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の镜》Btree

13、鱼

　　渔人今天没有捕鱼，因为渔人的鱼儿死了。渔人看着鱼儿的眼睛，想起了什么。
　　早晨渔人乘着小船来到海上，他静静地看着海面被风吹起波纹，看着自己在水面的倒影。今天是没有风浪，平静的海面。他不愿想太多事情，就像平静的海面，让一切都沉到海底吧。
　　他想象自己沉入水里，在水里睁开眼睛，在水里呼吸。这样想象着，过了好久，直到一条好奇的鱼儿游过，看到了渔人。

　　“你在想什么呢？”。经过的鱼儿问着，它昨天刚从渔人的渔网里逃过一劫，然而它现在什么也不记得了。
　　“我在想...”渔人说着，忽然忘了他在想什么，他看着探出水面的鱼吐着泡泡，鱼儿的眼睛在微笑着，仿佛很快乐。
　　“鱼的快乐是怎样的呢？”渔人问着，看着微笑的鱼儿，他也感到好奇，他不快乐。曾经快乐的小鱼儿死了，快乐已经不属于他了。
　　他空洞的眼睛看着鱼儿的眼睛，仿佛快乐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很多鱼儿都不理解人类的话。快乐是什么呢？
　　“你想知道鱼的快乐？”鱼儿从没想过快乐是什么，但是它们很快乐。
　　“你为什么想知道鱼的快乐呢？”又有一条小鱼游到渔人身边问着。
　　“为什么呢？”又一条小鱼游过问着。
　　“你们可以告诉我吗？”渔人看着鱼儿的眼睛说，微微对鱼儿们笑着。海水也许并不清澈，但是鱼儿的眼睛是清澈的。鱼儿不会骗他的。
　　看来今天的渔人对鱼儿们来说不是危险的，他没有带鱼网，也不打算捕鱼。而且鱼儿也不记得昨天发生的事了。
　　“鱼儿的快乐就是在水里游来游去。”一条鱼儿开心地说，它正在渔人身边开心地游来游去呢。它不知道这样说对不对，它总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鱼儿的快乐就是吐泡泡，看泡泡在水里飘向海面。”另一条鱼儿吐着泡泡说。可以天天吐泡泡真是快乐。
　　渔人看着鱼儿的眼睛，那眼里满是真诚，他忽然很感动。

　　“吐泡泡很快乐？”渔人皱了皱眉，叹了一口气，那是他的习惯。说出来的总是最难理解的，如果渔人会吐泡泡，他一定就会理解了。
　　鱼儿的快乐，他想，为什么鱼儿那些所谓的快乐听起来那样无聊呢。
　　“我们可以吐出各种大小的泡泡，鱼儿接着说道，我们在泡泡里，和泡泡一起浮到水面上，泡泡破了我们就又落到水里，泡泡还会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那条鱼儿说着，眼睛一闪一闪的。
　　鱼儿吐出的泡泡每破一个，鱼儿就忘记一件事。它们总是只记得吐泡泡这件事，而忘记其他的，所以鱼儿总是很快乐。烦恼总是会被忘记的。鱼儿只有快乐和遗忘两个选择。渔人听着鱼儿告诉他的关于吐泡泡的快乐，他忽然感到很轻松，仿佛有一个泛着彩虹光芒的泡泡亲吻了他，仿佛他变轻了，在一个泡泡里，随着泡泡飘到海面上，然后泡泡破了，他落进水里，溅起一个快乐的水花。

　　“下雨的时候，我们可以在雨中游，夜晚月光像水一样的时候，我们就在月光里游。我们最喜欢浮出水面看看月亮和星星，在美丽的海面上，我们游来游去，吐着泡泡，泡泡上映着月亮，每条小鱼都吐着泡泡，每条鱼儿都有一个月亮，那时的月亮就会离我们很近很近。”又一条鱼儿而说。鱼儿说话的时候很可爱，只是它们不知道。
　　“那月亮一定很美吧，”渔人羡慕地说，微笑着，然而他眼里的月亮却被乌云遮住了。
　　“月亮依然很美，只是我却不会像以前一样仰望她了。”渔人看着水面的倒影说，叹息着。
　　“为什么呢？“鱼儿问着，“抬起头就看到月亮，她总是在那里啊。虽然有许多云很喜欢月亮，但是它们也不会总遮住月亮的。”
　　“我发现月亮不属于我。”渔人说。他看着水面想，连月亮的倒影都离他那样遥远。属于是什么意思呢？属于是在身边的意思吗？
　　“为什么呢？”鱼儿又问着，
　　为什么不断他耳边回旋着。
　　人们为什么不爱问为什么了，总以为世界就是他们以为的那样呢？

　　“她总是那么高高在上，这让我很难过。”渔人说道。
　　“可是我们认为月亮很亲切，无论谁先看到了她，她都看着我们每一个。”鱼儿们对渔人说。鱼儿们都不同意渔人说的话。月亮明明离它们很近，也许她曾经还来过海面照镜子呢。明明是人们站进自己挖的深深的坑里才看不到月亮了，却要埋怨月亮太高高在上。坑要是再深一些，就连月亮都看不到了。
　　“每个人看到的月亮都是不一样的。”
　　“如果你不看望月亮的话，你的月亮会很孤独的，她会以为你把她忘记了。”一条鱼儿说。
　　忘记了么？渔人看着水面没有说话。原来遗忘才是最遥远的。她看起来那样那样的遥远，原来他们相互忘记了。

　　鱼儿们游来游去地吐着泡泡。此时已经有许多鱼儿聚集在渔人和他的的小船周围，渔人今天很友好，他好像是和昨天不一样的人，他在和鱼儿们聊天。
　　我也曾经是一条鱼啊，渔人想，像你们一样快乐。后来游到了岸边，长出了双脚，走上了岸，变成了一个人，开始像人一样生活。
　　渔人看了看夜晚的海水里快乐的鱼儿和发光的水母，它们照亮了一小片水域，而岸上有许多的灯。

　　“你们以后会慢慢长出双脚，离开保护你们的水，来到岸上，学会像人一样走路。开始的时候你们的双脚会很痛，然后你们学会穿上鞋子，但是那样走路依然会很痛，不过等你们慢慢习惯之后就不会有什么感觉了。”渔人叹了一口气，“我曾经也是一条小鱼啊，只是我已经忘了在水中是什么感觉了，我已经无法在水中呼吸了。”
　　“你说的痛是什么感觉呢？”鱼儿似乎注意到了，渔人的话里那个陌生的词。
　　该怎么解释呢？怎么形容？还是要说那句你们以后就会知道了。痛本是一个想象中的的词啊，为什么它现在却如此真切呢。伴随着他开始行走的每一步。

　　“你们以后就会知道了，”渔人这样说，鱼儿们有太多为什么，他都快不知该如何回答了。“不过相信我，没有人会比鱼儿更快乐，一定要珍惜现在啊。”
　　渔人说话果然还是像人一样，鱼儿想，珍惜又是什么意思呢？
　　关于痛，那是鱼儿感受不到的，鱼儿意识不到痛，鱼是没有痛觉的。
　　“我们不要说那些不美好的事，所以还是给我讲讲你们的快乐吧。”渔人说。
　　鱼的快乐就像鱼儿吐的泡泡一样轻盈，那是许多人无法理解的。他们太重了。
　　鱼儿们总是好奇问着各种各样关于人的问题，人的世界对鱼儿们来说真是一个遥远的世界啊，它们不时在水面吐着泡泡，认真地听着渔人的讲述，它们开心地听着，可是无法理解。鱼儿也不知疲倦地讲着它们的快乐，
　　渔人就这样一直和鱼儿们聊着，听鱼儿们讲述着自己的的快乐，直到他感到肚子很饿，才意识到自己该回家了。于是渔人和鱼儿们告别之后就离开了。
　　再见了，渔人说。他真的好想他的鱼儿啊。

　　那天早上，像往常一样，鱼在他手里挣扎着，但似乎只是出于本能，它没有意识自己将会如何。他把鱼摔在桌子上，用刀面重重地在鱼的头上敲打了一下，鱼已经不动了，没有再发出来回挣扎拍打桌面的令人烦躁的声音。鱼本来就无法闭上眼睛，而现在它的眼睛挣得更大了。长着嘴，想要呼喊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鱼没有手，没有脚，离开了保护它们的水，怎么可能逃出人类的范围呢？之后伴随着似乎带着锯齿的声音，他粗暴地刮去鱼鳞，剖开鱼肚，掏出鱼的内脏仍进垃圾桶。

　　他闭上眼睛，不愿意回想自己多么残忍。没有人会指责他，这些只是他应该做的事，让他痛苦的是随之想起的另一件事。
　　那天渔人的鱼死了，渔人看着鱼儿的眼睛想起了什么。
　　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但是我知道你感觉不到痛。
　　当人们把你捕上岸，你就会做一个不醒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