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知昳

22、豆花汤

　　年假一放，昭都肉眼可见的热闹了几倍。

　　平日里都在衙门忙活来忙活去的官员，得空一闲，便你来我往的约着泛舟游湖，偶尔酾酒临江，赋诗几首，也算潇洒。

　　国君诞辰愈近，按照往年规矩，必是会于宫中大宴宾客，而后散去。适逢民间灯会，更是闹人。

　　今年亦是不例外。

　　于是宫里四处忙活起来，为王君的诞辰做着准备。

　　无需上朝，令缺倒是闲了不少，偶尔来了兴致便赐下不少东西，甚至令人快马送了几串良工阁新得的作物去雲州，也不知尚湛是否吃到了新鲜的。

　　那古怪少年的船早就给他拼凑了回去，令缺兴起，给他装了不少玉茭、马铃薯、番薯之流，那少年竟感动不已，连连拉着工部官员讲解那黑黝黝的大家伙该怎么用，更让工部和良工阁兴奋异常。

　　那大家伙，叫蒸汽机。

　　才舒日日待在工部，时不时去良工阁看看蒸汽机的进度，时不时看工部将那火铳研究到什么地步，连轴转下来竟消瘦不少。偶一得空，宁戚便邀她一同去试验工匠新研制出来的犁具，她第一次挽起裤脚下田时还觉惊奇，而后只觉劳累。

　　任谁一天到晚在地里弓着腰和泥浆子为伍，也定会觉劳累的。

　　工部手笔大，一口气搭建了不少琉璃棚子，雇前些时间的流民去做工，也算解决不少人温饱问题。大棚搭好总不能空着，宁戚便干脆搭了个简易的草棚住在旁边，只为日日照看他那宝贝的不行的新苗。

　　年末清库做账，这大抵是令缺即位以来头一个国库尚有盈余的年头，心里还有些惊奇。

　　令缺看着手里的账本，挥手屏退宫人，起身踱步几许，才换了常服踏步出宫。

　　今日天色阴沉，云层厚重，沉闷无风。

　　西延街却热闹不减，商贩摊车道路两旁比比皆是。不少商贩吆喝着自家东西，令缺倒是比起第一次来时镇定不少。

　　她抿着唇，四下挑拣着感兴趣的东西，譬如那日买了却没尝到味儿的糖人，譬如糖葫芦，譬如......不少商贩见她出手大方，手里攥了不少吃食，竟一窝蜂围她身边，今日可没令文在旁边护着，那些商贩身上带着各种吃食味道，令缺觉得不适，见他们热情神色却收敛住冷色，微微有些羞赧的抿起嘴角。

　　直到最后手里都拿不下了，她才弯着眉颔首致歉，不少商贩见她乖巧，竟还又往她手里塞了不少。

　　西延街除了舒记的糕点，最有名的还属一家有些年头的麻辣豆花汤。豆花是用上好的豆子点出来的，那家摊主有秘制的酱汁配方，舀上满满一大勺淋在白嫩的豆花上，麻辣鲜香，色香味俱全，令缺攥住好几串吃食，手里也提溜着大包小包，走到西延街半道，才瞧见那家有名的摊子。

　　摊子周围的小桌子都坐满了人，甚至有人端着个大粗碗站在路边，嘴里吃的稀里哗啦，吃得香极了。

　　令缺驻足看了一会儿，也不见有座位空出来，腮帮子便鼓起来，立在那里耐心等待着。目光微微移开，倒是看见一个眼熟的人。

　　可不就是才舒么。

　　一旁的男子高大俊朗，同她说笑，也不拘束，瞧着颇为熟稔的模样，还有一女子依偎男子身旁，偶尔笑起来温婉动人。令缺想了想，记起了这是吏部侍郎家的女儿，素来看得跟眼珠子似的，似乎是许配给了临禧侯家的？

　　她抿住唇，看不出喜怒。

　　倒是才舒远远瞧着觉着眼熟，走过来看她手里东西不少，倒是讶异了一下。盛熠不大习惯同国君私下见面，先行告退，才舒怕她拘束，便邀她一同坐下，本以为她不会接受，谁知却径直坐下来，眼神投向桌上方才盛熠二人用过的碗勺，才舒会意，给拾掇开，令缺才微微舒展眉头。

　　摊主又给新上了一碗，瞧着便有食欲，令缺将手中串串递给才舒，尝了尝这豆花，眼睛一亮。

　　才舒耐心的等她吃完，末了国君却只是坐在原地微微抿唇。才舒了然，付了银两便站起身子，令缺跟着站起来，见她神色平静，便往街口走去。

　　一路无话，直至一树下，令缺停住脚步，转身看她，目光冷淡。

　　“才大人如今有何打算？”

　　朝廷虽已为令缺一言之堂，弊端仍旧不少。才舒因着各种本事，在工部也站稳了脚跟。只是恩宠过盛，少不得引人眼红。明年春季，待不少东西得了成效，她的官职大抵是又要往上走上一阶。

　　那时弹劾之言必定不少。

　　特别是精盐、制糖，动了不少世家的利益，届时推广开来，世家必定容不下才舒。

　　弹劾还好，算是轻的。

　　那些个高门大户看着风光，内里肮脏手段可不少，刮了他们的油膏，才舒能不能好好活着都是个问题。

　　地方上世家简直就是土王君般的存在，由以黔州、青州、冀州最甚。青州卫氏虽为大名郎母族，盐业关乎家族兴旺，想必也不会由着国君斩断他们的四肢。

　　才舒便笑道：“大君是想劝臣招个强盛的夫家么？”

　　“夫家？”

　　才舒弯眉：“或是寻个靠山？”

　　听她这话，令缺沉思许久。才舒见她沉默，便笑着偏头，半晌却见令缺温吞道：“孤以为，这大昭未有比孤更大的靠山了。”

　　才舒：？

　　才舒挑眉。

　　令缺便从她手中抽走一根糖葫芦，咬了一口后慢慢的嚼着，咽下去后才慢条斯理的说：“纵观朝野，孤确是最大的靠山。”

　　见才舒发愣，令缺轻笑一声，刚欲开口，忽起大雨。雨势磅礴，顷刻间两人衣衫尽湿，发丝缕缕。

　　才舒手中食串护也不是、扔也不是，一时间有些茫然。

　　令缺只是定定的站着，抿唇看她。她抬腿走了两步，见令缺仍在原地，只得折返，一把攥住令缺手腕，拉着她往不远处一家店子里奔去。令缺被攥住时便目光一沉，脸色冷了一瞬，却并未挣开，心中觉着有些奇异，便任由才舒拉着。

　　行至店中，雨水顺着衣摆往下滴，幸好是一家客栈，才舒吩咐店小二去烧几桶热水，见令缺面露不解，她才道：“怕着了风寒，泡个热汤要好些。”

　　令缺便垂目玉立，才舒亦定定瞧她半晌，只觉她此刻身姿说不出的寂寥，又想起方才自己攥她手腕，莫名心悸。此时店外雨声极大，雨幕倾泻，一时间才舒只觉胸中剧跳，想来是方才跑得太快所致。

　　她往前踏一步，令缺便抬眼看她，她微微仰头对上令缺的眼，见她双目潋滟，神色平淡，心中一动。

　　片刻失神，她竟伸出双臂微微拢住令缺。她竟轻轻抱住了令缺。

　　令缺登时愣住，皱眉抿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