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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枯等 句章那么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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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允之显然也明白现在不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时候,于是他道,“既然已到了这般境地,我们避到安全地方才是,都自身难保了,还管他干什么?”
林慕垂眼不语。
杜允之等了半晌,不可置信地看他,“你总不能真是因为感情才想去找顾放吧?”
林慕对他惊讶地态度感到不解,“这不是你一直认为的吗?”
“我……”杜允之一时语塞,嘀咕道,“我也就觉得你俩常常旁若无人说些别人都听不懂的话,可能彼此更加了解吧,所以随便说说,哪里知道你是真的上了心。”
林慕边走边仰着头,像是在看那轮月亮,又像是想透过月亮看向更远的地方。
很多时候,某处隐秘不足为外人道,仅是那些辗转难眠的晦暗心事,又或是那些模糊暧昧的离奇梦境,窗外渡过的一缕旧月光。
明明是紧张的局势,刺客再后,前途未知,他却恍惚生出了一抒胸臆的感觉。
杜允之提醒他,“看路啊,还有我们要去哪儿?”
林慕说,“……是啊。”
杜允之没反应过来,想了一会儿才知道林慕回答的是他上个问题。
——哪里知道你是真的上了心。
——是啊。
杜允之一把拉住林慕的手臂,林慕转头看去,只见杜允之微皱着眉,一双不大的眼睛里情绪激烈地翻覆着。
“这样的私隐,你同我说……”他短促地笑了声,“傅则渊,你是把我当朋友了吗?”
林慕有些莫名,迟疑了会,点了点头。
杜允之侧过头瞧他,瞧着瞧着,又笑起来,直笑得胸腔震动,前俯后仰。
只是这笑声里,却没听出半分高兴。
他摆摆手,转移了自己的失态,“那你想去哪里找顾放?”
去哪里找?
林慕很直白,“我也不知道,只能一路找找看看。”
杜允之觉得荒唐,“句章那么大,你怎么找得到他?”
“那我们寻个隐蔽的角落吧。”林慕说,“总要把他拦住,提醒他不能回宅子。”
杜允之五味杂陈,“要是你在等他的这段时间里,碰到危难,最后可能也没等来他,那岂不是白费了这些功夫?”
林慕就说,“只是希望他好好的,又不是图他记得我的恩惠。”
“话是这么说没错。”杜允之道,“可生死无常,谁能知道下一瞬发生些什么?顾放本就是个有才智的,说不定他早已预判了这边的情况,早早出逃了;说不定他有事在身,今晚不一定回来;说不定即便他回来了,你的猜测仅是猜测,他们并不会拿顾放怎么样。”
“可也说不定他会回来,那些人也想杀他。”林慕说。
杜允之又笑了,他涩然道,“若世上能有一个人,如此待我便好了。”
林慕已寻到河边的一处地方,树丛掩映,看着既安全,又能四顾周围的动向。两人便撩了衣袍蹲身下去,杜允之很快就感受到了蚊虫的叮咬,蹲了一阵子腿又酸又痒,于是小声道,“真要在这里等着?”
林慕回他,“我在这里等就够了。”
杜允之蹙着眉头很不乐意,这少爷哪里尝过这等苦楚,但要在这个时候独自离开,他犹豫了。半晌,他下定决心,一副豁出去的模样,“得得得,我就陪你等吧,省得到时候我们几个还四处分散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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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等,比想象中的更久。
句章是个小渔村,百姓多是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深夜的街上冷冷清清。店铺都已闭门落锁,露天摊贩也归了家。屋檐下偶有几盏破败的灯笼,昏黄的灯光照在石板上,惨惨淡淡的。
那群刺客往这个方向搜寻,林慕和杜允之压低身子,几乎俯趴在泥地上,屏息凝神。
当有剑光刺破草丛,从他们身旁穿梭而过,带起一阵凛冽的罡风时,两人睁大眼睛,能听到自己以及对方如雷如鼓的心跳,手已紧紧握成拳,大滴大滴的冷汗无声滴落而下,杜允之甚至张了张嘴,嘴唇不断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直到刺客们的脚步彻底远去,两人仿佛脱了力,先是互视一眼,看着对方的眼神放松下来,才是急促又克制的呼吸。
——不敢大喘气,尽量放慢吐纳,不惊片叶。
许久,杜允之擦了把糊进眼里的汗水,哑着声音悄悄道,“我这辈子都没离死那么近过......还不走吗?”
林慕低着头,“嗯。”
又过了好几个时辰,又或者仅仅是片刻,他们没有计时工具,也没有打更人经过,察觉不到时间流逝的速度,在焦灼难耐里只觉得分外漫长。
林慕叫杜允之,“你睡会儿吧。”
“我怎么可能睡得着!”若是平时,杜允之能窜起来,不过现在既不适宜大声说话,也没力气和人起争执。
林慕又应了声,“嗯。”
两人开始有一搭没一搭的讲话,甚至是前言不搭后语的,杜允之突然没头没脑地问他,“你希望的大燕未来,是怎么样的?”
林慕道,“这么远的事情,我没有想过。”
“那你现在想想。”杜允之说,“闲着也是闲着。”
林慕不由想到了在另一个时空的种种,只看着那些简单成长的少年,便觉得羡慕,所以他才期待过太学,也曾想过拥有最寻常的读书时光,可惜的是,终究事与愿违。
“我希望每个人都有选择的机会。”他说,“无论男女,孩子都能入学,不紧不慢地长大,然后能决定自己的人生。不再有学而优则仕,也不再有士农工商。喜欢音乐的,可以成为一个乐者;脑子灵活的,去商界闯一闯;安静多思的,坐下搞研究;四肢发达的,能去从军.....不会再有人觉得,这些事情是低末的,是不屑于提起的,我希望每个人能为自己所从事的行当,感到自豪。”
他转头,对上杜允之惊愕的目光,摇了摇头,“你就当作是玩笑话吧,正经来说,我不过想身边的人都能善始善终,平平安安度过一生。”
杜允之连吸了几口气,动静有些大了,他几乎蹲不住,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向来讲究的小杜公子,衣袍沾了泥泞尚不自知。
他闭上眼,又睁开,再是闭眼,勉强道,“傅则渊,我们的结盟作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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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慕诧异于他情绪的大起大落,正要询问,就见巷子深处,有两个身影慢慢走近。
其中一个的身形瞧着眼熟,像是顾放。林慕揉了揉眼睛,又细细盯着辨了辨,此时人影已经近了些许。
不知是什么时候,天已亮了。
这天没有日出,而是淅淅沥沥落起了雨。
他们竟枯等了整整一个长夜。
那人从巷道走来,身后清晨的渐次点亮的光,有细密又倾斜的雨丝落在他微微垂下的眉睫,从林慕的角度,能看到高挺的鼻子下,艳到惊心的一线唇色。
这样绵密的雨丝里,透着微光,能看见地上扬起的浮尘。
漂浮、舞动、零落。
有人给顾放撑伞。
也是这样一个雨天,也有人给顾放撑伞,他也是这样,看着顾放走来。
——是他们初到大燕,进定安王府的时候。
那时寒意渗骨、年关将至,建邑满街繁华,一地锦绣和喜气。
而他们两个,各怀叵测心思,满肚机锋计较。
他无意回首,视野所及,是那人如深樱的紧抿的唇。
一如当时,又不如当时。
其实算一算,虽然辗转发生了那么多事,但他们一起度过的,不过半个年头。
现在,不知名的破败巷子,叶晚来给顾放撑着伞,她似乎在笑,眉梢眼角舒展开来,衬得娇俏的脸愈加鲜活美丽。
在这个刹那,林慕以为自己会愤怒,会气恼,会失望,会难受,可实际上,他有了前所未有的平静。
一晚上的忐忑终于落了地。
发了很久癔症的杜允之魂魄归了位,也看到了顾放和杜允之,他想要站起来,可腿脚又麻又疼,一动就抽筋。
或是这边轻微的动静惊动了行走的两人,林慕看到一截雪白修长的手指,然后,面前的草丛被拨开。
顾放俯身,他罕见地穿了一身宝蓝的衣袍,有雨丝浸入袖角,如一朵残花,很快消失不见。湿漉漉的袖摆随着他的动作掠过林慕的耳蜗,微潮。
顾放低垂着目光,又沉又悠长,一如被风吹乱、下得失去章法的斜密雨丝。
林慕仰着头回望,本来尚且平静的心,又杂乱地跳动起来,似此时涓涓流淌的雨水,缓而慢的汇成细流,在缝隙里聚成小小的水潭。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在咫尺,目光也交错在其中。
还是林慕先错开视野。
顾放想说什么,最后却只道,“我们先回家。”
杜允之心头火气,“顾放在这轻描淡写的说什么混账话,你知不知道老傅等......”
林慕眨了下眼,打断了杜允之,“腿麻,站不起来,你和叶姑娘先回去吧。”
他看到顾放直起身子,和叶晚来在说些什么。林慕觉得空气如有质感的沉重,直压得人透不过气,在某个梦境里,眼前的两人郎才女貌,一对璧人。
过往不算长的时光和隐晦心思,似破晓的清晨,让无数个长夜有了光,也似清晨的雨,浇灭了他的一厢情愿。
他紊乱的心跳就这样慢慢抚平了。
一个晚上,一场等待。
他看着心心念念的人,却觉得不再重要了。
甚至于这场耗费心思的等待,也变得荒唐可笑。
他曾为之努力,努力让喜欢的人看到自己聪明能干的一面,能与他比肩。
直到现在,他才发现。
原来。
原来很多事情,不是靠努力,就能实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