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02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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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葬岗每到晚上，都比白天嘈杂得多。
因为尸体众多，怨气深重，这里的凶尸厉鬼修炼都比别处要快，但是级别高的鬼物却并没有因此泛滥，就是它们整日宛如养蛊般自相残杀的原因。
只是今日之前，温家众人从没这么深切地感受到他们是睡在一座尸山上，跟无数恶鬼怨灵为伴的。
往日魏无羡在时，那些尸鬼都很老实，窝里斗也躲得远远地，顶多会有几个胆大的到结界边缘徘徊下，等太阳出来就隐没到看不见的地方去了。
但此时，满山的邪灵不知被什么激发了煞气，从午后开始就蠢蠢欲动，月亮升起后更是躁动不安，然有结界阻隔，暂不担心它们闯进来，但漫山遍野阴森凄厉的厮斗咆哮声却让所有人都听得心惊肉跳。
快子时了，却没人去睡，大家都挤在吃饭的棚子里互相壮胆，温苑被婆婆搂着，迷迷糊糊睡着又被鬼哭声吓醒，抽抽噎噎问宁叔叔羡哥哥什么时候回来。
温情挤出一个平稳的微笑，道：“等天亮就回来了。”
这句话声音不大，但极有力地安抚了一众老小惶恐不安的心。温情又道：“大家放心吧，结界很牢固的，它们上不来。”
可是，如果真有百分百信心，她也不会跟大家一起守着了。
结界虽安稳牢固，但上一次山上有凶尸躁动的迹象，还是魏无羡被怨气侵蚀昏了两天那次，此时凶尸又有躁动，她难免担心魏无羡出了事。
只是从好几年前开始，她就是这一族长幼的主心骨了，温家落败后更是。所以不管她心里多急，面上都是一副镇静自若的模样，看大家都不打算睡，干脆跟他们商量起一些练功、开荒、造屋的琐碎事情。
这一夜真是无比漫长，幸好不到中夜，就有两道剑光划破阴暗的迷雾，落在不远处空地上。
肆虐在山岗的阴风为之一顿、怨鬼号哭的声音也小了许多。
“温情！”令人振奋的声音穿透黑暗，魏无羡大步走来，“大家都没睡啊！”
刹那间，温情几乎控制不住涌进眼眶的水汽，她疾步迎上道：“你们回来了……”却在看到聂明玦高大的身影后，愣在当地。
而聂明玦身后，她原本以为是蓝忘机的那个白衣人，竟是蓝曦臣。她当然认识这两个人，也知道魏无羡是去跟他们商谈事情的，却没想到他们竟会纡尊降贵到这里来。
“姐姐！”温宁过去拉住她的手，说明着：“是聂宗主和蓝宗主送我们回来的。”
魏无羡一回来，满山躁动的煞气顿时安分了下去，众人都觉心头一轻、烦躁压抑感一扫而空，纷纷迎了上来，“魏公子，宁公子，你们回来啦！”
“嗯，回来啦！”魏无羡回应着，冲他们摆摆手，“没事了，大家都早点休息吧！”
众人早见到有两位大人物到访，不敢打扰依言散去。魏无羡请聂明玦和蓝曦臣稍坐，歉然道：“赤峰尊，泽芜君，请你们等我一下。”
他走到空旷的地方，吸一口气以笛就唇，极缓极悠长的笛音就响了起来。
草木凋零，残月初升，幽幽笛音映着朦胧的月色远远传开，铺满密林每一个角落。
远处似乎有叹息应和而起，一闪而没。
整个山岗仿佛有了呼吸般，随着清越的笛音或缓或急，或起或伏。
蓝曦臣静静倾听，发现这笛声里蕴含的能量极霸道，如疾风扫落叶，似山雪崩满地，又似江海潮涌激荡澎湃，摧枯拉朽般扫平周遭一切。他腰间洞箫也感应到这音律的脉动，若有若无地呜呜作响。
蓝曦臣在裂冰身上轻轻一抹，以灵力封住它的感应。而这点灵力和笛音的威压触到的一瞬间，如石子投入水中荡起了无数涟漪，让他有如实质般感受到这磅礴气势令人胆寒之处。
那些还没沉寂下去的怨气便半分挣扎都没有，争先恐后地彻底臣服，销声匿迹。
如寒潮呼啸而过、寸草不生。
亦如王者睥睨众生、君临天下。
简直无法想象，拥有如此强横实力的魏无羡，最后竟是死于百鬼反噬！
笛音随着怨气的沉寂越来越低，最后忽有几声激越愤懑之音，如疾雨疏忽来去，归于无声。
这不平之气激得霸下也微微震颤，聂明玦“嘿”了一声，道：“金家如此步步紧逼，魏无羡又是个有脾气的，此事无法善了。”
蓝曦臣点头称是，等魏无羡过来，赞道：“早就听闻魏公子一曲笛音召令万千鬼将，今日一见，果真神乎其技。”
魏无羡一支曲子将尸鬼躁动彻底压制，看似轻松却实在耗神不少，谦道：“泽芜君谬赞。”
又道：“这些凶尸实在扫兴。怠慢两位宗主了，委屈二位到伏魔洞里坐坐罢。”
伏魔洞中还那么空荡阴森，温宁把外面树上挂的灯笼都拿了进来，也不过照亮几间屋子那么大空间。好在七叔手艺渐长，上个月送了魏无羡几只无散架之虞的木桌木凳，客人们才不必席地而坐。
片刻后，温情送了茶水进来，并两碟鲜果面点，道：“山居简陋，招待不周，两位宗主勿怪。”
蓝曦臣见茶水滚烫、点心也是刚炸出来的，谢道：“有劳温姑娘费心，是我们叨扰了。”又道：“还请先为魏公子疗伤吧。”他在路上就提出过疗伤，但被魏无羡坚决拒绝了。
温情惊道：“你受伤了？怪不得吹成那样。”
魏无羡摇手道，“不碍事。”他往后一闪想让开温情的手，不料牵动伤口，闷咳了一声。
聂明玦一直没有说话，这时却道：“先治伤，不急。”
于是魏无羡被温情拖到一边，扒下半边衣服诊治起了伤。
而聂明玦和蓝曦臣默默观察了一遍伏魔洞的情形，极为缓慢地交换了两个眼神。
乱葬岗上的情形，他们都听蓝忘机说过，但实际见到还是大大超出了意料。想想刚才那些满身补丁的老弱妇孺，再看看这边家徒四壁的伏魔洞……兵强马壮呢？奇珍异宝呢？夜夜笙歌呢？
要说魏无羡恃才傲物、另立山头，他们倒也能相信，只是自立门户能立到这种程度……简直配不上他夷陵老祖的名号。
他们此刻都在深刻思考同一个问题——魏无羡到底受了温家人什么恩，重到他要放弃江家一人之下的优渥生活，到这里来开荒种地？
所以，等魏无羡裹好伤，满脸歉意地回到座位时，聂明玦问得第一句话就是，“魏婴，江宗主曾言，温情姐弟在射日之征中曾于你二人有恩。是怎么回事？”
魏无羡微觉意外，不知他好端端怎么问起这个，不解地看向了蓝曦臣。
蓝曦臣道：“我曾听魏公子说是救命之恩，但不知到底怎么回事。岐山温氏不是云梦江氏灭族血案的凶手吗？他们又怎么有恩于江宗主的？”
沉默了一瞬，魏无羡道：“江氏灭族确实是岐山温氏所为，但跟温情他们没有关系。”
聂明玦道：“没有关系？”
温情收拾完药箱就坐在桌子另一侧，看聂明玦丝毫不信，便解释道：“我虽在温家长大，也受命担任寮主，但我这一族只是行医从未杀过人，云梦江氏灭族之时我在夷陵，根本没沾过半点鲜血。”
她言辞虽温和，眉宇间却带着份“问心无愧”的坦然。
聂明玦不以为然道：“可温若寒犯下的累累血债，你也从没阻拦过。”
温情道：“赤峰尊这是何意？”
聂明玦道：“既然在温氏作恶时只是沉默而不反对，那就等同于袖手旁观。总不能妄想只在温氏兴风作浪时享受优待，温氏覆灭了就不肯承担苦果付出代价。”
此话一出，侍立一旁的温宁双拳紧握，温情秀眉微竖隐有怒色，魏无羡却直接道：“赤峰尊，你这话有失公允。”
聂明玦道：“何处不公？”
“赤峰尊说得好一派义正词严。”温情在魏无羡开口前，含怒道：“敢问赤峰尊认为我该如何阻拦？温若寒吞并百家之心，会因我这个五服以外的小女子几句话有所更改？我若阻拦无用，又当如何？撇下弟弟和一族老幼不管，以死相谏么？聂老宗主当年被温若寒暗算，聂宗主不也是卧薪尝胆、忍辱负重那么多年才报的仇？温若寒如日中天时，威猛如赤峰尊都不能直撄其锋，难道我一个只会医术的小女子就能？”
她一提到聂老宗主，魏无羡立刻挡在了她身前，以防聂明玦暴怒伤人。温情却凛然不惧，痛快地将压在心底的愤恨全倾泻了出来。
“聂宗主说我不肯承担苦果付出代价，更是武断。温家战败，我自知不能幸免，被圈禁奴役亦无怨言。但是，我们的罪过早在战败之初就被清算过，没被你们杀死的全是手上没沾过血腥的低等修士，基本无人上过战场。我们有罪认罪、有罚认罚，还要如何？
“若我早知，不论如何安分认罪、委曲求全都不能保住族人性命，都不能保住阿宁，不管怎样厚颜无耻、丢人现眼，我也早就去求魏无羡了！”
温情说到这里，眼睛早红了，一把扯过呆住的温宁，大声道：“阿宁，你告诉他们，你是怎么死的？堂哥堂嫂是怎么死的？三叔他们又是怎么死的？我这一族近两百人，被抓到穷奇道工地不到半月，活下的只有下外面五十名老的老小的小的伤残病弱。这就是应该承担的苦果，付出的代价？”
她冷冷地看着聂明玦，漆黑的眼眸中有愤慨的火苗跳动，“若我们真的罪不容诛，为何不在战败之初赶尽杀绝？却要在之后一再凌辱虐杀？赤峰尊，泽芜君，这就是你们的公道？公理？公正无私？”
“……”蓝曦臣看着她止也止不住的泪水，一时无言。他家教严格极少出错，即使遇到危难之境，也没被人这样当面斥责。温情说的那些聂明玦不知道，但他之前调查过这些事情，是知道一二的。这时被苦主控诉，颇觉惭愧，眼见魏无羡半天都没摸出什么，默默把自己的手帕递了过去。
温情接过，按在眼上极力控制着不哭出声来，道：“我们依存岐山温氏而生，受其庇荫、也遭受牵连，都无话可说。如今困居尸山只求一条活路，这代价还不够么？”
聂明玦的脸色都震惊到空白了。他看着这对生死相隔的姐弟，看着面露沉痛的魏无羡，几乎找不回自己的声音，“她说得……当真？”
“绝无半字虚言。”魏无羡肯定道，“赤峰尊你刚才也看到了，这乱葬岗上，只有老弱妇孺，一众伤残——但凡身体好一些的，都死在督工手上了。穷奇道枉死的温家人无数，我亲眼所见。”
“此事我也私下查过，确凿无疑。”蓝曦臣也点头认可。
仿佛一道惊雷当空劈下，聂明玦不怒自威傲然自信的表情，裂了。
然后怒气，就在那一瞬迸发了出来。
“竟有此事！”聂明玦霍然起身，手在霸下刀柄上一握，又按捺着松了开来。仙门各家对温家战俘并不友好，他是知道的，但竟不知到了如此严重的地步。在战争中杀人无数和事后虐待残杀，是完全不同的概念。
他意识到，金家隐藏了许多事情。绝不止于虐待战俘这一点。
“具体怎么回事，详细说来。”聂明玦面色沉重，他不准备放过这件事了。
“大哥……”蓝曦臣刚要劝他静心，魏无羡忽得站了起来。
他说：“蓝湛来了，我去接他。”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02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