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慌路》梅两朵

5、第 5 章

　　（五）
　　“什么？”
　　赵峥以为自己听错了。
　　秦少军拿过袋子从里面随便拿出一包烟来烦躁地撕开抽出一根塞进嘴里，从兜里掏出打火机来点上，含糊道：“不用怕得罪我，说实话吧，对你们这些正常人来说，同性恋这三个字是不是光听着就挺恶心的？”
　　“……”
　　这该怎么回。
　　男人将自己的脸埋进朦胧的烟雾里，半闭上眼靠在栏杆上，自顾自地开始说：“认识七八年，他从我这里不知道拿走了多少资源，说是朋友，用我的关系拿生意的时候可是一点儿也不手软……”他勾了勾嘴角，斜着眼看向赵峥，嘲讽道，“他那张嘴，可是会讲，想必他也跟你说了不少？”
　　“什么……说什么？”
　　秦少军咬着烟哼笑了一声，又没说话了。
　　说话说半截，莫名其妙的。
　　赵峥心里嘀咕，面上却不敢有什么异色。第一次接触这种敏感话题，还是跟个男人，一个实打实的同性恋，尤其还是个身份不一般的不好惹的同性恋，他心里多少有点犯怵，怕哪句话没说好得罪了这位大佬。
　　多说多错，少说少错，不说不错。他心里这样想着，不露痕迹地向这个莫名其妙的大佬再瞥去一眼，这一瞥，又不小心瞥到下巴上那颗痣上了。
　　【你命里那个有缘人，下巴上有颗多情痣……】
　　“我的问题你还没回答。”火星快烧到手时秦少军把烟按了，说道。
　　“什么？”
　　“你的口头禅是‘什么’？”
　　“什……”赵峥连忙止住，“我是说，哪个问题？”
　　秦少军用嘴叼出第二根烟来，把打火机扔给他，冲他歪着头，明示他给他点烟。
　　赵峥心里多少有点别扭，不过还是一手打着火机一手围着火苗弯腰帮忙给点上了。弯腰时他的脸离秦少军很近，能感受到对方的目光火辣辣地聚焦在他的脸上，他不敢跟对方有目光接触，低眉顺眼的，刚好目光又低落在对方长痣的下巴上。
　　“你觉得我恶心吗？”秦少军问。
　　赵峥手一抖刚要缩回，却被他一把拉住手腕。他叼着烟就着火苗又深深地吸了一口，白色烟雾一下子从嘴边弥漫出来。
　　“说话。”
　　赵峥勉强笑了下：“秦先生，我不太明白您在说什么……”
　　秦少军深深地看着他，打量着，慢慢地抽烟。良久，问道：“你是直男吗？”
　　“是。”几乎是秒答。
　　条件反射地答完的下一秒，赵峥就想锤死自己。
　　秦少军一下子笑了起来，松开他的手腕：“这不挺明白的。”
　　赵峥尴尬地陪笑。手腕上的温度仿佛还在，让他浑身都有种说不出的黏腻感。他把手背在身后不露痕迹地搓了搓手指，打算装傻充愣混过去，没想到对方并不给他这个机会。
　　“趁着你还算明白，我再重复一次问题，我是个同性恋，你对这件事怎么看？感到恶心吗？”
　　看来不管怎样都绕不过去了。赵峥有点无奈，无奈地陪笑：“不怎么看，这不是我能评论的事，我也没资格对别人的生活指手画脚。”
　　“我给你这个资格，评论一下。”
　　“……”这人怎么油盐不进呢？
　　“我是一个不喜欢评论别人的人，您是不是同性恋跟我没有什么关系，所以我不评论。”
　　“就当有关系，评论一下。”秦少军也不知怎么就跟他肘上了，懒洋洋地坐在地上，夹着根烟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有关系……能怎么说？他想起乔姎梨花带雨的模样，想起每一次两人亲密时乔姎那抗拒生疏的姿态，他一直以为她是害羞、是保守、是传统，没想到……至今他都难以理解，一个女生怎么能对另一个女生有那种想法呢？
　　事到如今，即便是被乔姎骗成这样，赵峥也照样骂不出口。“恶心”这种词实在是太重了，对任何一个人来说都是绝对的伤害。
　　秦少军看到他面上的神色，扯了下嘴角：“恶心两个字，就这么难说出口？”
　　“我没觉得恶心。”赵峥想到这么久没联系也不知道怎么样的乔姎，他不打电话过去，对方也没有一丝音讯，心里还是有点难受。
　　这么多年，说没一点感情是不可能的。
　　“我只是……有点惊讶。”
　　“一个人到底要怎么厌恶自己才会几次三番邀请别人来用恶心这两个字评价自己呢？这两个字，不是难说出口，而是不应该说出口，无论是对别人还是对自己。”

　　也不知他这段鸡汤是起了什么样的作用，那位秦大少听完以后许久都没说话，默默抽了两根烟后便自顾自地离开了别墅，之后直到谢雨豪的别墅正式交工，都没再出现过。
　　可能他那话说得太直白了吧。
　　就差没说：兄弟你还是要自尊自爱一点啊。
　　事后回想起来，赵峥多少有点后悔。别是把人得罪了。谢雨豪都得罪不起的大佬，他竟然还有胆给对方讲什么心灵鸡汤？人家说给他资格评论，他就真以为自己有资格了？
　　算了。
　　说出去的话，覆水难收。但愿对方根本不把他当回事，当成屁给放了。
　　说到谢雨豪这边，为了博得谢雨豪的好感，赵峥过年连家都没回就在这边加班加点地干活收尾。别墅装完以后他忍着肉痛自掏腰包花了五千多块找保洁公司来给房子做了开荒保洁，干干净净的大别墅交到对方手上后，谢雨豪果然非常满意，当天晚上便将他的微信推给了几个熟人。
　　“他们几个最近手里都有活儿，这个是做餐饮的，最近新开一家店面，正在找人，这个是做展览设计的，你平时可以和他多联系……”谢雨豪非常讲道义地挨个儿给他介绍，完事儿又道，“干脆我找机会把你们邀到一起吃个饭喝喝茶，大家认识认识，你什么时候有空？”
　　“我什么时候都有空。”赵峥按捺住内心的喜悦，连忙道。
　　“那就最近？我看看时间，安排好了我通知你？”
　　“好，好，那就太感谢您了。”
　　谢雨豪热情地又请他吃了一顿饭，聊得赵峥心花怒放，尽以为自己事业已经打出了一道开门红，红火的好日子就在眼前了。

　　谁能想到，那顿饭后，谢雨豪就杳无音讯了。
　　整整一个月，没有一点儿动静，发微信不回，打电话在忙，偶尔接通说两句对方都态度很好地说“最近有点忙搞忘了，在联系了，等我通知”，然而一问又没个确切时间，一等再等。
　　一个半月很快就等过去了。赵峥不愿坐以待毙，再次主动打电话过去问候，却听到对方态度有点烦躁地说：“哎呀都跟你说了，最近很忙，我暂时没有那个闲心去搞你那个事情，微信我不都推给你了，你自己去联系好了……什么？没通过？那你就多申请几次好友嘛？我？我说了我最近没空……哎呀不跟你说了，好兄弟，我真的很忙，先挂了！”
　　嘟嘟嘟嘟嘟嘟。
　　赵峥傻眼了，盯着被挂断的手机张大嘴愣了半晌。
　　这……
　　忽然间，他想起两个月前的那天晚上，那个同性恋大佬……哦，人家有名字，秦少军，他想起秦少军来谢雨豪别墅的那个晚上，两人说过的一些话。
　　不，应该是秦少军说过的一些话。当时听着很是莫名其妙，现在听起来却别有深意。
　　【认识七八年，他从我这里不知道拿走了多少资源，说是朋友，用我的关系拿生意的时候可是一点儿也不手软。】
　　【他那张嘴，可是会讲，想必他也跟你说了不少？】
　　“啊。”
　　被鱼了。

　　接近半年的时间打了水漂，还倒赔进去一些钱。十几岁就混社会的赵峥不是没被人鱼过，但是到了三十岁还被鱼，真的是有点伤自尊了。
　　吃了个巨大的闷亏也没处去讲，心情郁闷的他灰头土脸地跑回老家去过了一个礼拜，他是他爸妈老年得来的子，父母两个一个七十三，一个六十九，实打实的老年人。
　　人年纪一大，越是接近死亡，对新生命的渴望就越浓烈。
　　从大前年开始二老就开始催婚他和乔姎，一直催到去年不仅喜事杳无音讯，还迎来了分手噩耗，二老着实为此神伤了一阵。
　　好在两个老人心态较好，连着几月四处打探情报为三十岁的老儿子招募新人，手里不知道积累了多少“人脉”资源，就等赵峥回去一一相见。
　　赵峥拧不过，不得不挨着去相。
　　一号选手，乡村教师，相貌普通性情温婉。相亲时带上了兄弟姐妹和大姑大姨，一桌子十个人，只有赵峥一个外人。
　　二号选手，外形靓丽时尚，泼辣直率，可惜三句离不开祖宗八代。
　　三号选手，大龄未婚博士，高学历知识分子，没来赴宴。想必是没看上他这个高中毕业就出来打工的半文盲。
　　四号选手，也是最后一个相亲对象……离异有娃，比他还要大三岁。他有点无奈，本来根本不打算再去相这离谱的亲，却没想到父母非要让他看看照片，说这个女娃子虽然有一个娃，可是娃跟的爹，女方无娃一身轻，最重要的是，长得漂亮得很，跟仙女一样。
　　他拿过照片一看，仙女没看到，只看到一个浓妆艳抹走性感风的熟女。完全不是他的口味。
　　“爸，妈，这种事还是要看缘分，要不就算……”话说了一半，突然没声儿了。
　　他看到照片上的这个女人的下巴中央有颗痣。
　　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理，他盯着那颗痣看了一会儿后，还是去了。去的路上，他浮想联翩，一会儿想到那个神神叨叨的算命的说的话，一会儿想到爱上妹妹的乔姎，一会儿又想到那个叫秦少军的男人。
　　模样名字都挺爷们儿，结果是个同性恋。
　　也不奇怪。乔姎名字模样连同性情都那么女人，结果不也是。
　　跟这位离异女士的相亲地点约在了县里的某个比较高档的酒吧里，据说离异女士在附近上班，约在这里好见面。赵峥卡着点儿进去，找到订好的座位后坐下，给离异女士发送短信。
　　【姜小姐我已经到了，你到哪里了？】
　　他们没加微信，因为不知道相亲会不会成功，不成功的话删人也很麻烦。
　　那边没有回复。
　　“您喝点什么？”
　　赵峥随手点了杯啤酒，坐着等待。
　　同时间，酒吧的门口传来一阵嘻嘻哈哈的喧嚣声。
　　“哥，我就说这边适合搞一搞吧你还不信，夏天凉快得要死，还有几十个温泉眼，离雪山也很近，真的不要太适合做度假酒店，咱爸都说了，只要你点头说可以他就给我出钱，咱是生是死全在你手啊哥，求求你了哥，帮我美言两句，回头弟弟我……”
　　秦少军烦不胜烦，冷冷回头看了一眼，路飞立马自觉地在嘴边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闭嘴了。
　　“张锐凡呢？”
　　“刚还在呢？哎，人呢？”
　　“把他给我找过来。”秦少军径直往里头走，眉宇之间的冷淡是个人都看得出，偏偏路飞就能装瞎，“这事儿成不了，你死了这条心吧，服务员，还有包厢吗？”
　　“包厢？没有了。”
　　“挪一个给我。”
　　“客人，这……”
　　秦少军头也不抬：“我出双倍包厢费，帮我挪一个房间出来，多出来的钱你吃回扣。”
　　眼看已经过了约定的时间，姜女士还没有回复赵峥的消息。难道要被放鸽子了？赵峥正感叹着自己竟然已经沦落到这番地步，突然服务员推门进来：“不好意思先生，那个……”
　　赵峥一向很好说话，如果是平时没什么特殊情况他也就换了，但是今天很不巧，他要相亲，需要隐私空间。
　　“不好意思，我恐怕不行，一会儿我有私人约会不适合在大厅，要不你去问问别人怎么样？”
　　这下糟糕了，服务员就是冲着他这个一眼软柿子来的，跟那位老板把钱都谈好了，人都在外面等着了。
　　“要不我给您在大厅找个比较隐蔽的位置好么？作为补偿，我们可以再提供给您两杯免费的啤酒……”
　　“不用了谢谢，我确实不方便换。”
　　赵峥再三拒绝，服务员眼看自己到手的回扣就要打水漂，也有点急了：“客人，我这边真有特殊情况，如果您不愿意坐外面大厅的话，要不您去别家店，这包厢……”
　　怎么回事儿？要赶人？赵峥觉得很荒谬，他“嗤”得一笑，刚想发火，忽然手机响了，他一看是那位姜女士。
　　他忍住怒气接起电话：“喂，姜小姐。”
　　姜女士已经在大厅了，问他在哪个包厢，他瞪了一眼服务员起身往门外走：“我现在去大厅接你，你……”
　　他边打电话边走到大厅，现在时间已经有点晚了，七点多的样子，酒吧里的人一下子多了起来，光线有些暗，看不太清楚人脸。
　　“你穿着什么样的衣服？什么颜色？红色？戴着帽子？”
　　赵峥四处张望着找那一抹红色，远远地看到大门附近站着一群人，其中有一个身材高挑偏瘦戴着帽子的穿红色外套的人正拿着手机低头打电话，他连忙快步过去，手遥遥搭上对方的肩膀：“姜小姐，这儿！”
　　秦少军感到有人在拍自己，转过头去。
　　赵峥看清对方的脸后，一下张大了嘴：“姜，姜，……”
　　秦少军明显也是一愣，跟电话那头发了一半的怒火僵在了脸上：“是……你？”
　　这时一个活力四射的女人的声音从右侧传来：“嘿！我在这儿呢！哈喽！”
　　赵峥闻声看去，正是那位姜姓离异熟女。对方画着比照片上更浓的妆容，身材富态腰粗膀圆，抬起挥舞的手长了一排浮夸的紫色带钻长指甲。
　　她也穿了一件红色皮夹克，只不过相比秦少军身上那件便是肉眼可见的劣质粗糙，黑色的打底紧身长裙加一双俗气的亮晶晶的长靴，头顶一顶边儿都毛了的黑色蕾丝贝雷帽。
　　赵峥眨了眨眼，又转头看了一眼手边这个人……这个男人。暗红色皮夹克，黑色打底衣，皮裤短靴，头顶一顶皮质渔夫帽。
　　和姜女士的手一样浮夸，一双手戴了四五个戒指。
　　更离谱的是，这二人的下巴上都有一颗痣。姜女士的痣在中间，秦大少的痣在左侧。
　　赵峥：“……”
　　秦少军：“……”
　　路飞觉得眼前这个男的有点眼熟，但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追过来的服务员：“客人，那个……啊，客人……”前一个客人指的是赵峥，后一个指的是秦大少。
　　秦大少扫了眼姜女士，上下打量一番，完事儿又看了眼自己身上的衣服。
　　姜女士也过来了，她熟络极了，完全不像初次见面，浑身洋溢着热情地自然地挽过赵峥的手臂，整个人上半身都贴了上去：“认错人啦赵帅哥，我才是你的相亲对象呀！”
　　赵峥被她贴上来的胸蹭得一个激灵，慌忙抽出胳膊：“……姜……姜小姐，您……”
　　看到这一幕的秦少军眉毛挑得老高。
　　赵峥也看到他的表情了，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想的，连忙解释道：“秦先生，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我……”
　　“你的相亲对象？”秦少军问。
　　赵峥都不知道该说是还是该说不是，嘴张了又张，有一种哑巴吃黄连的憋屈感。但还是尊重事实说了“是”。
　　秦少军“唔”了一声，侧过头跟电话那头说了几句外语，接着便放下手机揣兜里。
　　也不知道他想到了什么，他的目光在赵峥和姜女士之间来回穿梭了几个来回，表情有些耐人寻味。就在赵峥被他看得浑身跟蚂蚁在爬一样毛骨悚然时，秦少军突然靠近在赵峥的脸侧，在他的耳畔低笑了一声，戏弄般说道：“和这种货色相亲，还不如和我，是吧？”
　　这下不止鸡皮疙瘩了，汗毛都倒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