老公的。”
　　顾放呼吸一乱，彻底拿他没辙，无奈道，“林娇娇，你可真行。”
　　最终，林慕如愿以偿。他在顾放宽阔的背上，满足的眯起眼睛。而当闭目之中，五感变得清晰数倍，在喧嚣的人潮里，他隐约听到渺渺的歌声，似真似幻。
　　“同过路兮，亦同梦乎，梦兮少年，醒后归去。
　　叹求之不得，时移世易，竟以为登对。
　　惜欢喜伤悲，老病生死，可谓传奇乎。
　　观台上卿卿，台下区区，并非吾与汝。
　　恨俗尘渺渺，天意茫茫，半生总相离。
　　感断肠寸寸，风雨连连，似是故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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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
　　1、关于嫦娥和后羿的故事，整理改编自鲁迅《故事新编》的《奔月》篇。
　　2、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李商隐《嫦娥》
　　3、文末的那首歌，改编自罗大佑作曲、梅艳芳演唱的《似是故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