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玊妖》绀香十九

1、第一章 乱葬岗

　　上京城外有一处乱葬岗，正值盛夏，难掩的尸臭混杂着植物腐败的气味发出冲天的恶气。这里的土地似是被常年流不尽的血渗透了，变成了暗红色，散发着腥臭味。乱葬岗不知是什么时候形成的，一开始大多是达官贵人或者宫里娘娘们处理尸体的地方，后来渐渐演变成一处规模不小的乱葬岗。已经经历了几代皇帝和几朝更迭，可这处地方像是一个被人视若无睹的禁忌，不论江山几代易主安然存留。

　　渐渐地，乱葬岗闹鬼的传谣四处散开。

　　蹲在为数不多的干净地方，沈昭玉随手揪一根狗尾巴草含在嘴里饶有兴致听面前两个鬼吵架。

　　“当年凭我的姿色可是迷倒了当朝皇帝，你竟敢说我不好看？！”

　　“你再好看能有我好看吗，我可是因为红颜祸水的名号被处死刑的！”

　　“我就是因为容貌绝美被皇后嫉妒才被暗算的！”

　　抽出口中的狗尾巴草，沈昭玉咂咂嘴，她发现最近的鬼都太不像鬼了，照这样下去，还怎么吓住那些企图烧了乱葬岗的人。

　　再朝那两个一个少了眼睛一个面部毁容的绝色鬼看去，沈昭玉默默低下头。

　　最近鬼的质量也不太行。

　　算一算她已经在乱葬岗飘荡了四十余年，因为离上京城近，朝代更迭江山易主她倒是知道的清清楚楚。乱葬岗每年都不缺死于政治的棋子，闲了还能和他们聊聊当朝皇帝大臣们的丰功伟绩，顺便再预测一下这回皇帝能撑多久。

　　可是最近的死人好像不太多啊，她往京城方向望眼欲穿了好多天都没见着半个人影来，她还等着得知最新上京消息呢。

　　“哎，那边那个，看样子你也是个老鬼了，怎么死的啊？”刚刚吵架的两个鬼吵累了，休息时间瞟见了发呆的沈昭玉。

　　老鬼？她再怎么说也是妙龄少女好吧？现在的鬼怎么都这么没礼貌，不知道尊重老人吗，要是还活着，她少说也比她们大上三十岁。

　　一顿腹诽完毕，沈昭玉换上了她极具亲和力的笑容。

　　“我？一杯毒酒赐死的。”满不在乎地拨了拨身边的草，沈昭玉变成鬼魂游荡的期间被不知多少鬼问了死因，鬼与鬼之间的友情往往从这个问题开始。

　　“哟，那你还挺好，死的倒是不痛苦，不像我愣是被人活活打死了。”其中一只鬼感叹自己命运多舛，依稀可以辨认出的眉宇间尽是唏嘘。

　　“那你到底为啥死啊，我看你样貌也就一般，应该不是和我一样因为美貌死的吧？”

　　沈昭玉：“... ...”

　　她为什么死概括一下总共也就四个字，祸乱朝纲。

　　和其他鬼一说，没有一个不大惊失色，而后都会添上一个动作，前前后后打量她个遍，最后得出一个结论，狗皇帝肯定是瞎了。

　　为了维护她被其他鬼踩得只剩渣的自尊心，沈昭玉打算换个说法。

　　“你们听说过成化年间的沈昭玉吗？”舒展了一下蹲麻的腿，沈昭玉蹭了蹭鼻尖。

　　没了眼睛的鬼很快接过话头：“当然知道了，谁不知道她啊，那个臭名昭著的公主呗。”

　　嘴角一抽，沈昭玉感叹自己真是个遗臭万年的角色。

　　“对就是她，我就是沈昭玉。”司空见惯了解释身份后其他鬼露出的吃惊表情，沈昭玉嫌弃这些鬼没有一点创意，她都看腻了。

　　作出一副想问什么尽管来问的表情，沈昭玉老神在在地盘起腿。

　　“切，我还以为昭庆公主有多美呢，也不过如此嘛。”带着嫌弃的声音落进耳中，沈昭玉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她堂堂大魏长公主竟然被人嫌弃到这般田地，让那时候的大臣们见了怕是要在她头上兴风作浪。

　　日落西沉，山边残阳如血，火红的余晖铺满了半边天空，沈昭玉托腮扫过还算宽阔的乱葬岗，横七竖八的尸体被赤红的光芒照得像是下一秒要燃烧起来，她顶喜欢一天里这一刻，尤其是天气好的时候，像她以前喜欢的红宝石般的夕阳昭示着人们一天的结束。

　　她不知道在这里看了多少次日暮西沉，春去秋来夏尽冬至，乱葬岗的鬼来了又走，她守着乱葬岗这一方天地度过了四十年。

　　与她交好的鬼投胎前总是问：“你怎么还不去投胎啊，乱葬岗不是个长久待的地方。”

　　她也不明白为什么走不出这乱葬岗，年复一年，她好像又渐渐明白了。

　　许是她生前做尽了坏事，所以死后不得超度。这是老天给她的惩罚。

　　唉，谁能知道呼风唤雨的昭庆公主变成了一个野鬼，还是不能投胎的那种。

　　顾影自怜了几分钟，沈昭玉飘上熟悉的那棵树准备睡觉。她要当个早睡早起的好鬼，说不定到时候感动了老天让她去投胎呢。

　　调整到舒服的位置，沈昭玉昏昏沉沉地睡过去。

　　四十年前的她当真是有要星星得星星的本事，皇帝老爹就她一个公主，除她之外膝下都是皇子，自然把她宠得无法无天。真要计较，她的地位比太子都要高上几分。

　　十岁那年她才明白天下哪有那么难得的好事，她亲爱的皇帝老爹摸着小昭庆的头，脸上一派慈祥：“我们昭玉以后可要保护太子弟弟不受伤害，弟弟以后是要成为皇帝的人。”

　　她用刁蛮任性掩饰小心翼翼之下的步履维艰，相当出色的演技骗过了一众大臣，自然也吸引了藏在暗处的敌人。

　　她的存在，是为了完成弃车保帅。

　　她在人们唾弃鄙夷的目光中骄傲地活，在一片喝彩谩骂中凄惨死去。

　　她是最骄傲跋扈的长公主沈昭玉，是铭记史册遗臭万年的昭庆。

　　眼前仿佛有一阵强光射过，继而穿透阖住的眼皮，以为是哪个鬼在恶作剧，沈昭玉睁开眼看向光源，半晌后挑了挑眉。

　　这个老态龙钟的奶奶是谁？

　　本着尊老爱幼的美德，沈昭玉从树上飘下，打算问问奶奶从何而来。不等她磨叽，奶奶慢慢开了口：“可是沈昭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