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进制》一尺九两

82、CHAPTER 82

　　卫刻的病房——
　　病房门没关，卫艾莫抬手轻敲了两下。
　　听见敲门声的护士回头看了一眼，加快手上的动作，把卫刻手上残留的药水和带出的血液清理干净，端起桌上的托盘离开。
　　很明显这两位对话的气氛不会好到哪儿去。

　　“上将”，卫刻按了一下床边的按钮，将半个床面升了起来，手扶着出床面调整了一下坐姿，靠坐在床上。
　　“嗯”，卫艾莫来到床前，看了一眼卫刻盖在被子下的双腿，将手中的一小沓文件连同笔，一起递给他。
　　卫刻有些疑惑的看了一眼，把文件接了过来，长期卧病在床，他的手有些轻微的颤抖。

　　那纸张一角小幅的抖动像是能把人刺伤一般，卫艾莫挪开视线，缓步走到了窗边，看着窗外：
　　“病情诊断书、负伤证明等文件都已经准备好了，自己填写一下书面申请，我马上给你签字。”

　　卫刻从看到纸上的第一行大字开始，眼神就没再聚焦在纸上，他形式主义的把文件一张一张翻了个遍，放到床边的桌子上。
　　“上将，我拒绝。”

　　“拒绝安装义肢之后又拒绝签字，我想不通你有什么可以拒绝的理由？”
　　大概是早就知道卫刻的反应，卫刻声音未落，卫艾莫就接着说了起来：
　　“医生很确定，你的身体装上义肢之后，在外观和动作上，都跟常人没什么区别，唯独不能适应的，就是训练和战斗。”
　　卫刻看着卫艾莫的背影反问道：“没试过怎么知道不适应？”
　　卫艾莫像是看风景入了神，过了一会儿才又开口，口气听起来像是自言自语：
　　“现在跟普通人一样生活是最适合你的，为什么非要执着于战场？”
　　卫刻说的理所当然，反问中带着些淡淡的讽刺：“因为我本来就生在战场上？”
　　卫艾莫怔了一下：“那就非要死在战场上？”

　　“我打过的每一场仗，都没打算活着回来”，卫刻冷冷的挑衅道，语气里却带着些淡淡的期待。

　　“命是你自己的，疼或不疼，是生是死，都是你自己的事，不要在这些别人无法替你承受的事情上对别人抱有期望”，卫艾莫转过身看着卫刻：
　　“我不是在以一个父亲的身份在劝你，而是从你上级的角度客观判断了你当前的能力和水平之后来通知你。”
　　卫艾莫说着，把文件从桌面上拿过来，扔到了卫刻面前的被子上：
　　“战场上不需要一个你这样的弱势群体，士兵们不会去保护你这样一个难以存活的废物！”

　　卫刻低头看了一眼，鼻间的轻哼大概是冷笑，只不过嘴角并未上挑：
　　“我知道，也没有一个父亲会一句话都不问，直接丢一份申残文件给自己的儿子。小时候我进军校之前，这些我是弱势群体、我是废物、不适合训练和战斗、不能上战场的话，你跟我说过不止一次，但是结果你已经看到了。”

　　卫艾莫坐在了床边的椅子上：
　　“你要明确一点，现在你腿的情况跟原本的肌无力不一样，不管你身体内部的骨骼和肌肉有多无力、有多弱，它们也是有知觉的，本来就是可以动的，所以你才能通过精神力加以辅助，维持正常的呼吸和其他身体动作。”
　　他轻按了一下卫刻的小腿部位：
　　“你现在的腿，是完全没有知觉，完全没有。换句话说，这根本不算是你的腿，你可以控制跟自己不相关的物体吗？以为自己是神？”

　　“我可以。”
　　卫刻把面前的文件拿起来，理整齐，拿在右手上，向前递给卫艾莫。
　　“可以？”卫艾莫看了一眼面前有些抖动的文件：
　　“你已经在床上躺了十个月了，需要我提醒你吗？”
　　卫刻又赌气般的往前递了递：“会可以的。”
　　卫艾莫盯着卫刻的双眼，两人四目相对，谁也不让谁半点。
　　过了一会儿，他一把将卫刻手中的文件抽了出来，起身离开：“一年。”
　　“是，上将”，卫刻语气平淡的回应道。

　　卫艾莫拉开房门，动作顿了一下，说道：“洛阵找不到你，好几次通话都打到军队去了，记得回复。”
　　随后便关上门走了。

　　卫刻看了一眼手腕上的光脑，另一只手食指挠了挠额头，很明显他要回复的这孩子，不是一般的烦人。
　　......
　　“终于联系上你啦！你在哪儿啊？什么时候回来？那个军事竞赛的直播我全都看了，哇~你真的太帅了！真的！就......特别好看那种！你到底是怎么做到打架又厉害又那么好看的？我看到比赛早就结束了，你到底去哪儿了？怎么一直没回来？又去执行别的任务了吗？去多久啊？什么时候休假？”
　　“......”
　　果然，通话瞬间接通，对方的声音从光脑中溢了出来，灌了卫刻一耳朵。
　　洛阵一直没听到卫刻的声音，小心翼翼的问：“你怎么......不说话啊？”
　　卫刻翻了个白眼：你这稀里哗啦倒豆子似的，我插得上嘴才怪了。
　　“你不是刚说完？”

　　洛阵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额......我的错，一直联系不上你，有点担心嘛，所以......”

　　问题太多，而且洛阵每次联系他，问的内容也大差不差，卫刻懒得说那么多，不耐烦的回答：“有任务，不回去。”
　　接下来的几句，两个人更是几乎都不用过脑子，你一句我一句的顺着往下说，就能衔接成一段重复过很多次的对话——
　　洛阵：“哦，要去多久啊？”
　　卫刻：“一年。”
　　洛阵：“一年......跟以往比倒也不算长，那我中途能联系你对吧？”
　　卫刻：“不能。”
　　洛阵：“那我能看看你吗？”
　　卫刻：“不能。”
　　洛阵：“哦，那好吧。”

　　安静了几秒之后，洛阵担忧的问：“你的声音听起来，状态不太好，是不是很累啊？任务很多，很困难吗？”
　　卫刻手放在病床床边的按钮上，又想到床面落下时会有声音，又把手拿了回来，不太舒服的调整了一下上身的位置：“嗯，可能吧。”
　　洛阵愣了一下，一时竟不知道如何反应，因为以往卫刻每次回答这样的问题，都是否定句。卫刻这种底气不够足的语调，他也是第一次听到。
　　“这样啊......那怎么办呢？”洛阵犯难的想了好一会儿，认真的说道：
　　“要不就把所有的方法都试一下吧，实在不行就失败好了，反应无论怎样，你回家的时候，我都会去接你的。”

　　他说完之后，卫刻一直没出声，连刚刚呼吸的声音都听不到了，洛阵有点慌：“你怎么又不说话了......是不是我又说错什么了？我......”
　　“没”，卫刻这才出了一声短短的气音。
　　洛阵应对两人说话冷场这件事倒是显得得心应手：“没关系的，你本来就不喜欢说话嘛，不喜欢说我们就不说，这样安安静静的就很好。”
　　“好？”卫刻的语气带着些自嘲，像是觉得“好”这个字不应该出现在自己身上。

　　洛阵的声音像是被揉进了什么软绵绵的东西，还忽大忽小的沙沙作响，闷闷的从光脑中传了过来：“是啊，因为你很好，所以你不说话也很好，安静也很好。”
　　卫刻奇怪的看了光脑一眼：“你在什么地方？”
　　洛阵回答的响亮：“在被子里面啊！”
　　这个时间在被窝里？卫刻的眼神更奇怪了：“为什么？”
　　洛阵：“因为要跟你说话啊，所以就躲被窝里了。”
　　“为什么跟我说话要躲起来？”卫刻心想，这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额......”，洛阵自己也奇怪：“我也不知道，就......就是这么做了，好像没有为什么。”
　　“那个，其实你平时说话，给我的感觉都是有点累的，嗯......你晚上睡觉，还是不要一直警惕性那么高，在安全的地方，没什么危险，就安心的睡吧，一直睡不熟对身体也不好。”
　　洛阵说完，试探的问：“你觉得呢......”
　　“嗯”，卫刻顿了一下，问：“睡熟了，是什么感觉？”
　　“嗯......好像没什么感觉吧”，洛阵想了想回答：“睡好了什么感觉都没有，只有睡不好的人才会觉得睡觉是有感觉的。”
　　“慢慢来嘛”，洛阵接着说道：“我知道你那是在战场上养成的习惯，其实我觉得挺厉害的，真的！但是平时没事的时候，你还是把这个习惯改改，可以慢慢来，时间长了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