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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命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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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二年九月一日。
入秋的天气有些寒凉,学生穿梭在校园中,校服衬衫外面或多或少都裹了一层外套。新学期开学典礼的这一天,所有学生参加完仪式以后例行回班,由班主任带着熟悉各自的班级和同学。
高台上教导处主任宣布了“开学典礼到此结束”几个字,下面的学生顿时闹哄哄地乱成一盘散沙。操场上聚集了初一到高三六个年级将近四千人,高年级的忙着找到自己分别一个暑假的哥们闺蜜,初一高一的忙着各处打招呼或者低头行色匆匆寻找新的同伴。
各个年级的体育老师乱七八糟地喊着口号试图让学生们有序退场,但却无法控制嘈杂的人声。环绕操场四周喇叭里播放着不知名又土里土气的音乐,所有人都乐于用自己的声音把它盖掉。
高一十一班队尾高挑瘦削的男生戴着一顶棒球帽,把帽檐压得很低。他随着人潮往操场大门走,看不清正脸。即便是看不清正脸,周身弥漫出的——
“喂喂,你看十一班队尾的那个,那就是所谓的[校草气]啊,”一个高二女生扯着自己身边的另一个女孩,“我说怎么我都待这四年对这人一点印象都没有,原来是新生。”
她旁边的女生睁着一双圆圆的眼睛对着那道背影看了半天,她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优质啊优质,可惜学姐我已经老了,没奈何男神一年比一年年轻。”
此刻在她身前接近三十米处的被两个人讨论的人忍不住低下头,偷偷开始笑。往前三步两步,很快埋进人流看不到了。
下一秒,高挑影子出现在实验楼背后的车棚里。
昏暗车棚已有两人,看到他来随意地打了声招呼。
“怎么样?”
“挺好,”男孩终于把帽子摘了,一张无可挑剔的脸出现在视野中,眼珠在暗光下隐隐约约透出一点红色。
靠着一根棚子支架的肖录皱眉,“没带瞳片?”
“不用,我刚刚进食过。”朴灿烈咧嘴,“而且我们年纪都不小了,时间越久,红色越淡,看不出来什么东西。”
另一个男孩没打领带,只穿了校服里面白的衬衫,还被揉的七零八落,趴在一辆车的后座昏昏欲睡,沉默寡言。
“小金跟你在一个班,我不放心他,”肖录的脸即使在昏暗中也白皙得发光,五官同样精细得吓人。“他还小,自控能力没那么有把握,万一——”
“——包在我身上,”朴灿烈一把提起睡小孩的衣领,没控制好力道把他抱着的自行车后座扭了下来。
望着朴灿烈讪讪地笑的大脸,肖录不禁怀疑自己真的能放心么。
[铃——铃——铃——]
是上课铃声,再没有人比他们三个还要对这铃声熟悉。肖录快速试了试手边的车座,轻巧一跃攀着它跳上车棚顶攀上实验楼,沿着实验楼和教学楼相连的顶楼轻巧地跳跃,找到视线死角的豁口自楼体外面往下滑一小段,再从男厕所窗户翻进教学楼。这条路线三个人曾经走过几十遍,还无聊到举行用时长短的比赛。
[铃——铃——铃——]
第六声铃没有响完的时候,三个人正好踏进了新高一的走廊。
[我在七班。]肖录回过头让意念进入朴灿烈的脑子,向他点点头,又瞥一眼似睡非睡的金钟仁,沿着走廊挤进不远处一个教室的门。
十一班,十一班,十一……
朴灿烈利用自己身高的优势到处乱晃,记忆中的很多个十一班都没有用处了,毕竟每到新学期每个班的位置和层数都或多或少有些变化。
终于,他找到就在数学、历史老师办公室隔壁的十一班。
呵。
这是第三百次了吧。
迎来了第三百次高一的,朴灿烈小同学,和第一百三十九次高一的金钟仁小睡神。
连这所学校,都,来过接近十次了呢。校长一个一个换,老师从小年轻变成白发苍苍待退休最终代表去世离开的名字。
上学没什么意义,但是朴灿烈和肖录一样,最讨厌孤独。
曾经他们也有很好的朋友,最后都变成了墓碑。太多的名字,太多的人在生命中倏忽而过,早就习惯了这种节奏,但却忍不住向往热闹的世界。
朴灿烈推门走进此时闹哄哄的班级。
金钟仁一进教室自发地就走到了最后一排找到一张桌子倒下去,朴灿烈则如同刘姥姥进大观园,对什么都有兴趣的样子,观察教室里的新生和老师。
班主任站在讲台上正在指导两个学生模范一样的人物收钱。
朴灿烈从口袋里掏出两个信封,觑到金钟仁睡得不省人事的形状暗暗称赞自己的机智。果然交钱交涉这种事情,还是得自己代劳。他乖乖地站在了排出的队伍队尾,异于常人的听觉让他的耳朵永远充满想听或不想听的四处声音。
教室右边那个角上的女生“刚进来的男生叫什么,长得要逆天啊”
第四列第六个看上去很壮的男孩儿。“卧槽这新生脸和身高太矛盾了”
看准的一个女神级小女孩在对身旁的人窃窃私语。“他叫什么啊”
各种不同声线不同音高的,“他是谁”“他好帅啊”“呜呜咱们班要火了”“惊现校草级人物”
朴灿烈其实听这些早就听到耳朵麻木。开始时候还有点激动什么的,小心脏觉得怦怦跳什么的,但如果听过这重复的话听了几百年,最后真的只能用坚韧淡定来形容自己静如止水的心态。
连好听的话都不觉得得意了,朴灿烈真的很想为自己的不健康现状泪奔一下。
要知道,他曾经是一个多么喜欢听别人称赞自己外貌的人啊。
这世界真残忍,连让他怦怦心跳骄傲自豪自己的脸的权利都被剥夺了。
“你的名字?”
一个很圆润很好听的声音,说话耳朵里就像在抚摸天鹅绒。朴灿烈抬头一看,是个小个子男生,蓬蓬的卷曲刘海盖在额头上方,眉毛却完完整整露在外面。一双很大很大的眼睛,因为时刻瞪着眼睛眼白显得特别多,嘴唇有点厚,照这样推测,一咧开嘴笑,应该会是心型嘴。
人类都有这么漂亮的容貌,朴灿烈不禁悄悄想象如果有一天,他成为不死之身,那时候该会是一副多令人神迷的样子。
“班长,你叫什么?”
都暻秀看着面前这个高挑的男生的外貌,觉得自己有点眩晕的失重感。对着他的眼睛好像就不能好好思考,对着他的脸目瞪口呆无法说话。
这男孩子,太漂亮了,像妖精一样。
“都暻秀。”
“啊呀,我叫朴灿烈班长你好,”朴灿烈笑得牙齿都要飞了,扑面而来一股很迷醉的味道,不知道是不是他身上发出来的。
阳光,草地,玫瑰和刚烤出炉的蛋糕的气味。
都暻秀低下头不再看那个人了,低低地答应了一声,手指灵活地点钱记录两个人的钱,然后扬声叫下一个。
朴灿烈耸耸肩,轻快地看了一圈此刻大半眼神都聚集在自己身上的班级。金钟仁一点都不好玩才不要和他坐一起,那哥们除了坐着睡觉就是趴着睡觉,明明他们是不需要睡觉的,他却总是一副睡不够的假象。
金钟仁习惯了将近五百年,却仍然不习惯喜欢他现在的自己。
美丽坚硬冰冷的身体,嗜血的本能,红色的瞳孔,超出常人几倍的速度力量,永恒的被诅咒的生命。他们那么美那么可怕,陪伴永恒的孤独。斗争不可避免,但因为永生,斗争总会苍白无力并显得格外残忍。人类恐惧着他们的存在,神唾弃诅咒他们的存在,魔鬼抛弃否定他们的存在。
在夹缝中生存的你我,是不是在每个无法阖眼的夜晚,都卑微地希望有沉睡的权利。
不想要睁开眼睛看到这个我。对于鲜血如此饥渴的我,美得可怕的我,违背自然法则的我,这个日复一日只能看着一个又一个生命奔向自己的终点而自己只能凝固在时光里就像被树脂包裹的昆虫标本的,我。
这个,即便在自己的世界里也背着[逃逸犯]罪名的我。
朴灿烈甩头试图把经常洗刷自己的一波一波的不安情绪甩掉。他把这种不安自嘲地归为年纪大了容易多愁善感。
是啊,他这个年纪,都可以去当先祖爷爷了。
——如果忽略掉他保持十八岁的惊人的美貌。
爷爷顺着挨窗户的一溜往后走,越走身体越觉得奇怪。有一根,不,无数根透明丝线都在拉扯自己的感官,奇怪的喉咙里的灼痛感,干渴饥饿的疼痛绞得五脏六腑都痛苦不堪。
他不易察觉地咽了咽唾沫。
他妈的还是好痛。
什么情况。明明自己特地昨天吃了几个月来最饱的一餐。这么多年,他早就应该对人类的血液不那么敏感了,二战期间他也曾面不改色跨过大片伤亡的战场。
朴灿烈微微闭了闭眼,不到一秒就确定了方位。他刷地睁眼向那个方向看过去,却什么都没有看到;继续走,终于走到最后一排在空着的座位上坐下。最后一排的窗户开着,高一年级在高中楼六层,风穿过纱窗把鼻腔里浓郁的令他有点狂躁的气味清洗了大半。
呼——朴灿烈低下头,深深吐出一口气,身体各个部分好像又回到了原来的地方。或许刚才有点晕了,毕竟教室挺闷人也挺多,他如此安慰自己。
风很柔,温度打在皮肤上很暖和。
讲台上收钱点名终于告一段落,那个叫都暻秀的坐到了讲台下面第二排正中的位置,毛茸茸的头顶看上去……很好摸。朴灿烈自娱自乐地yy。
当然,新生班级永远少不了的,每个人自我介绍。
“大家好,我是你们的班长都暻秀。”果然按照学生的学号来,看来班长就是1号了。自动开启过滤模式,坐在最后一排角落里的人心不在焉地一边抖腿一边这耳朵进那耳朵出。记得,自己应该是最后一号吧。扫了一遍全班,唔,加上他和金钟仁一共61个人。
所以,朴灿烈自我介绍是第六十一个==
还早。
“大家好,我是边伯贤。”
听声音还不错。朴灿烈把头转过去愣了,不知道怎么描述对他极具冲击力的这个人类。
很小巧,尤其对于他们这类捕食者而言。精致得像一只陶瓷娃娃,皮肤白的好像有白化病。眼睛嫩嫩的,头发蓬松茸茸的,柔软的棕褐色。全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不戳中朴灿烈的某些特殊的、隐秘的偏好。
“同学,能不能把窗户关一下,那边的女生说冷。”朴灿烈把粘在边伯贤身上的眼珠子抠下来,就听到自己旁边一列的一个男生的声音。
“哦,好好,”一边答应,一边去推大开的玻璃窗。
不太好听的金属金属摩擦出的刺耳声音,教室里的让自己变得奇怪的味道又变得浓郁了。几不可察地皱了下眉,朴灿烈就看着那个叫边伯贤的人从讲台上下来,走进和自己隔了一列的那溜过道。
他步伐很轻快,越走越近,越走那股味道就越强烈。
草莓,雨,罂粟,牛奶,还有血。
喉咙在尖叫,脑袋以至于全身的血管都在突突爆起,好痛,血液都要窜出血管扑向那个人的感觉,他的眼睛一下就看到了藏在衣领中那细白的脖子一侧轻轻跳动凸起的青筋。
手不动声色地攥住桌腿,朴灿烈能感受到暖和的金属在指腹间软绵绵瘪进去一块,再用一点力桌腿就会被掰断了。
此刻站在讲台上微笑着的中年女人看到坐在最后一排那个男孩一下站了起来,一边笑一边举手,低沉令人迷惑的沙哑声音。
“老师我内急要出去一下。”
班主任躲闪了下男孩的眼睛不自然地同意了,然后就看见那男孩带着一身奇异的香气走出教室。他的眼睛似乎漫不经心地看到座椅其中一列倒数第三个刚回到座位的人,那人就像被拉起来一样跟着他走了出去。
“老师我想起来家里还有事,”边伯贤红着脸向讲台上还没回神的女人说,“向您请个假。”
“去吧,”班主任眨眨眼睛很和善地看着班上以第一名考进来的优等生,很骄傲。“有急事就先回家,明天让班长给你传达一下。”
“谢谢老师。”
走出教室以后,整个走廊都是空的,两侧一排排顶到天花板的金属柜子,光滑的大理石地板,头顶应着空荡荡空洞的脚步声亮起来的声控灯。下午两三点,天光还亮,从楼道一头楼梯上下的落地窗投进来温暖的米白色。
边伯贤走在楼道里心里有点迷惑。
自己怎么就出来了?刚才介绍完了以后干什么了来的?他只记得有一双眼尾漂亮妖精一样的眼睛,然后脑袋一片空白。现在是什么情况??自己这是要干什么啊。
“边伯贤?”
伯贤已经走到了楼梯口要下不下,犹豫的空当听见有人在背后叫自己的名字。回过头,一个漂亮得不像话的男孩站在离他三四米的地方,眉眼弯弯在笑。他很高,这样看着比自己高一个肩膀,瘦而白,刚才在班里听到的议论纷纷就是说他的吗。其实伯贤虽然一直趴在桌子上听别人说话,但怎么会不记得呢。
早就暗暗记住这个人的名字。
“朴灿烈。”
伯贤笑眯眯,眼睛弯成两条细细的月。如雾如露的声音,好像连接朴灿烈全身上下几百伏高压不断电击,细碎让人惊慌的电流在身体各处游走乱窜。
手心灼热的感觉太强烈了,好像元素马上要穿透手掌燃烧起来。
鼻腔里都是边伯贤甜腻的香气,朴灿烈狠狠地捏了一把手心后退两步,确定边伯贤那张突然有点茫然的脸看不见自己以后,顺着落地窗翻到操场里,终于,落荒而逃。
眨眼间站在车棚顶端的人平息了一下蠢蠢欲动的身体以后捋开袖子。
黑色的纹身还有点烫,皮肤隐隐作痛。
脑海里还是那张脸和衬衫下略略凸起青色的颈动脉。他懊恼地砸了几下空气,拒绝相信突然又涌上来的饥渴感觉。
接近九百年了。
这是第一次,这么多年里,朴灿烈对一个人类产生极强烈的饥饿感,那一刻好像为了得到他可以自我毁灭的巨大力量令他自己心里都震惊万分,比他新生时闻到的第一个人类都要可怖。
人类从来对于他们都是香甜的蛋糕,不同口味,每种吃到都同样满足。但边伯贤就好像吊在心脏上方非吃不可的某种强力大餐,食物的香味甚至迷醉了捕食者。失控的感觉,几百年都没有这般剧烈。
火,还在血管里燃烧,能量一时半会居然平复不下来。
他懊恼地卡住手腕,纵身轻盈地跳下车棚找到自己的车子,飞一样地骑走。
幽幽星火在全身簌簌蔓延。
怎么办?有燎原的态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