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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小舅【二】 ...

  •   远在俞溪村的锦音尚且不知在赵家里头,第一个惦记起她的居然是她的老对头。她搬了张小板凳坐在程家院里跟方心妍、程红秀一块搓草绳、编草鞋。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她锦音大小姐聪慧过人,连着搓了小半月草绳后竟一跃超过了师傅方心妍,成为方家最会搓草绳的姑娘。

      程红秀闻此喜讯,自告奋勇教锦音把搓好的草绳编成草鞋。秀儿姐说了,等过会儿农忙起来,家里人不知要跑坏多少双草鞋,赶闲时多编几双是几双。若是有剩的,还能用染了色的棉绳编些讨巧的花结缝上去,摆到集市里能卖上四五文钱。要是做得再精巧些,七八文钱也有人买。

      “但是这种高价鞋做个几双让自己高兴高兴就得了,可别贪多。”程红秀虽是直肠直肚,但可不是啥都不懂的傻大姐。她时常跟着家里的牛车进城做买卖,一来二去也深谙其道:“一来,你做一对高价鞋的功夫,抵得上你做一双半四文鞋了。二来,愿意掏那么多钱买草鞋的人不多,真正乐意花钱的又哪里看得上这破草鞋呢?”

      要在从前,不知柴米油盐贵的锦音定要腹诽八文钱怎么就算高价了。她先前打赏下人时都给的碎银子,据说京都贵人用的还是金子呢,初听见村民们一个铜板都恨不得掰成几分用时,她着实惊了好一会儿。

      后来刘舜华讲与她听,五年前一文钱能换酱醋油酒各一碗,现在物价往上涨了,但也能换酱油一碗。在危急时刻,一文钱也是能救命的。

      程家是村里有名的富户,程红秀编这个自然不是为了卖钱。用她的话来说,就是家中的大小爷们嘴上说着别省那十来文钱,去跟别人买不是更省事。可真拿到鞋子,又一个个宝贝得跟什么似的,恨不得睡觉都穿着。

      锦音深以为然。

      自她跟家里那几位说了要学编草鞋后,方信鸿方明远反应尤为激烈。他们极力劝阻,叫她千万别忙活,但见她真的去研究了,又会时不时在她跟前走来走去,抱怨几句旧鞋子似乎不大好使了。

      “爷们就是成天叽叽歪歪的,烦死个人。”秀秀姐一针见血。
      锦音与方心妍齐刷刷地点头称是。

      三个姑娘编了一会儿,方心妍这只小猴儿坐不住了,大眼睛又滴溜溜地转了转,寻了个由头说是要溜到地里看大哥和爹爹。

      “唉,瞧她那臭德行,你信她?”程红秀笑骂了小豆丁一句,又回神来指导锦音,“鞋底要纳得紧实些,这样才耐磨。再用点儿劲……诶,对了对了。”

      锦音揉了把被草绳勒得发红的手指,嘀咕道:“还真挺不容易的,比编花结难多了。”
      程红秀宽慰她:“你手娇惯了,开始做这些难免会勒得慌,再做上几双就顺手了。”
      锦音点头:“秀秀姐说的是。”

      说罢,又埋头苦干起来。

      程红秀一心二用,眼睛留意锦音,手上的动作还能不停。盯了对方一会儿,程红秀这个傻大姐冷不丁开口:“音妹子啊,对不住了啊,前头是秀儿姐小瞧你了。”
      她想到一茬是一茬,完全不看时机和话题,大喇喇地把心里话一句接一句往外蹦。
      “我头回见你时还以为你是那种怕被人说风凉话,跑来乡下装孝顺的娇小姐,还担心你会连累方叔方婶他们。现在看吧,你能干的活虽然没多少,但至少你乐意去学啊!凑合着也算是帮忙了。哎,你这点可比心语强多了。”

      凑合着算能帮忙的锦音:“……”

      与程红秀熟络后,锦音也不似初见时那般介意她说的话了。程红秀说话确实不过脑子,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别人都知道尽量避着不在她面前提方心语,也就秀秀姐能有这胆子。

      不过日子过去了一些,锦音冷静了下来,对方心语的恼恨跟着散了不少。

      那姑娘或许是小心思多些,但一个巴掌拍不响,如若赵大老爷与赵大夫人不明里暗里顺着她,她能成功将玉佩要来,又骗到赵锦茹替她打前锋吗?

      归根究底,让锦音寒心的还是养父母的无情。

      其实撇除恼恨,她对方心语的过去也很好奇。与方家人一同生活了近一个月,锦音自以为对这几人也有了一定的了解。方家里头有方信鸿这样不靠谱的、方明远这样爱逗人胡扯的、方心妍这种是不是撒几个小谎唬人的……但他们都非恶人,也不爱使手段。更何况头顶上还有个刘舜华镇着,怎么会教出个心眼多如牛毛的方心语呢?

      锦音若无其事地问程红秀:“哦?为何这么说?”
      耳朵却竖得老高。

      程红秀说:“心语其实也挺好的,但有时候她实在是太好了,别家有点啥事她就凑上去帮忙,反倒把自家的活给落下了。你说心再善也不能是这么个善法吧,哪有自己家里活多到连喘气的功夫都没了,还跑去给别人帮忙的道理?”

      锦音皱眉:“我们家从前过得比现在还苦吗?怎的就活多到连喘气的功夫都没了?”

      程红秀叹道:“可不是,前些年方叔跟方婶是真的苦。那时候远子还没长个,家里重担都扛在方叔身上,方婶得去照顾丁点大的心妍。他们的身子你是知道的,哪能撑下去。就这样,心语还不爱留在家里。我那时候不懂事,还跟我娘说心语是不是想偷懒哩,被我娘好一顿训。”
      “现在想想,她那样也不算是全无好处吧。村里一些人,好比说张婶儿她们吧,单方面跟方婶不对付。但她们挺喜欢心语的,逢年过节了还会让心语捎些东西回去,在心语跟前也会收敛些,免得心语难做。”

      要换个人来说这番话,锦音就要以为那人是来给她上方心语眼药的。
      可说话的是实打实心口如一的程红秀,锦音怎样也得信了。

      她把程红秀的话略略一过,大概晓得方心语在俞溪村里是个怎样的角儿了。

      这姑娘要偷懒,也要名声。好的全被她占了,家里人收些什么礼、少被说几句闲话都沾了她的光。如今她人美心善小仙女走了,方家人还要背个“你看心语走了都不愿回来”的骂名。

      方心语的手段说不上高明,她不信没人看出来。

      锦音试探着问:“你们就没人劝一劝她,让她多帮着家里吗?”

      “这个真没。说出来你别笑,我其实跟她不大熟悉。”程红秀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嘿嘿地笑了笑:“也不知怎的,我就跟她聊不来吧。我娘和大哥他们倒是挺喜欢她的,弄得她一上我家来我就跟着我二哥一块躲她。单独对着她时更是啥劝人的话都说不出口。”

      得,明白了。淳朴人家看不透,看透的要么明哲保身,要么就是受益人,都藏着不开口。

      也不知道方心语是真聪明还是误打误撞,锦音不好只凭自己的猜测就拍板定案,含糊地对程红秀说:“与人交往要看投不投缘,或许你与方心语缺了那点缘分吧。”

      “对对,不投缘,就是这个理。”程红秀点头如捣蒜,“我二哥也是这么说的。他还说我与心语不投缘兴许还不是坏事,我一根筋她多弯绕,稍不留神就得被她牵着鼻子走。我奇了怪了,我又不是属牛的,心语还比我小,我能被她怎样啊。”

      说着说着,程红秀又向她抱怨起自家二哥来。

      锦音正在闻程二哥色变的时候,听到这话禁不住打了个颤,没功夫琢磨程修平为何不待见方心语。

      程红秀是个好相与的,她哥哥却令人难以招架。

      半个月前,锦音设计让兔子牙等一众小跟班说出真相,还方心妍清白。事毕,她刚想与娘亲和妹妹会合,却被程修平叫住。

      她满心疑惑,就见程修平先是与她道谢,又问她可知小跟班们为何要替毛俊材做假证。

      锦音当然知道。这群小孩跟在毛俊材身边,无非是想借他讨好毛秀才,让毛秀才教他们读书识字。她虽不觉毛秀才会是个好先生,但对俞溪村村民而言,他们能接触到又合适的读书人只有毛秀才了。

      她不明白程修平为何要跟她说这些,迟疑地点了点头。

      程修平就说:“实不相瞒,我先前就有一个小小的想法,只是心有顾虑。今日看到他们为讨好毛秀才居然做到这种程度,虽最后迷途知返,但他们合起来冤枉心妍一事绝不能轻易算了。”
      “子曰:‘性相近也,□□也’,他们未受圣贤教化,身边又无人引导,辨不清善恶好坏。然子又曰:‘有教无类’。且不说诸位长者,仅让小儿不论男女都去读书识字,那他们便会知道自己所作所为是何其令人不齿,割鼻等酷刑早已被废多年,心妍偷石案呈到公堂上又会是另一光景,绝非他们说几句话便能随意判下。”
      “说来惭愧,男儿志在四方,我本以为他们追求功名并非坏事,毛秀才于我而言是长辈亦是前辈,若他当真愿意教他们,也是一桩美事。只是没想到他们会因此受前程要挟,做出违心之事。幸好妹妹愿意给他们认错的机会,没有一开始就把假石的真相道出,否则……”

      程修平不再说下去,他相信以她的聪慧,能明白他的未尽之意。

      “我哪有程二哥你说得那么好,不过是误打误撞罢了。”

      锦音笑了笑,其实她没有想太多,只是瞧见那几人躲闪的目光,又思及他们中最大的也不过比她大上一两岁,想赌一把罢了。若他们仍是咬死印章是方心妍偷的,她可不会客气。

      “锦音妹妹莫要妄自菲薄。我……我叫住妹妹,实则是有一事想与你商量。”在她的注视下,他白玉似的脸愈来愈红,本坦然注视她的目光也虚浮起来,堪堪落在她身侧。

      他心中所想只在他爹与先生面前提过,前者劝他别再多想,后者嘲他不自量力。他对二人不敢苟同,却又碍于纲常不与二人辩驳,只能独自在暗地里偷摸较劲,如今还要叨扰比他小上几岁的邻家妹妹,且人家与他满打满算也只能称作泛泛之交,着实让人汗颜。

      程修平忍着羞意对锦音说:“我的年纪阅历虽远不及毛秀才,兴许不能服众,但仍应为俞溪村尽一份绵力,起码让村中孩子们都能识字,通晓些道理,学点基本律法。若他们当中有人愿意,将所学再传给家人,一传十十传百,似今日这种污蔑他人之事,不说完全杜绝,但也能少上一些。不知锦音妹妹你……觉得如何?”

      眼前的少年人羞得满脸通红,好似自己都觉得自己在讲大话,偏偏那双眼眸却亮得吓人,带着一往无前的勇气。锦音毫不怀疑,就算她告诉这人自己不认同,他背过身来还是会去做。
      她没想到程修平竟有如此决心,肃然起敬:“程二哥有这番心意,着实了不起,我自是认同的。”

      “那太好了。”程修平松了一大口气,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可谓是谦谦君子,温润如玉。
      但这清风霁月般的笑没让锦音觉得赏心悦目,反倒让她警铃大作,暗觉不好。

      自以为已经把话说开了,程修平相当愉快:“我虽知妹妹不是一般人,但也未曾想过你会答应得如此爽快。听闻妹妹从前念过许多书,想来有你我二人一同教大家识字,定能省去许多功夫。”

      锦音:“……?”
      她怀疑自己是否听错了,可程二哥笑容如常,显然是对她这位帮手很满意。

      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明白程修平是如何慧眼识英雄挑中自己。总不能是方才他俩无需商量就来了一套配合,让他觉得自己深得他心,一时心血来潮就擅自将她拉入他的阵营了吧?
      锦音试探着问:“我想问问,程二哥为何会挑中我?”

      程修平答:“妹妹见多识广有勇有谋,在众目睽睽之下还能泰然自若。话术更是精妙,环环相扣,将他们引入计中,着实让我惊叹。他们今日见了妹妹的本事,日后定会对你心悦诚服。我实在心潮澎湃,故而上前打扰妹妹。”

      “程二哥谬赞了。”锦音低下头,掩住自己目中迸出的凶光。
      得,这人说白了就是图她又泼又能说,经此一战,那群泼皮猴在她面前定不敢造次,过了这村就没这店,赶紧把她请过去。
      但是她可没那闲工夫陪他教人读书识字。

      她皮笑肉不笑:“只是你刚刚只字不提邀我与你一起教人一事,让我甚是不知所措,你好歹也要问上一句的。”

      “啊,是我高兴过了头,失礼了。”程修平又红了脸,循着她的意思问道:“不知锦音妹妹是否愿意与我一同教俞溪村的孩子们识字?”

      锦音微微一笑:“对不住,我恐怕不能胜任。”

      程修平以为她会答应,跟着笑道:“那太好……咦?”
      他的满脸笑容变成了满脸错愕。

      锦音叹了口气道:“程二哥,不是我不想帮你,只是我自己也是个小孩儿,哪能教人呢?你还是找别人去吧。”

      锦音本以为此事已了,谁曾想到程修平的执着超乎她所想。这半个月里,她每隔上几日总能“偶遇”程修平一回,他依旧是那副温润有礼的模样,与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对她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试图劝她回心转意。

      奈何锦音妹妹心如磐石,任他再怎么努力游说都雷打不动。

      程红秀不知他们之间的过节,还在乐此不疲地讲着自己与二哥的往事。锦音听得头皮发麻,恨不得直接让她秀秀姐别再往下说了。

      仿佛是姐妹之间的心有灵犀,才溜了没多久的方心妍又急匆匆地跑进程家小院:“锦音姐姐你快跟我回家去,有人来找你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小舅【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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