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假石【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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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大，老大媳妇，你们瞧见我的印章没？”毛秀才翻箱倒柜都没找着自己新得的宝贝印章，又一次扬声问大儿子和大儿媳。
他们哪知道那块红石头跑哪去了，接连被问了两日，再好的耐性也都磨没了。
他们粗声粗气道：“爹，我们咋知道啊，要不您再找找？”
毛秀才吹胡子瞪眼：“最好能让我找出来，要是让我知道是你们中的谁偷摸着动了我的东西，我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嗳，哪能呢！”毛秀才的大儿媳说完，背着公公翻白眼，跟自己男人小声嘴碎道：“老爷子自个儿糊涂了不晓得放哪了吧，还老怀疑是我们拿了。天地良心，我们拿他那块红石头做什么？我横看竖看都觉着那只是一块破石头，能值什么钱呀，他一定是被人骗了。”
毛秀才的大儿子也觉得自己爹魔怔了，但那到底是他爹，他心里再不舒坦也不能说半句不好的：“算了算了，你又不是头一天认识我爹，左耳进右耳出不就成了。”
“我管他呢。快，赶紧把大饼吃了。”毛家大儿媳把新烙好的饼分给丈夫与儿子。
毛俊材接过饼，却没有像往常那样三下五除二将大饼吃个精光。他在家里向来受宠，是长辈们眼中的乖孩子，毛秀才的鸡血石章丢了也没人会怀疑到他头上。可他长这么大的个，第一回干了这么大的坏事，心里紧张得像藏了个小鼓，咕咚咕咚敲个不停。
毛俊材的反常引起他娘的怀疑：“俊材，你怎么了？没胃口吗？”
“没、没有。”毛俊材拼命摇头，脑子里却又响起那日王奇水的话。
“俊材，不然你就把这事推到方心妍头上吧？她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也要买一块鸡血石，也算是有动机了。我们就说她起了歹念，偷了你的鸡血石，还不小心磕坏了，然后再当着她那群朋友的面前戳穿她，让他们看看方心妍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到时候他们一定不会再搭理她。”
他当时虽然心动，但他长那么大了还真没陷害过人，还是有点儿怂。
王奇水又怂恿他：“你也不用做什么，把印章交给我，我去埋到方心妍经常藏东西的那棵树下。别人问起你印章去哪儿了，你权当不知道。戳穿的事让我们来做，你负责生气便成了。”
其他人都被王奇水这个主意吓到了，劝毛俊材：“这不能够吧？方心妍她……其实也没干啥事啊。”
王奇水却说：“你们放心，我也没打算拿她怎样，就是让她在其他人跟前失了威信罢了。要是俊材不想，那我们就别在大人面前说，对方心妍造不成很大影响的。至于其他人会不会告诉别人，那也不是我们能管的事啊。”
他一番避重就轻下来，又让毛俊材蠢蠢欲动了。
也对啊，他不在大人面前说，就在方心妍那群朋友面前说。不是有一句话叫做……哦，三人成虎么？让他的每个跟班都说一样的话，说得多了，他们自然也就信了。等他们知道方心妍是个小偷，他们一定不会再跟她玩，而是转投到他毛大爷的麾下。
适时为了展示他的宽宏大量，他一定不会主动把方心妍偷东西的事情说出来啦，可要是别的小孩没憋住抖出来了，就不干他的事了。
……
两日后。
“俊材，我们真的要这么做吗？”兔子牙怎么想怎么不得劲。
两日前，毛俊材突然召集了他的跟班们，围在一块开了场小会，大意就是他决定采纳王奇水的主意，利用这个机会坑方心妍一把。在王奇水的安排下，每个人都有对应的词，确保能把丢印章的事稳稳按在方心妍头上。
兔子牙等小跟班觉得这样做不大好，可是他们也不敢忤逆毛俊材，还是犹豫着答应了。
前头就是方心妍讲故事的地方了，他们隐约听到她脆生生的嗓音，心里又开始打起了退堂鼓。
毛俊材也有点心虚，但他更不想被他爷爷教训。今日不是方心妍死，就是他毛俊材亡，这口锅方心妍是背定了！
他壮着胆子说：“不那么做，你给我想个新法子出来啊？成日只会躲躲闪闪，你像个男人嘛你？”
王奇水在毛俊材身后说道：“我们也不过是撒了个小谎罢了，方心妍从前也没少撒谎，我们这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让她好好尝一尝当撒谎精的苦头。我们才讲一个谎呢，可方心妍都讲多少个了？她都能毫无愧疚，我们怕什么呢？”
“就、就是！”毛俊材连忙附和。事到如今，他也不敢去想王奇水的话究竟正不正确，他只想要有人替他开脱，告诉他这么做没问题，让他心安理得的去撒这个大谎。他晃了晃脑袋，又摆出了过去那副不可一世的嚣张样子：“你们不想干的尽管走，可是……我爷爷那儿，你们也甭想来了。”
那些不大情愿的小跟班咬住牙，似在隐忍。但过了没多久，他们又顺从地点了点头，表示自己会配合毛俊材。
毛俊材来势汹汹，一上来就推开正在讲故事的方心妍，指着她的鼻子骂道：“方心妍，你好大的胆子，居然敢偷我的印章！”
“哈？你这是做梦没睡醒吧？”方心妍一头雾水，毛俊材又想出什么古古怪怪的歪主意了？
毛俊材却好似真的气极了，伸出的手哆嗦个不停：“你……你还好意思装傻？！你都不知道我自丢了印章后，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香，成天都惦记着我家印章去哪儿。我还以为是我自个把它弄丢了，谁料到是你这小人偷了去。你今儿必须给我个交代！”
方心妍这边的人都被他弄懵了，小声问方心妍咋回事。
锦音最快品出这事的蹊跷，问他：“你怎么知道印章一定是心妍偷的呢？”
毛俊材挺胸：“自然是有人看到，然后告诉我的。”
居然那么巧？
锦音挑眉：“哦？是谁？让他站出来给大伙说说。”
毛俊材回头向他的跟班们使眼色。
毛俊材的小跟班们你推我搡，最后把兔子牙给挤了出来。兔子牙摸了摸直冒冷汗的鼻尖，大声说道：“对……对！我看见了，方心妍先前鬼鬼祟祟跟在俊材身后不知道在干啥。我以为她要使坏，就多看了她两眼。但是后来我爹娘喊我回家，我就没再看下去了。”
有人开了头，别的小跟班们心也没那么慌了，陆续站了出来。
“我也瞧见了。那日过后，俊材的印章就丢了，不是方心妍干的还能是谁？”
“我没看到方心妍跟在俊材身后，但是我碰上她回去了。她蹦蹦跳跳的，好像是干成了啥大好事，说不定就是在为石头到手了而高兴呢。”
“打住。”锦音听不下去了，“前面我还能理解，后头这个是怎么回事？心妍哪天不蹦蹦跳跳的？这也能作证据？”
刚刚说话的小跟班噎住，又梗着脖子说：“咋、咋不能了？她总不会每时每刻都蹦跳吧？她早不蹦晚不蹦，偏偏在俊材丢了东西后蹦，这还不能说她是故意的吗？”
锦音服气了，这么牵强的理由亏他们能想得出来。
她又说：“你们讲了是挺多，可都只是你们的猜测。那印章呢？你们有人亲眼看见心妍偷印章了么？”
“我看见了。”这回站出来的是王奇水，他用一种惋惜痛心的眼神望着方心妍：“心妍，我知道自你看见俊材家的鸡血石章后你就一直不服气，你也想要一块，但你也不能去偷别人家的东西啊。几日前，我亲眼看见你在那棵树下鬼鬼祟祟地埋了什么，你埋的就是俊材家的鸡血石章吧！”
方心妍傻眼了：“我……我……”
她哪见过这场面。毛俊材那边一人一句将她偷东西的事讲得活灵活现，若非她就是当事人，她都要信了。
“其实我也看到了……心妍在埋东西……”方心妍这边有个小姑娘怯怯的说，“不过我也不知道心妍埋的是什么。心妍得了宝贝就喜欢埋到那棵树下，说不准她埋的是别的呢。”
方心妍心里咯噔一下，觉得事情不妙。她拼命地挥着小手，试图解释清楚：“我埋的是一块圆圆扁扁的小石头，我想下回拿来打水漂的，才不是什么红石头。”
王奇水看着她着急的模样，心中快意。他也曾那么着急的哀求过她，可她没有答应。如今风水轮流转，该求饶的人变成方心妍了，这就是她碍他前程的代价。他勾起嘴角，“是或不是，挖出来瞧瞧就知道了。”
锦音盯着王奇水嘴边那抹浅浅的笑，心里莫名缠上一股凉意。王奇水的年纪分明不大，却让她感到一股久违的阴冷。或许是想要往上爬的心情太过急切，他比别的孩子都要激进冷酷，也更加的……记仇。
她在这边发了一会儿愣，那边几个孩子已经把土挖开，取出那块被埋在树下的鸡血石章。
“真的有！我们挖到了！”
大伙都惊呆了。
“怎么回事？不是说埋的是块圆扁的小石头吗？”
“不知道，我们只挖到这个印章啊。”
“天哪，那心妍是在撒谎吗？”
如果再坐视不理，方心妍就真的会被扣上小偷的名头了。
锦音：“等……”
她才刚说了一个字，就有人不知从哪里一个箭步冲出来，伸手就揪住方心妍的小辫子不放：“好哇，我就说我的印章怎么不见了，原来是让你这小蹄子偷了！如今人赃并获，我看方信鸿怎么向我解释。”
来的是个头发花白、尖嘴猴腮的矮个子老头，蓄着灰白的长胡须，说话时还不忘捋一捋，仿佛这样才能显出他秀才公的意气。
毛俊材吓得魂飞魄散：“爷……爷爷，你怎么会在这儿？”
毛秀才哼了一声：“你这几日魂不守舍的，爷爷怎么会看不出你有事瞒我？你别怕，爷爷知道你是好孩子，一定会替你我讨回公道。偷东西偷到我家来了，方家人这是吃熊心豹子胆了吧。”
毛秀才说着，又狠狠揪了方心妍的头发一把，对着她的脸重重一呸：“瞧瞧你的穷酸样，你爹你娘是没银子花了还是咋样，居然打发你去偷东西？我就说不该让方信鸿一家搬过来，今儿敢偷印章，明儿是不是就敢偷别的了？”
方心妍疼得呜呜直哭，哪还能答应他。眼见毛秀才又要变本加厉，锦音一怒之下猛地撞向毛秀才，一把将妹妹夺了回来。
王志水等男孩也回过神来，将方家姐妹牢牢护在身后。虽然他们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何事，但总归不能看着毛秀才欺负方心妍。
毛秀才一身老骨头差点被锦音撞得散架，他气得破口大骂，难听的话一句接一句砸在方家姐妹身上。锦音气得浑身发抖，但还是抱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妹妹，替她捂住耳朵：“乖，咱不听，别让他的话脏了耳。”
她的声音冷极了。
毛秀才眯起眼：“你说什么？有胆再说一次？”
锦音依言重复了一次：“我说，你的话脏了我妹妹的耳，我让她别听。怎么，有问题吗？”
毛秀才阴恻恻地笑了。如果这里只有方家这两只小蹄子，他肯定不会对她们客气。但是周围还有别的小孩看着，他总不能将他们挨个教训一回，便扯出一个自以为甚是和善的笑：“你好像对我很有意见。可是你妹妹先偷了我家的东西，我不过是给她点教训，让她不敢再犯而已。她害我孙子担惊受怕好几日，你们总得给丢了东西的人一点公道吧？”
锦音笑了一声：“哈，公道。什么是公道？你以大欺小是公道？以一己之言定人罪是公道？事情都还没说清楚，你就在这儿毁我家人的名声，我还要问你们是何居心呢！”
毛秀才夸张地说：“怎么会是一己之言定人罪呢？你们方才没瞧见没听见吗？俊材这边是人证物证聚在，你们还能不承认？”
“人证，大多是你们那边的人，我们需要更多证人的证词，且证人态度是绝对公正的。物证，刚刚才挖出来，你们连看都没看过，听他们说了一句话就盖章那是你们的东西了。这样的证据摆出来，真能让人信服吗？”
毛俊材悚然，下意识地去看王奇水。王奇水偷偷捏了捏他的手，示意他别乱说话。可毛俊材也不知是太紧张了还是纯粹的会错意，自己跳出来尖声说：“怎怎怎……怎么就不可信了？全村上下就我们毛家有鸡血石，还能弄错不成？”
蠢货！
王奇水恨铁不成钢，好在这话说得也不算错，不然他们好不容易设下的局就要被毛俊材一句话给毁了。
“哦，原来是这样。”锦音点点头，“你们已经确信了，刚刚挖出来的印章就是你们丢的那个，对吗？”
毛俊材：“我确信！”
毛秀才让那几个小孩把挖出来的印章拿来，仔细翻看后恶声恶气道：“就是我家的那块，你们竟还把它摔坏了，你们晓得它值多少银两吗？小蹄子，你摊上大事了，把你全家卖了都补不上这个大窟窿！”
方心妍往姐姐怀里缩了缩，抽泣着说：“我没摔你的印章，也没偷，我没有！”
“到现在还嘴硬呢，怪不得俊材说你是个撒谎精，同你爹一样。”毛秀才不屑。
“姐姐知道你没有，姐姐信你。”锦音温声安抚受惊的妹妹，又竖起眉头对毛秀才说：“心妍究竟说没说谎，不是谁一口咬定就能判断的。你要是真想好好解决这件事，那我们就一块上程村正那儿去，让他来评评理。”
王奇水心道不好，压着声音在毛俊材耳边飞快说了一句话。
毛俊材会意，立即大声嚷嚷：“我们才不要去，谁不知道你们方家跟程家关系好，程村正一定会包庇你们，我们毛家不是冤枉大发了？”
毛秀才捋了把胡子，也说：“正是。小姑娘，收起你那些不三不四的小心思，你不过是个被扔出家门的赔钱货，不好好待在家里巴着你的穷鬼爹娘，上外头凑什么热闹？去去去，把你爹娘叫来。跟我喊话，你这个小辈还不够格。”
“嚯，你也不过是个老秀才，真以为自己是文曲星在世啦？横成这样呢。考了几十年都没能中举，你得意什么？整条俞溪村的阿叔阿婶都能是我的长辈，就你和你家的不行。你家上梁不正下梁歪，一辈子也只能养出毛俊材这种废物点心了。”
“好一个泼丫头！先前听说你还念过点书，说起话来大道理一套一套，现在看也不过如此。”
“跟你吵架我做什么要引经据典？砸到你身上的话，我就是只引用一个字，都是对圣贤的侮辱。”
“你……你……！”毛秀才惨败在锦音的嘴下，气得干瞪眼。
“你你你，你什么你？你结巴啊？我说，你们不愿意跟我去程村正那儿，是真的认为他会徇私，还是……”锦音似笑非笑地扫了眼如坐针毡的毛俊材和佯装镇定的王奇水，继续道：“还是说，你们心虚呀？”
“笑话！谁心虚了？”毛秀才怒极反笑：“好，那我们就上程大贵那儿让他评理去。我倒要看看他会不会包庇你们两个小蹄子。”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假石【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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