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假石【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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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溪村的夜远比宁城更深。静寂如一缕轻纱笼罩于这座小小村落，唯清风撩动树影婆娑，偶有家禽发出的窸窣动静，却又很快重归平静。
刘舜华没有点灯，借着月光埋头做衣服。她不想扰了夫君与孩儿的清梦，特意选了大门边上的位置，没想到还是吵醒了一个。她停下手中动作，左右活动着发紧的脖颈，问锦音：“怎么还没睡下？是我吵醒你了？”
锦音赶紧摆手否认：“没有，是我口干起来喝水，恰好撞上了。您是在……？”
“哦，这个呀。”刘舜华拿起手中的布料，捏起一个角抖了抖，向锦音展示：“你的身量比心语要高些，穿她的衣服肯定是小了。我便想着总得给你做几件合身的，不然总是束手束脚，行动起来也不爽利。这块布是我年前换回来的，一直压着没用，你看看喜欢不喜欢？”
刘舜华拿出来的布再好，也不过是织得相对要精细些的麻布，同锦音从前穿的绫罗绸缎没法比。可她顺着刘舜华的意上手摸了摸这块料子后，仍是轻声应道：“喜欢的。”
她一无所有地来到方家，虽对要捡方心语用剩衣物一事心有嫌弃，但也不敢抱怨什么。她明白方家处境艰难，他们每个人的衣裳上都有好几处缝补的痕迹，分给她的这几身旧衣服都已经是家里最能拿出手的了。
她本以为在穿的安排上，也就这么过去了，没想到……
锦音觑起眼睛，仔细看着刘舜华磨得发白的衣袖，低声道：“您该给自己做一身的。我把现在穿的改宽松些便可，不用做新的。”
刘舜华却伸手在她的眉心上一点：“这哪能行呢？按规矩，你是新回来的，自然要穿新衣服啦。把眉头松开些，眉皱多了，可是会变老的。”
锦音捂住额头，刘舜华点的这一下可真够劲。她一边揉着发疼的眉心，一边说：“哪有这种规矩，我怎么没听说过？”
“是咱们家的规矩，你从前当然没听过。”刘舜华莞尔，又打发她走，“去，喝了水就回去睡吧。在山上跑了小半日，你的腿脚应当不大好受。”
岂止是腿脚，简直浑身上下都不得劲，动一下都疼。
锦音撇嘴，依言去喝了水，却没回房，而是溜到一旁搬了张板凳重回刘舜华身边。她颇有先斩后奏的气势，没给刘舜华开口撵人的机会便一屁股坐了下去。可惜她那不中用的身子偏要下她面子，她屈膝往下蹲时，酸胀的疼痛顿时加剧，叫漂亮娇小姐疼得龇牙咧嘴，险些哀嚎出声。
见状，刘舜华掩面笑了。
锦音控诉她：“长夜漫漫，我可是特地来陪您的，您怎么还嘲笑我？”
刘舜华本来已经不想笑了，可看见她孩子气的脸，又有些忍不住：“是，我不该嘲笑音儿。音儿是家里最乖巧的孩子，”
这一家子是只会这一句哄小孩的话吗？锦音不满地抿了抿嘴，支着下巴看刘舜华给自己做衣服：“您经常在晚上做针线活吗？”
“也算不上是经常，得了布就做一些，偶尔也会绣点小玩意儿托人拿去卖，赚几个铜板补贴下。”刘舜华说着，恰好缝至手头上的最后一针，熟练地收尾。
“绣花吗？这个我在行呀！”锦音双眸一亮，迫不及待道。但当刘舜华真含笑望过来时，她又不好意思了：“我……我是说我过去闲着没事干，就只能给自己绣绣香囊帕子，若这些能拿去卖，兴许我也能帮上忙了。对了，做衣裳我也可以，就是……就是做得没您好。您要是愿意教教我，我也可以替您分忧的……”
愈说到后头，她的声音便愈低，她多害怕自己会拖累他们呀。
锦音知道，自己会的在这里顶不上用，帮忙又笨手笨脚反要照顾，若不是方家一家都是好人，她这种不知人间疾苦的娇小姐下到乡下，只能是被嫌弃的命。
可不管是不想让赵家人笑话的决心，还是想回报方家善意的心情，都促使她想要努力一些，再努力一些。
刘舜华自然是欢喜的：“那当然好。心妍性子野，我每回提出要教她针线活，她都装模作样躲过去了。过去心语她……她也不喜欢这些。如今你来了，可算是有人替我分担了。只是……”
“只是？”锦音紧张得心扑通直跳，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刘舜华。
“傻丫头，你手不疼呐？”刘舜华没好气，一把抓起她的手，将袖子往上捋。
这对用蜂蜜香膏娇养出来的手，本是肤若凝脂，白如美玉。它们合该是用来绣花作画，做些风雅之事的，如今却被折腾得伤痕累累。
锦音后知后觉地跟着低下头，这些伤口是她今日摔地上时蹭到的，一开始很疼，到后头只要不碰它就没什么大碍了。大家都很忙，她心里觉得这只是小事，不需小题大做，便一直没有吭声，还有意把手往袖子里藏，没想到在这时候露了马脚。
锦音垂着头，嗫嗫道：“不疼。”
其实还是疼的。尤其是有人握住她的手，问她疼不疼时，好似心里的委屈一下子就变得很满，稍稍一碰就会溢出来，整个人都娇气得不行。
小姑娘又犟又娇的，像只探头探脑的小龟，既想出来看看，又害怕遭嫌弃。头一回见她时，刘舜华就是被她这小模样戳中了心口，恨不得对她好一些，让她别再忧心惶恐。
刘舜华放轻了力度：“我们没看到，你就不会向我们撒撒娇？”
锦音抿起嘴角笑了笑，不说话。
刘舜华无奈：“罢，你去把手洗一洗，我来给你上药。”
锦音只得慢腾腾地起身，又慢腾腾地挪到水缸边舀了两勺水洗手。等锦音又一次坐好时，刘舜华也回来了。
她手上端了盏油灯，比程修平先前借给锦音上茅房用的那盏更老旧，说不定是从哪户人家那儿低价收回来的。她自己做衣服的时候都不舍得点灯，可锦音一来，她又突然变得大方了。
微弱的灯火在夜里摇曳，刘舜华坐近了些，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瓶子，倒了些药粉在锦音的手上。药粉渗入伤口中带起丝丝刺痛，锦音倒吸一口凉气，手不住往回缩了缩。
刘舜华却不容她把手缩回去，一手强硬地捏着她的手腕，另一只手将药粉细细涂抹在她的伤口上，边涂边说：“将三月泡的叶子晒干后研成粉敷在伤口上，伤很快就能好。就是有点疼，你且忍一忍。”
“嘶——三月泡？就是我们今天采回来的那个红红的小果子吗？野果的叶子也能制药？”锦音疼得直嘶嘶吸气，又对三月泡的事很好奇。
“不止它，山捻子也可以做药。不过我们自个儿捣鼓的草药当然比不上你从前用惯的金疮药，兴许对你来说就是个聊胜于无的效果。”
“不，已经很好了。”锦音说：“能有这些已经很好了，谢谢你们。”
涂完手腕上的伤口，刘舜华替她整理好袖子：“谢什么，咱们是家人啊。你腿上也有伤吧？”
锦音红着脸地点点头：“不然腿上的伤就让我自己来吧。”
“不用。”刘舜华蹲下身，替她挽起裤腿。瞧见她膝上的一大片擦伤，饶是有过猜想，但还是忍不住心里一颤。她想上药时手下重些，让这孩子长点记性，可到底没能狠下心，只得化作一顿絮絮叨叨：“你呀，山路不好走，更该注意才是。心妍胡闹，你别陪着她一起疯，她皮糙肉厚，可你不耐摔啊。”
锦音没告诉她这是自己非要犟才会受的伤，她爬坡那会儿只顾着一定要上去，压根没考虑受伤的问题。不过就算让她重来一次，她也还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这样的话当然不能说与刘舜华听的，锦音乖乖地答应，并表示自己不会再冲动了。
刘舜华满意了：“那等你手上的伤好些了，就劳烦音儿给为娘搭把手啦？”
“嗯！”
……
锦音说到做到，每晚在大伙都入睡后，她就偷偷爬起来陪刘舜华做针线活。待到自己手上的小口子愈合得差不多了，她便开始帮忙。
如她所说，她绣花确实不错，叫刘舜华很是惊喜。然而每日都熬到老晚才睡下，叫锦音有些吃不消，每日早上都要同床的方心妍想尽法子叫醒她。
小丫头片开头怕她是生病了，着急得用手推，嘴里胡乱说着诸如“姐姐快起来，心妍不跟姐姐赌气了”的话。后面发觉锦音只是太困了，嘴上仍是甜甜的一口一个姐姐，叫人起床的动作却换成了飞扑。再到后面一点，方心妍干脆连扑都懒得扑了，直接上脚把二姐踩醒。
又困又累的锦音大发雷霆，把在自己身上作威作福的小豆丁掀下来就是一顿挠痒痒大刑。
里间传来的动静惊动了在外头做早饭的刘舜华，她扬声警告还在床上闹个不停的两个女儿：“音儿，心妍，别闹了。”
两个小丫头立即分开，换衣服的换衣服，去洗漱的去洗漱。
今日的早饭是玉米糊糊，锦音捧起碗，还没开吃就先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方明远端着碗在锦音跟前来回走了好几轮，终于忍不住停下：“你这几日是不是老睡不好？怎么眼下的乌青越发重了。哎，你悄悄说与我听，是不是心妍半夜打鼾吵着你了？”
方心妍小耳朵尖着呢：“大哥你胡说，心妍才不打鼾！”
方明远嘀咕：“别的话未必能听见，但这种话就一定能听得清清楚楚的。”
刘舜华将自己与方信鸿的碗收起来，嘱咐几个孩子：“今儿要忙的事比较多，你们几个吃好了就把碗收一边去，我回来了再处理。”
方明远与方心妍齐声应好。
今儿有事要忙？难不成是要将她们这几夜做的绣品卖出去？
锦音着急要将自己碗里的玉米糊糊吃完：“我跟您一块去吧。”
刘舜华却没让她去：“不用着急，你初来乍到，还是先让心妍带着你再走走吧。心妍，照顾好姐姐，知不知道？”
方心妍从大碗里抬起头来：“嗯！心妍知道。”
锦音气鼓鼓：“……”
哼，又不带她！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假石【五】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