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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九月 九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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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头顶上的电扇呼呼作响,江静在欢笑人堆里,余光里前门一抹蓝,从脚底向上看见,进门那人怀里还夹着本书,一抬头就和她对视了,不知道为什么,江静的心没来由得慌了下,那目光直达、仿若看透了她:你以为你在那里和她们一起笑,就和她们一样了吗。还没来得及确定和反应,班主任的声音就响了起来:大家,从今天起,陆知媛就是我们初三八班的同学了。
空气没来由地一阵躁闹,这个时候窗外一阵香气入鼻 ,让江静定了定,她抬头,果然,那个妇人离开了,她想应该是她的家人吧,就在刚刚过去的三分钟里,金晃晃的耳坠,那双灿丽的眼就没离开过讲台上的那个人。
不怪江静会注意,闷热的九月,穿短袖才是普遍的,不过也说不准,江静小时候听长辈说起那一代经历的饥荒和寒冬,是如今也难以释怀的。不过那样的阿姨会经历吗,江静给了自己一个答案。
至于江静为什么会掐准三分钟呢,因为每周二下午第三节课前,语文老师路老师总能提前三分钟就来看看班里大家都在干嘛,而江静总能被小池央着驾着挽着去卫生间,果不其然,现在胳膊上就环了双手。
等候小池的途中江静蓦得回忆起刚刚那人怀里夹的,是白底黑金封皮,典雅,Ham—let,她的唇动了动。
江静不爱读书,但她的语言、记忆天赋还是很不错的。
十、九、八.....江静倒数着。
“水陆草木之花,可爱者甚番,晋陶渊明独爱菊......"
教室传来的课前复习朗读不绝,即使跑得再快,果然她俩又迟到了。
江静心虚地边躬身边穿过人林,正值回头观摩路老师时,却瞥见陆知媛,“予独爱莲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奇怪的是,在整齐的朗读中,这陆知媛的一字一句确实坠入了江静的耳里,吞吐自然,一派秀丽,江静居忘记了埋怨小池。
可真是个书生模样人!
陆知媛来办公室请假的时候,江静正弯下垂着她的柔顺长发,一笔一画地,帮英语老师誊写着这次小测试的优秀名单。江静回想起,李老师真奇怪,每次好好的电脑不用,非要用钢笔手写,有次她乖巧地问起李老师,对方端口茶杯,抿了口,翘着二郎腿,语重心长来了句:这人呐,时间一长,不见面就忘了,名字呢,书法啊,也一个理,但这容貌会变,感觉却在的,就同你写过多少遍的字一样,骗不了人的,所以说啊。结果一个没注意,茶水就洒在自己身上了,江静想着嘴角上扬起来。
江静不知道的是,有一天,她的名字也会被一个人描临着,在每个黄昏,傍晚,在书声朗朗中,她们相遇时,擦肩而过时,无助时,拥抱后,大吵后,困顿中,......一遍又一遍。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今天李老师碰巧又开会,遇到江静索性就逮着她帮忙了。
忽然那只净白的手一来又一去,在江静那连起一点风翻起几书页,江静不自觉瞅到了,嗅到了,那清冷的气息。她认得出来,那是一块宝格丽的表,江静最讨厌宝格丽了,可是没有办法,她还要继续写,心里莫名由衷来了股子情绪,这才刚来一个月就能这样三天两头随便请假了吗?都初三了竟然能这样随心所欲?老班这回也太好说事了,——
“媛,下面不是“友,上面还有一“横”。”
“噢,”像是突然反应过来,江静不知觉找了一句,“我知道啊,我就爱画龙点睛。”
对方似是没料到她会这样回答,定了几秒,似是第一次认真看江静,便转身离开了。
刚刚应该没露出什么吧,会不会不太妥,就是正常语调吧。两分钟过去了,江静的笔还在那个“友”上,没关系呀,有啥大不了的呢。
江静的学校是所私立封闭寄宿制中学,初、高中部隔着一堵墙,初中半个月回家一次,到了高二基本一月一回家,不过,这些对于江静来说,也并没有什么关系。
江静起初并不明白为什么那些小资家庭的家长要煞费苦心地把孩子送到这片鸟不下蛋的郊区,又是摇号,又是补习班,又是走关系,有的人费尽心思进不来,有的人轻而易举就进来,江静就属于后者。这走关系的就譬如那个天天跟在她屁股后面的公子哥。直到她有次大休放学的早上在校门前立住了,那高考红榜上的数字红透半边天———江静忽然失神了,红色,金边,数字,在日头下赢得人眼发烫,江静默得回头望去,人来人往,可以这么说现在学校里抓98个学生97个都是本科生。还有一个,还有一个就从后面撞上她了。
公子哥没来得及喊疼,就被江静又给踢了一脚,头也不回地上了公交。
公交车上,公子哥也不说话,他享受着这清晨的氛围,车窗外的绿影斑驳,时不时透过新鲜空气和递来的人味,小笼包的叫卖,新鲜的,刚出炉哦,刚出炉的可不止小笼包。最重要的是,这个时候,男孩子女孩子的目光总算不用刻意隐藏,车上不乏情侣甜蜜的模样,穿着校服的人儿也能牵手得大大方方。
公子哥掏出重见天日的手机想给他俩拍张合照,只可惜,放开了手那好姑娘就再也不愿给他牵了,公子哥心里委屈啊,我单手扶着扶手你依着我是怕你摔了,怎么我想趁着拍张合照,放了一下下手,咋就不给我牵了呢。
少年人的爱恋啊。大多在此起彼伏和不知为何中莽莽撞撞,却总被后来回忆和缅怀。
老板拎来一碗热气腾腾的肠粉,公子哥边说谢谢老板,最近又变漂亮啦,他边按着江静的手——她在一勺一勺地加料,不知停似的直到公子哥喊着,嘘声训她:“本来就有胃病,怎么大早上空腹还吃那么刺激的,又是辣又是醋的,爸妈给我们身体可是要我们好好对待的。”
“他们要是想,尽管可以拿回去。”江静慢悠悠的一句倒是把公子哥吓得不轻。
完蛋说错话了。
肠粉没动多少,墙上指针走过60度,对面的人突然开口道:“阿钧,”
“啊!”喜不自禁的少年,“到!”高声惊起旁桌看来,然这意料的欣喜多少带点讨好,也并没有让对面的人宽慰几分眉梢。
“阿钧,你有想过,明天去哪吗?”
“明天,明天当然是上你家,带着李叔的锅贴和张阿姨的甜豆花,嘿嘿。”
江静摇了摇头,“你知道的,我经常不吃早餐的。” 眸子祷告中带着点期许,“ 我是说未来,比如中考后,三年后呢,高考后呢,你要去哪,在做什么。”
“这个,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你也知道我这成绩,我也没什么特长,以后,可能就随我爸吧,进货,销售,干些批发,你知道的,学校的桌椅都是我们家进的,总归一时半会不愁吃不愁穿吧,” 话锋一转,男孩伸出手搭在女孩手上,认真上头,“我总觉得,现在人太着急,总忘了享受和珍惜当下,我不要这样,我想好好的,和阿良阿明他们一起,和你,一起。”
江静不知为什么此刻脑海闪过,那个走去哪都会带着本书的女孩。她在班里似乎不怎么乐群,但交流也算有来有往,问问题也是有条有理,抽丝剥茧,言简意赅,但总显得不是很热络,江静不是很喜欢。
她又想起那本白底黑金的《Hamlet》。
大概未来会去哪,这样的人才会有答案吧。
“也是,”江静笑了笑,“你会有你的路。”
显然,男孩的答案并没有满足女孩,女孩或许自己也不知道想要的答案是什么。他们就这样牵手走在那条走过了无数次的回家的路上。
“你那还疼吗?”
“哪里?——啊疼啊,疼死了,快来给我揉揉暖暖我冰凉凉的心。”
“呸。”
“呸啥,谋杀亲夫可还有理啦。”
“我什么时候答应过?”
“刚刚啊,你忘啦。”
“诶,明天真不一起吃早饭了吗?”
“那我九点去找你。明天中秋诶。情侣当然要团圆啊。”
“美女当然要睡美容觉,那十点,十点,一起去看电影,《致青春》,致青春嘛,好不好,好不好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