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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回 向着风暴的天空怒吼吧(上) ...

  •   金黄色的闪电闪过,亚瑟的军队覆灭了。
      那是半小时以前的事。现在,亚瑟正坐在巨石阵旁的小石头上,吹风淋雨,黯然失神。
      雨水漏进了她还未脱的头盔里,好似模拟着她的泪——望着前面孤独的树杈十字碑——下一步当何去何从呢?
      回家或是继续漂泊?
      她只是萧索地吐息,并不言语。
      她是无论如何不会想回家的。
      她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可也说不出来。
      金光、人影、冲击……整个幽灵军团覆灭后,却只有她活了下来。
      只有她活了下来!
      一切便通了。
      “八足的马,鹰盔……”
      她想到了什么,便抖开雨幕飞也似地朝巨石阵的中心跑去——也许梅林会知道那人的的来历……
      ——
      常人看来如柏林墙般不可思议的地联邦的,唯一还有权使用的大厦上,几个地国的士兵站出了一条路。路中间的,是它的总统。
      总统的女秘书站在最末端的飞船上。
      “怎么你们没去过好日子么?”总统问。
      “我们……”秘书阴着脸说,“我们对地国还有希望。所以,我也希望您也还有希望……”
      “啧,你这话里有话啊!”总统笑着说,“老规矩,你得有计划。”
      “上飞船再说吧,我怕被发现了。”
      “噢,好,谨慎一点也好。”总统很浮夸地扭了扭肩,抡圆了手臂,也抡圆了杰克船长的调调,大声说:“准备登船!”
      突然,天台上所有人包括秘书在内,全以冷眼相看总统。
      “您可以严肃一些么……”秘书的声音有些发抖。
      总统看向了秘书,这是他第一次正眼看向他的秘书。
      总统又转身看向身后,那些愤怒和难以置信,他都知晓了。
      “如此,契约达成,去光复地联邦!”总统冷冷地说。说着,径直走进了飞船,没等其他人跟上。
      秘书一惊,接着明了了,回头说:“都没听见么,跟上。”
      所有人都登船了。
      飞船上,一切都准备就绪了,该亮的都亮着。
      “说计划吧。”总指挥(船长)饶有兴趣地品味着地图说。
      “我们要先去接我们的盟友。”大副(也就是总统的秘书)说。
      “好,随你们开心。”总统说,“那下一步呢?”
      “然后是去鲁斯星,建立新的据点。”大副回答。
      “嘁,大老远去个沙漠啊,你们也真能想的出来。”总统嗤鼻道。
      “可是那里相对比较隐蔽……”
      一颗紫色的能量球冷不防地砸在了00135号飞船上,飞船极不舒服地打了个趔趄。同时,动力舱的警报响了起来。
      “这么快就来了……”大副说。
      神皇的飞船并没有直接靠近,而是用无线电广播说:“地国联邦军00135号飞船,不要尝试使用空间折跃,因为你们一旦使用,天国将不再接受你任何形式的投降!重复一遍,你们一旦使用空间折跃,天国将不再接受你任何形式的投降!”
      “真是缺心眼啊……”总指挥漫不经心地说。
      “请先随便挑个地方吧,再中一弹就走不了了!”大副着急地说。
      “虫洞裂隙已就绪,请设置目的地。”
      总指挥眉头深锁,脑子疯转。
      “请设置目的地。”
      “请您快做决定吧!”大副又说。
      又一颗能量球砸到了飞船的侧装甲。
      “快啊!”
      “地球。”
      大副懵了,一把抓起船长的领子,咆哮道:“那里有原住民啊!你他妈是不是疯了!”
      “目的地已设置为:地球,空间跳跃开始。”AI关闭了操作界面,飞船随即进入了深海状态。
      “完了,全完了……”大副说着,无力地跪下了。
      船长则只是站起身,又蹲下,在大副的面前,说:“别怕。”
      大副抬起头,看见总统手里捏着一朵花。
      秘书接过花,有些惊讶,却并不反感。
      “你不是一直都挺冷静的?”船长笑着说,“我答应你,我会处理好一切的。”
      空间折跃开始了,阿斯特的拦截舰果然无可奈何,只能眼巴巴地放映着总统发来的最后一张竖中指的照片。
      ——
      飞船停稳了——折跃结束,到达了地球。不一会儿,冬眠室里的休眠舱纷纷打开,这趟逃亡列车的乘客已经脱离了死亡,纷纷从梦魇里醒来——那些没醒来的就肯定留在过去了,飞船折跃时方向偏离了些。
      醒来的人们开始检查飞船。飞船其实已经破旧不堪,整个船长室都被遗留在折跃隧道里了,更严重的是,动力室开了个大口子,离锅炉就差两米,燃料全部漏光。
      “种火号飞船,已到达目的地星球——地球。下面将播放文明简介:该星球主导文明属于外星移民计划B型文明,文明等级为0.7级,危险等级:高……”
      人们已经开始活动起来了,厨房里有人在找吃的,以此消磨些时间;不出来的人们则继续睡,其实也是睡不着的,只是睁大了眼睛,盯着天花板;那些兴致高昂的刚检查完飞船的人,已经开始查阅资料了——什么是子文明?植入地球的子文明的特性是什么?
      没有了船长,一切就只是这样。敢做的人不会想,会想的人不敢做。
      一个年轻的汉子坐不住,开始壮着胆子走向门口,到开门的按钮处。
      “喂,你想干嘛!”另一个在查资料的人当即合上资料,说着,大步走向了开门的人。
      “出去透透气,你不觉得闷得慌么”开门的人回答。
      “你没看资料么?”后来者说,“地球不是常规的子文明!”
      前者有些摸不着头脑,问:“所以呢?”
      他的几个同伴也上前来了,说:“怎么了,怎么不打开呢?”
      “你问他啊。”
      “资料上说,地球上的原住民到现今依然存在,而且已经形成了高度发达的文明。”拿着资料的人说。
      “嘁,疑神疑鬼。”其中一人说着,就要去开门。
      拿资料的人一把打断了开门者的手,说:“全船人的性命都在这,你一打开就全没了。”
      “你要怂你自己滚角落里怂去好吧?”
      “别冲动,唐纳德,”暴躁小伙的另一个伙伴说话了,他拦住了那暴躁小伙儿,说:“我也看过资料,地球上是和我们一模一样的人。”。
      “既然一模一样,有啥不能打开的?”
      “你不能这样想,”拿资料的人说,“你想想他们会怎么猜测你呢?”
      “这我哪知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如果我是地球人,我可能正在站门外,猜测着你们的思想。你想啊,我认为你们的思想是复杂的,有暴力的可能,我就已经拿着枪,在外面警戒了。”
      这么一说,好像是这么回事儿。
      “走,去拿枪去!”唐纳德愤愤地转身。
      “拿了枪也不好出去。”另一个伙伴说,“我们怎么知道地球的科技有没有我们发达?”
      “地球是两万年前才有文明的吧?晚起步那么多年,哪能呢?”
      “难说,地球的科技是怎么发展的,资料上也没有。”
      至此,唐纳德也愣住了。
      短期内进行几次技术爆炸,也不是没可能的——阿斯特从信息时代到量子时代花了几万年,但从量子时代到基因时代只花了不到几十年,天知道地球是怎么发展的。
      “那怎么办,在这等死么?”唐纳德说。
      “还是等地球的原住民来开吧。”拿资料的人说,“谁后动,谁的胜算就大些。”
      大家都默许了这个想法。
      这里的“大家”,是指飞船上的所有活着的人,他们刚才都听着。
      自此飞船内进入了“第二中间期”(古埃及王朝的灾荒期)。
      很快有个“救世主”打破了沉默——它讲了一个笑话,不然天知道这压抑的气氛还会持续多久。果然,几个年轻小伙儿觉得有意思,便与他又一茬没一茬地相互打趣儿,他们渐渐地熟络进而攀谈起来。
      “欸,跟你们讲一个八卦噢,据说总统和他的女秘书,关系不一般!”那人说。
      这算是这次聊天的一个小高潮,周围年轻气盛的小伙子们侧耳倾听,甚至连本来对八卦不感兴趣的人,也都默默竖起了耳朵。
      亚瑟躺在休眠舱里轻哂了一声,坐起身来,按揉着太阳穴。
      周围好像只有她还呆在休眠舱里不出来。
      “我记得我和你说过,你会遇上这些麻烦的。”梅林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
      好吧,她想起来了,她兵败之后去找了梅林。他们在阿瓦隆幽闭塔里见面了——只能是幽闭塔,不然没有什么地方会囤着个梅林。
      “你想多了,我没有后悔。我这次来是想找你了解他们的习性和栖息地的,我想你这大先知不会不知道吧?”亚瑟说。
      “哦吼,这倒是。嗯……那些神,其实他们是神明来着,他们是奉了神皇的旨意,来剿灭叛军的,并不是针对你。”
      “欸,这样啊,噢,噢……”亚瑟说着,陷入了沉思。
      梅林啧一眼看出了亚瑟的心思,说:“地联邦解体了,你知道么?”
      “嗯?什么时候的事?”亚瑟说。
      “就在上周吧。神皇昨天才下令剿灭地联邦的边角势力,你和你的狂猎队伍,在其之列。”
      “原来如此。”亚瑟说着,笑了笑,“那我还真是无处可去了呢。”
      “嗯,那你应该也记得我和你说过,你回不了阿瓦隆了吧?”
      “嗯?有么?什么时候?”
      “你离开了阿瓦隆便等于放弃了精灵的加护,我还再三告诫你来着。”梅林早有预谋似地回答。
      亚瑟脑袋歪歪,仔细一想,确有其事。
      “但是我当时问你谁定的规矩,你没有回答,只是一直神经兮兮地重复这句话,我当时甚至怀疑你傻了!”亚瑟说。
      梅林听了,有点生气的样子,深呼吸了一阵,冷静地看着亚瑟说:“你身上有很重的怨气,阿瓦隆无法再接受你了。”
      “怨气?”亚瑟说。
      “喏。”梅林掀开了衣服,一道疤赫然显现出来。
      这道疤是刚才亚瑟亲自捅的。
      “嘶!”亚瑟仿佛被划了一刀似的紧张起来。她移开了目光,小声说了句:“怎么了这能说明什么?”
      梅林听了,啧啧地摇着头。
      “怎么了嘛,这只能说明我更谨慎了,和怨气有什么关系?”
      “唉,”梅林突然叹了口气,说,“记得你以前冒冒失失地闯进了某个爵士的城堡的时候,碰巧那位爵士脾气又很差,直接把你认成盗贼猛砍了几刀,结果你啊,从头到尾都没有还手,一直大吼着让他冷静。”
      “那是……以前啊……”亚瑟嘟囔着说。
      两人沉默了
      亚瑟则看了看梅林,又看了看阿瓦隆亘古不变的远景,再收近前来看着幽闭塔内不足20平米的小空间。
      “没差,对吧?”她心说。
      梅林则依旧摆弄星盘上的羊面人雕像,算完了却又推翻重算,好似永远不会结束。
      亚瑟看了梅林最后一眼,叹了口气,起身。
      “再见。”亚瑟说。
      “咚。”梅林手里的雕像滑落了摔到桌子上,好险落差不大,也就没碎。
      “你准备去哪呢?”梅林头也不回地问。
      “我想……”亚瑟欣喜地转身回来,却很快又转成既往了拘谨,继续说:“我想试试看能不能,自我肃清。”
      梅林回头看了看,看见两双澄澈的大眼睛定定地望着他,那是亚瑟特有的气质——陈酿了五十年的幼稚,完好无损。
      “这可不是下河里游泳,而是下沼泽啊。”梅林说着,背过身去,“失去了精灵加护的你与凡人无异,一旦接触了原罪,便永远无法挣脱,直到沦为最低等最肮脏的渣滓为止,不可逆的。”
      亚瑟转过身去,继续走了,“即便如此也与你无关,”她说,“我已经不是亚瑟王了。”
      梅林瞪大了眼,瞳孔都放大了。
      他现在才直到那个自己有多强大。
      “灶台上有联邦政府的邀请函,需要就拿走吧,祝你好运。”梅林淡淡地说。
      亚瑟思量了刹那,取了信,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之后,便是这大飞船的登机月台,现在她到了地球上——她又到了地球上。
      她临登船时已暗暗下定决心,亚瑟王的荣光将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坚固且闪耀。
      “你等着吧,梅林……”亚瑟自言自语道,接着一骨碌爬起来,撑出舱门,走向了厨房。
      她走到了厨房,打开橱柜。
      “吃的,吃的,吃的在哪……”这大姑娘自言自语地说。
      亚瑟翻找着橱柜,很快找到了面包和花生酱——麦片和巧克力豆的都给其他人抢走了。
      她只好一脸郁闷地咀嚼着干干的面包。
      身后的大厅里大家玩乐的玩乐,说笑的说笑,气氛已经完全给带动起来了。
      “……不写成小说可惜了,霸道总裁攻和冰山受。”讲八卦的人总结说。
      人语喧嚣中,那人流转的目光瞥见了独坐在厨房的亚瑟。
      “哎哟,突然尿急咧,厕所在哪?”那人笑着问。身边的“朋友”们指明了厕所,他便笑着离开人群了。
      那人也不傻,真的去了一趟厕所。可他却只是坐在厕所上,数着秒数。
      等足了十五秒,他出去,洗手,接着径直走向亚瑟。
      “姑娘一个人坐着呢?”他上前去说,精神的大眼睛透过浮夸的面甲看了出来。亚瑟却感到一阵恶心,并不理会,自顾自地咽面包。
      “姑娘哪旮瘩的?”来者带着笑意问。
      亚瑟礼貌地笑了笑,继续吃面包。
      “我叫聚风,怪名儿,是不是?但我从小没爹没妈,名字是村里人胡乱叫的。你呢,你叫什么?”那人说。
      亚瑟把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自顾自地起身,去洗手了。
      厨房里有一种特别的干洗喷雾,一抹开,很快就挥发了——连同面包屑一起。
      但是,亚瑟的身后好像有什么……
      “我不想和你交流,让我一个人呆着吧。”亚瑟转向眼角探出来铁水桶,说。
      “别这么冷漠嘛,我又不是变态。”聚风神经兮兮地说。
      亚瑟扭头就走。
      “是梅林派我来的!”聚风高声说。
      亚瑟停住了,转头问:“他派你来做什么?”
      “怕你路上遇险,他老人家担心,就派我来看看。”聚风说。
      亚瑟冷“嘁”了一声,说:“这样的话,你可以走了,继续讲你的八卦去。”亚瑟说完便径直走了,头也不回。
      聚风也欣慰似的笑笑,没有跟去。亚瑟庆幸,独自走到了角落里。
      角落里,倚着墙坐下了,抱着膝盖,木然地看着大厅里的所有人。
      也不做什么,就只是看着。她一直很喜欢这样。
      大厅里的人们玩乐的玩乐,调情的调情,气氛很是快活。虽然这里只有10多个难民,但这厨房兼大厅里的酒吧氛围一点儿不比正规的酒吧差。
      亚瑟满足地收了目光,脑袋搭靠在左面的墙上,同时闭上了眼。
      她要继续睡觉了。
      她不想知道自己是睡着还是醒着。
      只听见有人在唱古老的歌。
      歌曰:
      土生熊兮土生鹰
      土生我兮声声催
      催从山来催过海
      疆土难固悲清泪
      ……
      曲调缠绵,颤颤然,似一层薄薄的纱,让人不忍揭开。
      话说这首歌亚瑟也会唱的。
      倒不如唱两句吧:
      土生熊兮土生鹰
      土生我兮声声颓
      颓了干戈颓华发
      落叶摇摇随波归
      ……
      唱罢,亚瑟睁开了眼——大厅里很安静,人们都轻轻地鼓掌,有人拭泪,有人感叹,进而便又安静下来了。
      “欸,打扰到大家了么……抱歉!”亚瑟急忙向人群赔礼说。
      一个人摇了摇手,示意不要过问,接着便随流低头轻叹了。
      恍惚间看见,亚瑟看见聚风在人群里看着她,眼神微妙。
      “轰”地一声巨响,惊住了整艘飞船的难民们。掩面的、感慨的、暗叹的,一齐看向了飞船大门。
      那是什么东西爆炸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地球人吗?”亚瑟惊呼。
      “是的,地球人。”那透过水桶的声音凝然地说。
      很久之后,“轰——”地又一声闷响,飞船的大门开始出现裂痕了。人群开始嘈杂,飞船里乱作了一团,有人拿起枪戒备,有人双手环扣开始祈祷,祈祷着阿斯特那边的神皇军快些到来。
      “大家冷静!”亚瑟站了起来,“总统为我们制定过计划,大家按照计划来!”
      人们突然有了希望,都照做了,纷纷收起了背上那两只突兀的大蝙蝠翼。
      其实总统生前制定的有制定过到达地球时的计划。据总统说,他是地球常客,他很清楚“黑暗森林法则”,于是他便制定了对应这个特殊子文明的交涉计划——第一点就是,不要展现出任何敌意,哪怕他们率先开始攻击。
      遗憾的是,总统并没有来得及解释为什么。
      时间久了,这个漏洞就渐渐扩散了。
      “妈的,直接冲出去都干翻不就行了!”唐纳德说。
      “对,和他们拼了!”另一个人附和道。
      人群开始躁动起来。
      “不行!”亚瑟当即否决道,“对方有多少人,处哪一级科技水平?你们如果贸然冲出去,不仅自己的命会丢掉,全船人都得为你们陪葬!”
      那几个青年突然哑住了,或愤愤然,或诺诺然。
      争吵间,门外已没了动静,地球人似乎放弃了撞门。
      接下来的五分钟,是最难熬的五分钟,空气如死一般寂静。大家都压抑着心里的冲动,恐惧与愤怒之间的微妙转化使得飞船就像一个火药桶,随时都有可能炸开。
      “谁敢出去看一下?”有人高声说。
      “不要出声!”亚瑟打断说话的人。
      然而并没有人理会亚瑟。
      “让别人送死,你怎么不去啊?”
      “我就问一下怎么了嘛?”
      亚瑟刚想站起来制止,却被一个银灰色的手臂拦住了——那是聚风厚实的臂铠。
      “你跟我来。”聚风说。
      “干嘛?他们就快吵起来了……”
      不等亚瑟说完,聚风就把她打晕了,带到了冬眠室里。
      这下,大厅里可热闹了,所有人都悄悄说起话来,撒气的撒气,骂咧的骂咧,但都是小声说,还是谁都不敢大声喧哗,还是对外界有所忌惮的。
      外面传来了发动机的轰鸣。时间久了,低频噪音竟有些刺耳。有些人开始焦虑,开始捂住耳朵,更有甚者,激动得抓耳挠腮。随着一阵剧烈的晃动,飞船被抬起来了!刹那间所有人都疯了。
      “冲出去跟他们拼了!”唐纳德大喊。
      大家疯了似地拍打着门的开关。但是AI显示飞船未着陆,无法打开联通外界的门。
      “哪个傻*设计的啊!”
      按钮被拍得瘪了进去。
      “你TM拍这么大力干嘛,明知道开不了!”
      火药桶炸开了。有人开始推搡,有人扛来了东西开始砸门;在厨房的人呢,就把食物疯狂地往嘴里塞,像世界末日一样;还有人拿起了雷公锥、镐头,想挫开飞船的墙壁,然而飞船坚固无比,人力无法破坏;体型较瘦弱的人则一开始便被推到了,践踏至死,面目全非。
      等到一切染上绝望,全世界只剩下血手锤墙和仰天而涕泗横流的人了。
      ——
      “你们都疯了吗!”亚瑟站在门口,颤抖着说,“都怪你!”说着,她看向了身后的聚风。
      “啧,你看完了就赶紧先把门关起来,不然……”
      “冷冻室!冷冻室!”有人高声喊着,大家便疯了似地一起冲向冷冻室。聚风赶紧一拉亚瑟,把门轰然关起。挡在门上。
      “好了,捡回条命。门应该够硬。”聚风说。
      亚瑟颤抖着,缓缓地说:“原来是你疯了……”
      拍打门的声音,绝望的呼喊,此起彼伏,或交错迭起。
      “随便你怎么说,”聚风转了一圈,示意着什么,说,“至少,你我活了下来。”
      “可是我们明明……”亚瑟哽咽。
      冬眠室的罐子是轮转式贮藏的,和某些富贵人家的自动化停车库一样——这个房间其实很小,只能站下一个操作的人和另一个即将冬眠的人。
      “明明怎样呢?”聚风问。
      短暂的沉默过后,亚瑟开始尝试重新打开门,聚风也不阻拦。
      门打不开,看起来锁被撞坏了,门是被聚风硬生生扣上的——亚瑟不得不佩服聚风的臂力,这个门怕是再也打不开了。
      外界血腥的画面持续了好久好久,随着飞船的落地而结束了。结束时,万籁俱静。
      四面八方同时轰然,飞船落地了。
      门被激光切割开,外边的强光照得人睁不开眼,光里有着许多黑洞洞的人影。
      “报告,里面确有外星生物,只是……情况有些异常。”所有黑影都举起了枪,黑洞洞地对着地联邦的难民们。
      光很强,看不清究竟来者究竟是什么。他们一个个五大三粗,面目狰狞,行为僵硬,都端着枪,凶神恶煞地杵在门口。
      剩下的难民们蜷缩在尸山血海里,瑟瑟发抖。
      这一幕与其警戒不如作呕。
      “难道他们被袭击了么?”
      “看那里还有活着的!”
      警员们拉出了仅剩的七个难民,之后又调来更多人手拉出了冬眠室里几十个尸体。
      之后他们继续向内部搜查,搜查到放烟囱的角落时,刚要推开来看看,那里的墙壁突然松动了。
      “他妈滴,老子不躲了!”
      所有警员立马持枪警戒,死死盯着那堵暗墙。
      声源从墙缝里出来了,不是别人,正是聚风。
      “干嘛啦,”聚风探出头说,“咱都撕成这样了你们就发发慈悲吧!把枪的都放下,有话好好说!”
      “初步确认该类生物拥有语言能力,会说中文,可能与之前迁徙来的生物系同一物种。警员12138,开始尝试交流。”为首的黑影说完,打开了头盔,露出了一个人脑袋。
      那警员对着聚风说:“我们不会伤害你的,你不必紧张。但是还请你先告诉我们,这里之前发生了什么?我们很乐意为你提供任何友好的帮助。”
      聚风说:“噢,那挺好的。包吃包住么?”
      有点尴尬,警员说:“比起这个,你能不能先告诉我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噢,成,怎么说呢,你知道隔岸观火么?你们之前捶了两下门,又半天不动静,他们就怕,就开始自相残杀,就这样了。”
      “自相残杀……”警员没能理解,以为是文化差异,继续说:“那他们都和你一样会说中文么?”他指了指身后奄奄一息的难民们。
      “他们应该活不长了。”聚风答非所问地回答。
      确实,仅存的几个难民都已经休克过去了。警员们的护目镜上也显示这些人已经没有了生命体征。
      警员说:“好,我了解了,请你跟我们走吧,地球上有专门为你们地联邦的人设置的居所。”
      “哟,真包住呢,走着走着!”聚风高兴地跳下飞船,走了。
      “开来有其他联邦的人来过这里了。”聚风心说。
      警员们拿出些花花绿绿的设备把他拘束好,就压着他走了
      “我叫聚风,你怎么称呼?”聚风问。
      “警员12138,隶属于中国航天局,专门负责外星难民的运送工作。”
      远处建筑的大门关上的那一刻,聚风回头看了一眼那堵半开的墙,便消失在了门里。
      门一关,亚瑟就赶忙跑出来了,她恨聚风的做法——无端端逞英雄,让她蒙羞,更恨竟然自己铁不下心拒绝。
      一拳,打在飞船中央的地板上。
      “不能这样……”她说。
      她出了飞船,冲到了聚风消失的门口。
      门自动开了。
      “喂——”亚瑟显了形。
      警员们即刻持枪警戒。
      “你们……”亚瑟有点紧张,愣了愣说,“放开他!”说着,她右手一挥,铠甲附体,气流在手臂上凝聚。
      “别动!”聚风吼道,“都别动,她是我大外甥女!”
      他不是对亚瑟吼,而是对着刚刚把枪上好膛的警员们。
      “他是谁?”警员地枪口指着聚风,意味深长地问。
      “唔,嗐,我实话告诉你吧,我,我这是怕你们,会杀了她呗。我跟你们又不熟,是吧……哎呀我求求各位老爷留我大外甥女一命吧!杀了我没什么,但是你们千万不能杀她呀……我大姐她走得早,她把她唯一的女儿……”
      警员伸出手横在聚风面前打断聚风,
      亚瑟也屏息凝神,不敢多一步举动。
      那为首的警员对着对讲机说,“1号接口发现入侵者,目标已经进入塔楼,但没有采取进一步攻击行为,请指示。”
      片刻,那12138号便向亚瑟说话了:“请先放下武器,我们和平谈判,可以么!”
      亚瑟一惊,有些不知所措,便听见耳边扇起了一阵风。
      “不要伤害他们,你快逃命去。”是聚风的声音。
      “你才是,赶紧逃命去吧,”亚瑟看着聚风说,接着怒目圆睁,四肢青筋暴起,飞驰着冲向说话的警员,“我是来行义的!”。
      刹那,寒光乍现,暴风骤起,风王结界在一瞬间开到最大值,随着亚瑟一起弹射出去。强大的魔法能量足以使天光变色,地表崩裂了。
      然而警员却淡定地拿出了绿光盈盈的手铐,很自然地把亚瑟拷上了。警员和亚瑟都在纳闷着,于是一个便例行了公事,另一个便失去了力气,瘫倒了在地上,浑身无力地抽搐,铠甲也消散了。
      “怎么回事……为什么……”亚瑟问。
      “Gwynt……”亚瑟哑声念动咒语“Morthol……”
      没动静。
      “Gwynt Morthol!”声音急切了。
      还是没动静。
      “Gwynt Morthol!”
      亚瑟急的都快哭出来了,而她体内的风王结界还是没有一点反应。
      “她在说话么?”警员问一旁的聚风。
      “是啊,呃她……嗯,从小就爱逞英雄,但其实就会这两下子。你们打算怎么处理她,别杀了啊。”
      警员扑哧地笑了,说:“你们不是去用刑,是去你们的居民区,基本的人身自由不限制的啦。还有你,别紧张,欢迎来到地球!”警员对奄奄一息亚瑟说。
      “聚风你快想想办法!”亚瑟哑声说(她没开翻译,说的其实是凯尔特语)。
      聚风却并不理会亚瑟,对警员说:“那误会可真太深了,抱歉啊,那这手铐……”
      “手铐不能开,这是规定。还请你配合。等到了基地,我们自然会帮你们解开的。”
      “喔,好嘞。”聚风欣然地说。
      聚风走着,亚瑟被担架担着,他们被带到了两个罐罐子面前,领头的警员就拿着个本子开始念叨:
      “根据我国《与地外文明外交法》第15条规定,所有来访外星人不得以任何方式干扰中国公民的任何正常生活,活动范围由中国航天局统一安排,所有活动均在中国航天局的监视下。谢谢配合。”
      他俩分别躺在罐子里,罐子里开始喷出乳白色的气体。
      亚瑟正想问聚风这是什么,却突然似挨了一闷棍,她已沉沉睡去了。
      过了好久好久,睡梦里的颠簸让她觉得她已经睡过了十万八千里。等她醒来的时候后,她发现自己睡得竟然还蛮不错的,颊边软软的,摸了摸,是棉花枕头,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雪白的床上。
      “你醒了。”这是一个罩在水桶里的,自带回声的声音。
      她侧脸看去,是聚风。他正放下手里的方盘子——看起来那是早餐。
      “啊,是你啊。”亚瑟慵懒地起身,说。
      然后她小声地加了一句:“我们,安全了吗?”
      “放心啦,他们说的都是实话。这里真的是专门开给阿斯特的居民区。你看你手铐也撤了。欸,你感觉怎么样,睡得香不?”
      “嗯,我睡得很好,谢谢关心了。但比起这个,我觉得有件事不得不说。”
      “噢,你说。”
      亚瑟并没有马上说,而是先四下望了望,再靠近聚风,悄悄地说:“就是,那些地球人能压制我的风王结界!”
      “啊,噢,所以……?”聚风饶有兴趣地说。
      “你怎么一点也不着急啊,你知道风王结界是什么吗!”
      “知道啊,梅林跟我过说那是他送给你藏武器的……”
      “不是,那是以前的。现在的风王结界是葛温帮我强化过的。你应该知道这个人。”
      “嗯,风(Gwyn)。”
      “现在我的风王结界足有A+以上,甚至可以撕开钢板……”亚瑟说到这,倒吸了一口凉气,“地球人,到底发展到哪里了。明明不久前还在信息时代的。”
      “哎呀你就放心吧,”聚风说,“他们向我保证过不会伤害我们的。而且我们又不是什么人物,他们又不搞阿斯特人的研究,不会有事的啦。”
      “盲目乐观。”亚瑟说,“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就你能泰然自若了。我要开始计划逃生路线了,你没事就赶紧走吧。”亚瑟说着,穿上拖鞋(聚风准备好的),下了床。
      “行吧,行——”聚风忽然说,“那在你开始思考逃生路线之前捏,我觉得我有必要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亚瑟问。
      “你的风王结界,不是地球人按住的。”
      “不是地球人,那是谁?”
      “你先猜猜~”聚风说。
      “滚。”亚瑟说着,凛视着聚风。
      “首先,你的风王结界是以自身为风眼,对周围的气流施加魔力,推动气流旋转,进而形成飓风的,没错吧?”
      “所以呢?”亚瑟问。
      “所以,只要有足够大的逆向气流与之对冲,并且加以精准地拿捏,就可以化你的魔力于无形。”
      亚瑟愣了一秒,继而说:“我没工夫跟你谈论这些东西……”
      “你的风王结界再强,也始终是低级魔术,不要妄想依赖这个魔术,因为比它厉害的多了去了。还有,你命属火相,不善使风,还是找把剑继续练练吧。”
      亚瑟愣住了,说不出话来。
      气氛就此煞然静止了。
      “别闹。”亚瑟冷冷地说,凝视着聚风。
      “我不闹,我忙去了,早餐在你左手边,你能看见的。”聚风说着,起身离去了。
      “Gwynt Morthol!”亚瑟突然大喊。
      她身上的被子腾飞起来,慢慢落到了地上。
      其他物品只是摇晃了一下,很不自然地停稳了,大体都没有什么动静。
      聚风回过头,意味深长地看着亚瑟。
      亚瑟惊讶,也突然认了一般,泄了气一般地倒在枕头上,吐出一句,“我信了”,便别过脸去,“不送。”
      聚风这便径直走出去了。
      “为什么……”亚瑟终于有勇气说,“不提前说出来呢……”
      她抱起了枕头,牢牢地抱住,回忆起那些挺身而出的画面。
      “我……”亚瑟心说,“真的好渺小。”
      于是她颓然蜷缩着,耿耿于怀,早餐也没吃。
      “喂,干活去不?”不知多久后门外传来了聚风的声音。
      “干活?”亚瑟心说,“什么鬼?”
      “你在里面么?”聚风说。
      “不去。”亚瑟倔强地说。
      “啧。”门外的聚风有些吃惊,这咋不去呢?
      “不去没饭吃的喔!”聚风又说。
      “你敢不敢进来说?”亚瑟说。
      只见聚风抗这个锄头,就进来了。
      “地球人给咱们安排的工作,他们叫我拉上你一起来。”聚风说。
      地板脏了。
      “你怎么不早说。”亚瑟跳下床,开始换衣服。
      “哇你……”
      面对亚瑟的不避讳,聚风有点无所适从。虽然昨天晚上他为了帮亚瑟盥洗,已经一览无余了。
      “走吧。”亚瑟拍拍身上的褶皱,说。
      聚风听了,心里一阵好笑——这姑娘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两人往西走了没一会儿,就到了戈壁。许多地联邦人在戈壁与稀疏的草地交接的地方劳作。以他们的身体为界,西边是戈壁,东边是一排整整齐齐的绿色。
      和守关的地球人打过照面后,聚风接过他递过来的一个新箱子,开始做事儿。
      “欸,聚风,我也要铺这些东西么?”
      “嗯。是这样的,地球人提出了条件:我们帮他们搞绿化,他们给我们食物,互利共赢。哦,对了,这里是工分制的,干得越多,能得到的食物就越多,”聚风说着把一个箱子递给亚瑟,“麻利点干吧,不然没饭吃了。”
      亚瑟接过箱子,呆呆地看着箱子里蠕动的绿油油的东西,顿时眉头一皱,一股强烈的恶心感涌上心头。
      聚风俯下身子拿出了一块抹布状的苔藓,然后接着原来的进度,把它铺在了下一块地方,工工整整地摊平,“然后拿锄头给他按严实了,再找一块,照着我的样子铺,接在我的后面。”
      “唔……”亚瑟忍着反胃,拈了一块抹布上来,毛手毛脚地摊平,又拿起了一块。
      “这到底是什么啊?”亚瑟问。
      “联邦科技,索尔地衣,听说繁殖力很强,拿来整治沙漠的。”
      “哦……”
      想不到那需要两国签协议来防止其扩散的索尔地衣居然在地球上出现了。
      不过话说回来这是地联邦的研究成果,在这出现似乎也不是不可能。
      “这样的劳作以后就成了你的日常了,你应该不会太抵触吧?”聚风问。
      亚瑟抬起头,似有些生气地看着聚风,说:“不会啊,干嘛这么问?”
      “没什么。”聚风说,“以前和一个女生一起搭档过类似的工作,没问过这,然后被她骂直男了。”
      “噢。”
      聚风隐约发现,亚瑟地嘴角有些笑意。这个看起来一本正经的姑娘,现在不知为何正像个小女孩一样高兴着。
      烈日高照,万里无云,这样其实挺好的。

      日薄西山,劳作结束了。
      穿着制服的地球人来找地区的负责人(此人是地联邦人)拿工分表,大家欢天喜地卸下工装,吃饭去了。
      亚瑟淡定的脸上洋溢着压不住的愉悦之情——一想到吃饭,这一整天的幸苦根本都不算什么了。
      聚风则依旧是那样自顾自地嗨。
      今天的晚餐是蒜苔回锅肉、酸辣土豆丝、西红柿炒蛋、菠萝咕噜肉、蒸一口肠、酸豆角以及一大堆水煮的青菜。凭工分换饭票,凭饭票找食堂阿姨打菜。
      亚瑟因为才干了半天,所以拿到的公分很少,能吃的菜也是屈指可数。
      望着聚风盘子里的丰盛的饭菜和一根巴掌大的鸡腿,亚瑟定了定神,坚强地吃着自己的酸豆角拌饭就水煮青菜。
      “要不要我分你一点,看你这样我都觉得难受啊。”
      “不要,你吃你的,我吃我的!”
      但是旁边那个盘子就是不老实,一阵一阵地发出香味诱惑着亚瑟。
      “不能看……”亚瑟心说。
      但是她还是忍不住看了一眼。
      聚风还故意把鸡腿放在了离亚瑟近的一侧,在旁人难以察觉的微笑中先吃其他菜。
      旁边桌的都看不下去了,说:“欸,妹子啊,吃这么少不行的,他们不包早餐,明天还有活呢。”
      “不,规矩如此,我少吃一点也没事。”亚瑟说。
      “哼哼,吃饭不积极!”工人埋头继续吃自己的了。
      亚瑟的饭菜吃完了,聚风的鸡腿还在。
      “你不吃鸡腿么?”亚瑟问。
      “你想要么?”聚风□□着问。
      “没有!我就是好奇你怎么留着好吃的东西不吃……”
      “我从小就喜欢把最好吃的东西留到最后才吃。”聚风说。
      “噢……”亚瑟便不去看了,不看那欠抽的脸,和那个鸡腿。
      它,在诱惑她。
      亚瑟便开始刮盘子上的汤汁,吃。
      “欸,亚瑟。”聚风说。
      “鞥?”
      “这个鸡腿我可以借给你。”
      “什么意思?”
      “明天你赚了工分,再还我。”聚风说。
      “真……真的吗?”
      “嗯,明天你再给我买回来。”
      “好的一言为定!”亚瑟欢天喜地地夹走了那巴掌大的鸡腿,大口地吃了起来,所谓天堂应该就是这样的吧。

      夜里,亚瑟早早地洗漱完毕,窝进了自己的被窝里。
      时令刚过芒种,一场梅雨下来还是很清冷的。这个时候外界寒冷的空气与被窝里温暖的空气相落差,让人有一种躲避雪崩的刺激感。亚瑟就这样赖着棉被,婆娑地享受着自己的幻想。
      聚风也不打扰她,安静地坐在另一张床上发呆。
      爽过了雪崩的劲儿,亚瑟注意到了聚风。
      “噢,这是个双人间……”亚瑟心说。
      先前那张床整洁得不自然,她还以为空着的。
      “欸,聚风,你那盔甲……是哪里的款式啊?”
      “嗯?地球本土的,怎么了?”
      “噢,怪不得我没见过。”亚瑟说,“看起来挺符合我的审美的。”
      “谢谢。”聚风说。说完,很快又发呆去了。
      聚风身着的铠甲总体呈红色,通体画有黑色的流苏,似闪电形状——并不是象征意义的,而是真正蔓延开的裂纹。到腕甲处,又画着些许窗花似的青蓝色图案。总体来说,有种蒙德里安的美感。
      “这铠甲不会脱不下来吧……”亚瑟突然问。
      聚风一愣,而后说:“脱得下来啊,干嘛,你有什么企图?”
      亚瑟鄙夷地审视了一下浮夸地双手抱胸的聚风。
      “我只是好奇他们怎么会允许奴隶穿着铠甲自由活动。而且你这么晚了还不脱,不觉得很奇怪么?”
      “这铠甲又不硬,”聚风说着按了按铠甲,手指凹陷下去,“这些是布甲来着。”
      “聚风,”亚瑟说,“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没有。”
      “别骗我了,我只有行军时才会穿着铠甲睡觉。快点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聚风扑哧一声笑了,女人的第六感还真是破天荒。
      “你笑什么?”亚瑟激动地问。
      “今天晚上别睡着,准备跑路。”聚风说。
      亚瑟一听,有点懵,但确乎是惊喜的。
      “你找到……”亚瑟的嘴被聚风捂住了。
      “莫言。”聚风说。
      “你先睡吧,”聚风说,“容我再发会儿呆。”
      “好。”亚瑟说完,倒头就睡了。
      他们都没有刷牙的习惯。
      亚瑟虽然睡了,但确实依照着聚风的吩咐,半醒着。
      聚风坐在床靠窗处,半倚着窗,不知道在干嘛。
      只听那低沉的声音突然变得清澈,缓缓而出一首歌:

      蜉蝣之羽,衣裳楚楚。心之忧矣,於我归处。
      蜉蝣之翼,采采衣服。心之忧矣,於我归息。
      蜉蝣掘阅,麻衣如雪。心之忧矣,於我归说。

      亚瑟不过问,虽然这首歌的曲调是真的很好听的,但歌曲的咬字里也透露出聚风现在需要一个人静静。
      “那是多久以前了?”聚风心说,“我为什么要回到这里呢?”
      聚风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和谁说话,但好似真有人回应似的。
      他望着天空那疏雨未歇,静静地、婆娑地抚摸着自己的过往。
      有人被遗忘,有人被记下。情热,痴狂,落寞,慈悲,空寂,每一段都是若有若无的回忆。不仅是因久远而朦胧,更是因为旁人说的,他就去做了,不假思索,始终好似流水一般去就去了。
      五千年,比生他的人都老上了不少。
      有个人,就是刚刚同他说话的那个人,他时不时回忆一下同她的经历,可能中二得像一个孩子。
      几百年过去,他尝试撒手了,这人的一生一下子就变得清冷了,就归于清冷了。
      夜,白,他能望到的是一望无际的白。
      “出去,走走吧。”聚风心说。
      他其实也实在睡不着,便起身去了外面。出来的第一件事情便是去找月亮,左寻寻,右看看,终于,他确定月亮已经落山了。
      而不是云翳太重。
      “采采卷耳,不盈顷筐。”身后传来了一个陌生的声音。
      聚风吓了一跳,转过身,惊讶地说:“总统?”
      “别叫什么总统啦,国家都炸了!”
      聚风不说话,凝视着总统。
      “怎么,老朋友相见,不欢迎一下?”
      “你我的心性彼此都明白,还是直截了当,直奔主题吧。”聚风说。
      总统脸上的笑意消失了,说:“都把你玩怕了!行,那我就直戳了当儿,我来是告诉你,该跑路咯!”
      “我早有打算,你费心了。”
      “哇,你看起来早就知道?”
      “如果没其他事的话,我走了。”聚风说着,扭头走了。
      “几十年不见,变毛躁了。”总统有些焦急地说。
      聚风头也不回,总统有些慌,便说:“你今晚要死咯!”
      聚风定住了,回过头,说:“我?怎么死?”
      “哼,你想死,又怕死。这就是你最可爱的地方了!”总统说着。
      “如果我要死的话,你不管管么?”聚风饶有兴趣地说。
      “啧,我是不是太宠你了,搞得你有点飘。”总统吧唧嘴说。
      “那我死了以后,你打算怎么办?”聚风问。
      “你是指,那个女孩么?”总统反问道。
      聚风笑笑,不回答。
      “她的命我替你保护着~”总统笑着说。有点像奸笑着。
      “那就好了,”聚风转身说,“风大,你也早点回去吧。”
      “你不怕么?还是不相信?”总统凑上前,一只手搭载聚风的肩膀,问。
      “不信。”聚风说,“我好像没有死这个概念吧?”
      “哼哼,越来越可爱了~”总统说,“要不咱们打个赌?”
      聚风慢慢地从虚空中掣出了两米长的戟,一横,霎时风起,引得草叶纷飞。
      总统刚想说的话又噎回去了,收了手,邪魅般笑了笑,说:“原来你还是挺看得起我的,感谢感谢。”
      聚风刚收了长戟,总统便消失了。
      “我真的会死么?”聚风自言自语地说。
      紧接着,真的有人来了,步伐整齐划一,还伴有子弹包相互碰撞发出的梭梭声。
      “啧!”
      ——
      亚瑟迷迷糊糊地真睡着了,隐约听见屋外有吵闹声,她开始纳闷,迷迷糊糊地爬起来去开灯。忽然,两扇窗户齐裂,枪火突明,好险她下意识瞬即翻入床底,不然已经被射成筛子了。
      “什么鬼啊。”她心说。
      床出奇的坚固,没有立即被打穿,但子弹在床上来回地熨烫着,很可能随时撕开一条口子。她急切地环顾四周——房间是比较狭窄的,而且,对方似乎也只有一个人。想到这,亚瑟飞跃起来,掷矛而出飞刺穿了枪手的喉咙。
      那是枪手换弹的间隙。
      火舌这便停息了,可是周围的房间的枪火声却并依旧突明。亚瑟随即从血肉里拔出长枪,用意念凝聚出铠甲,破门而出。
      不料与聚风撞了个满怀。
      聚风不好意思地退了一步。
      亚瑟发现聚风全身是血,刚想问,聚风却抢着说:“想活命就跟我走。”
      “等一下,这周围的居民……”
      然而枪声其实已经停息了。
      “坏消息,我晚了一步,他们每一户都派了一个枪手。”聚风说。
      家家户户都熄着灯,空气死一般地寂静。
      “你把那些枪手杀掉了?”亚瑟有些惊讶地问。
      “没杀,还留了一口气……”
      “就在刚才开门的一瞬间?”
      聚风不说话了,像不知自己闯祸了还是立功了的孩子一样嘟着嘴,看着右下角。
      亚瑟推开聚风,跑了出去,走到屋前回头一看,家家户户都有不少弹孔,很显然不是为了枪杀那些手无寸铁的阿斯特难民留下的。亚瑟往还不熟络的邻居家走去,果然,邻居两人都死了,来袭的枪手也死在了窗台上,看起来想要逃出去,回头往远处看,这片胡佛小屋住宅区都是这样的景象。
      “真的,是你做的么……”亚瑟回过头问身后的聚风。
      “其实他们已经死去很久了,僵尸来的……”
      “为什么,为什么有这样的实力你却甘心被俘啊!”
      面对亚瑟的突然失控,聚风显得有些不知所措,而且亚瑟的发问的角度刁钻。聚风想起来了,他能听懂亚瑟的意思。
      他撑起了一层风之屏障,外面的世界突然就变得虚幻了,变成了远处沙漠的样子。
      “风王结界?”亚瑟惊讶地说。
      “希望你能理解,别的住宅区也有这些枪手,他们察觉到了异样,很快就会过来的。”聚风说,“我得好好跟你说说……啧,也不是……”
      每到这个时候,聚风就会有些糊涂——当他发现他的所作所为与理智相悖的时候。
      “其实我随时能走的,”聚风说,“我只是……在……陪你。”
      “陪我?”亚瑟觉得有点好笑,“那你现在可以帮我出去了,我一刻也不想再待在这里。”
      “我之前给过你机会了,你自己非要进来的。”聚风说。
      “我……那是……你要是早跟我说清楚我就不会进来了嘛……总之,赶紧帮我出去!”
      “我拒绝,”聚风说,“我干嘛帮你?”
      “你不是……”亚瑟说着,咬了咬牙,把话咽了回去,她知道自己说多了,不通情理的老毛病犯了。
      “那行,你开个条件吧,要怎样才肯帮我?”亚瑟坚定地说。
      听到这,聚风愣住了,他好像用不到任何这小姑娘出的起的条件,因为他们甚至“维度”都不同。
      “接下来无论我做什么,你都不要反抗。”聚风说。
      亚瑟一惊,退后一步,说:“你想干嘛!”
      “我保证一不会取你性命,二不会伤你尊严,三不会乱你发型。”
      亚瑟盯着聚风,将信将疑,“我凭什么相信你?”
      “我要真想干嘛还用征得你同意么?”聚风急促地说。
      这是第一次,亚瑟见聚风说出“粗鄙之语”,看起来聚风是真的有些着急,可能是被冤枉了。
      “那……你保证过的,不准违约噢……”
      “其实你真的超机车啊你造吗!”聚风突然说。
      “欸?”
      “你自己看看,你又心眼小,啊,又爱钻牛角尖,什么事情都得争个高下,还非得让全世界按着你的路子走,放水不行,全力发挥又被你粘到死,你这不是机车是什么?”
      “我那是……”
      “不准反抗噢!”
      亚瑟一听,打住了,一股脑把话全咽下去——自己发的誓,哭着也要听完。
      “还有啊,你很自卑你知道吗?”
      亚瑟是真知道,所以她低下了头。
      “其实你一直都配……配……呸,你不配!你要是少点自卑,一手遮天,不列颠也许还能保持神秘,一直长存下去呢。现在好啦,你家那块土地现在叫盎格鲁人的土地(England),你家人现在讲的叫盎格鲁人的语言(English),而且还夹杂了海峡对岸的土豆块语,你脸上有光么!”
      “说够了吗!”亚瑟喝止道。
      “你违约了。”聚风说。
      亚瑟刚想一股脑全反驳回去,却见聚风大手一推,听见一句“苟活下去吧,懦夫。”一切便飞速流转起来,变得不真实了。
      ——

      葛生蒙楚,蔹蔓于野。予美亡此,谁与,独处。
      葛生蒙棘,蔹蔓于域。予美亡此,谁与,独息。
      角枕粲兮,锦衾烂兮。予美亡此,谁与,独旦。
      夏之日,冬之夜。百岁之后,归於其居。
      冬之夜,夏之日。百岁之后,归於其室。

      后来的枪手们叫嚷着赶来,看见这般景象,向坐在草地上的聚风开了枪,聚风一闭眼,自顾自地躺下,默默地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一回 向着风暴的天空怒吼吧(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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