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骑红尘》许宴

1、第 1 章 《一骑红尘

　　《一骑红尘》
　　我死的那天，是那几月里难得的好天气。窗外有大片大片的栀子花。
　　那一匹素绫白得宛若栀子花瓣。
　　他亲手将它给了我，他眼里有清晰的悲痛和不舍，那不舍应该是真的。我知道我即将面临什么。
　　可我总是不信的，我信他爱我，我信他不会抛下我，在过去的几个时辰里我哭过闹过哀求过。他没有动摇。其实我也晓得没有用。
　　逐渐困难的呼吸间我似乎瞧见他抓着那绫的手颤抖着。其实我不怪他。不知为何我突然十分想让他去蜀州瞧瞧，瞧瞧我出生的地方，瞧瞧我这一生唯一真正快乐的日子，蜀地的绿水青山，那是繁华的长安没有的闲静，我想让他到蜀州去。我想让他活着。我比谁都想让他活着。
　　我想我是爱他的。他是个好帝王，如果没有我。
　　恍惚间想起了阿娘温暖的手，想起阿爷替我摘的满篮的栀子花，想起了我短暂又荒唐的一生。

　　阿娘说我出生那日开了满园的栀子，阿爷很欢喜，称我是他最爱的孩子。
　　阿爷阿娘去得早，十岁那年我便离了蜀州去了洛阳的三叔家。
　　洛阳少栀子而多牡丹，六月开起来才是盛景儿。那时的洛阳游人如织，可我总嫌牡丹太艳。
　　十五岁那年，咸宜公主在洛阳大婚，我去观礼，便在那时遇见了李瑁，那时我以为遇见了一生的良人。
　　李瑁去求了圣人，请求赐婚。开元二十二年，我嫁给了他。
　　大婚那日是个晴好的天气，在满眼的喜气里我想起了阿爷阿娘，小时候阿娘唤我玉奴，说定要为我寻一个好人家。我能看见他眼里炽热的羞人的爱意，玉奴嫁了个好郎君，我想阿娘可以放心了。
　　初到长安时，最喜欢看长安的早晨，天上先是红色的，渐渐转了金色。
　　我爱李瑁，满心满眼都是他，他也爱我，我望向他时他总是带着温暖的笑意，眼里有炽热的情谊。
　　春日里踏马，夏日泛舟赏荷，秋月饮酒，雪落时他替我折下盛放的第一枝梅，满室闻香。
　　他为我画眉，我为他跳舞，他赞我曼妙无人可比。
　　他许诺我天长地久，我信他，我以为这一生便是他了，和阿爷阿娘当年一般恩爱。
　　我想最好的日子不过如此。待我老了，软烟罗里向外望，仍是李瑁温暖的笑。
　　后来贞顺皇后仙逝，李瑁很伤心，我当时本以为只是因为母亲的缘故，很久很久以后我入了宫再想起这桩事，才恍悟大概他那时便已晓得这以后的种种。
　　开元二十五年，我受诏入宫，恍然间可见那御座上身穿赤黄色袍衫男子眼中的惊艳和势在必得。
　　我那时尚不知晓发生了什么，只六神无主慌乱极了，匆忙回家只想找李瑁讨主意。可他不愿见我甚至整夜未曾回府。
　　自那以后圣人时常叫我入宫，研墨奉茶，我仿佛渐渐知晓了他的心思，只觉惶恐极了。
　　我数次去求李瑁，终日哭泣，他起初不愿见我，去求得多了大概不堪烦扰，差人唤我进去。
　　我哭求他去求圣人，他只沉默，末了他执起我的手，仍如当年替我画眉时的温柔。
　　他说：“玉奴，我亦不愿如此，可圣人之命我如何可争。玉奴，母妃死了，我身边便只信你一人。现今朝事诡谲，我实在应顾不暇，你便当是为了我，便当是为了我，委屈些时日，待有朝一日时势向我，你仍是我唯一的妻。”
　　这一番话我又如何不懂呢，我惊呆了，抬头望向他，他眼里有伤痛，有不舍，还有，更多的是期待。心中蓦然疼极了，竟是说不出一个字。
　　他见我不语，似怕我不愿，不禁焦急，只不停哄我，允诺我待到了日后便将整个长安捧到我眼前。
　　朝局如何又与我何干？我不过是一个女子。
　　我愤然抬眼望他眉眼，仍是我爱的样子，那疼惜不似作伪，于是我愿意信他。君命难违，他定也有苦衷。长安喧闹，没有我爱的栀子花，我不要长安，只要他爱我，要他一人。
　　再入宫，便一改从前愁怨面容。我开始小意迎合，圣人很高兴，赐下大批赏赐，绫罗珠宝，李瑁也很高兴，大抵也有赏赐，他高兴我便高兴。
　　一日一日，我安心等着李瑁口中的“有朝一日”。
　　可后来却接到了圣人赐我道号“太真”，为窦太后祈福的旨意。我实没想到圣人竟真不顾天下议论做到如此地步，那时我满心只有李瑁又如何肯从。
　　李瑁哄我，说只消数月便求圣人收回成命接我回家，信誓旦旦言到时仍带我踏马寻花，叫我等他。
　　我信他，踏上离府的马车，回头望去，李瑁仍如我初见般噙着温暖的笑意，多年后再想只觉满心寒凉。那一别，便是永远。
　　与旁人修道不同，我是入宫修行的。我等着李瑁带我回家。
　　直到圣人赐浴华清池，芙蓉帐暖，我方惊觉李瑁骗我。
　　圣人叫宫中诸人皆唤我娘子。这是莫大的荣耀。日日赏赐不断，爱怜唤我玉环，天子极致的恩宠，有时会让我想起阿爷。
　　他为李瑁新选了寿王妃，又册封我为贵妃，甚至我家人皆得了天大的封赏，天子将一国珍宝举到我眼前。他说他爱我。
　　可我恨他。我恨他夺我所爱，我恨他令我身不由己。
　　圣人的宠爱。他日日陪我伴我，满足我一切合理的不合理的要求，再如何任性娇纵他依然宠我爱我。
　　他也带我踏马游春，带我泛舟赏荷，带我秋月饮酒，冬日为我折长安城里第一枝红梅；他还为我谱《霓裳羽衣》，言得我如得至宝；他为我画眉，眼里尽是柔色；他赞我睡容如海棠；他为我筑起一座花萼相辉楼，绮罗锦绣只为我一人；温床暖房，一骑快马初春带一树荔枝，金银千万只因我随口一句喜欢；他携我上元节登高观灯，满城花灯亮起之时，初烁空谷，漫若朝炬，百里皆见光明。
　　长安城像是一匹被丢进染缸的素绫，喧腾的染料漫过纵横交错的街道，透出冲天的喜庆。那是我从未拥有的富丽色彩。
　　他把一整个长安捧到了我眼前。一年两年十年，长安城重重宫阙，满眼的锦绣里，我渐渐忘了李瑁，我以为这次我遇到了真正的爱情，有了真正的依靠。
　　我以为是一辈子。
　　直到那日，九重宫阙震动，我惊慌躲进他怀里，他虽震惊，仍不忘安抚我，他叫我莫怕，他称定护我一世长安。我信他，随他前往蜀中。
　　可陈将军不肯。他杀了我阿兄。他还想要我的命。
　　他们称我祸国，言种种乱由皆因我而起，不诛难慰军心，难振士气。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惊恐，回头望向他，他眼里有犹豫有不舍，却也有果决。我虽是个愚钝的女子，却也知道那果决代表了什么。

　　他将那白绫绕到我颈间时眼角有泪，我想我也算值得，天子的眼泪。
　　他说都是为了大局，他说他舍不得我。他要我不要怪他。
　　我没有说话。
　　其实我不怪他。
　　我一生，长安城十丈软红，走马观花，皆看遍了。一骑红尘，没什么遗憾。
　　我想也好，他给了我旁人难以企及的荣华，我便用命还他。
　　我想陈将军说的也对，若没有我，他是个好帝王。
　　恍惚间似乎看到了那年上元佳节，他手里燃着的花灯，那是我见过最好看的颜色。
　　没有怨恨，只是后悔。我一生颠簸辗转，去寻找一个又一个依靠，最终，到如此境地，意料之中。
　　没有我，他还是好帝王。
　　长安真美。我想还他一个长安。

作者有话说

　　当存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