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楔子 ...

  •   南方的秋天并不算寒冷,又少见雨雪,空气中弥漫着的气味无所阻拦,随着微凉的秋风,蔓延进大平腹地。
      于是人们每到清晨,推开窗子,就能知道如今的战况。闻到淡淡的铁锈味和火药味,第一反应已经不会是家中哪把农具长了锈斑、坊中哪家邻居家中有喜事放了炮,而是……
      硝烟纷起,战火越烧越近了。
      平都临安的人们最近又多了一个谈资,但在这种朝不保夕的氛围里,这个“谈资”聊起来意外的没什么意思,反正这种事也不是头一次发生。
      大平百年前被逼退到淮河以南,连年战争和对峙中,叛国者不计其数,上到六部郎中,下到下县主簿,有官的地方就有汉奸。
      但这次跑的,是参政知事李重云。当朝宰相之一。

      池州,本不在边关,如今却也快成边关了。相比临安,池州的秋只气味略重了些。元国用了大力气,攻克淮河后便乘胜追击,势头强劲,边关一带的重要关防接连失守,原本算作后方的池州,如今离成为前线只差前方几座小城失守。
      当然,少不了那些个腌臜叛贼的功劳。
      边关百姓举家迁徙的不少,家里没了男人的更是不少,一众老弱妇孺,拄着拐的也要扛着大包小裹,刚会走路的都难免要拖着些板凳瓢盆,磕磕绊绊地跟紧家里大人。
      在这些拖家带口的流民之中,有两个人算得上是十分特别了。
      这两人是一对母子,行装轻便,只带了两个小包裹,看着身边人实在撑不住了,还时不时帮着扛一会儿东西。
      母亲名叫冯婉玲,长相明艳,浓眉大眼,看着舒服,是个开朗外向的自来熟。儿子看上去有十多岁,个子高出寻常同龄孩子半个头,生得也是俊俏,力气还不小,独自扛着一瘸腿老伯带来的石磨走了大半天也不叫累。两人说从更远的地方来,日夜兼程赶路好些天才追上他们。
      有人问他们,说更远的地方就到边关了,怎么没弄个马匹,脚程快还省力。
      冯婉玲不是个喜欢糊弄人的,所以只笑了笑,说:“马哪是我们弄得着的。”
      马都是要上战场的。
      冯婉玲的丈夫在边关是个小军队的统帅,原本只是当地厢军都指挥使,但战乱时代,募兵不足,招的没有死的多,现在把这群杂役兵拉上前线也是死马当活马医,能杀一个敌人都是值得的。
      在知府通敌,城门大开的情况下,哪怕是一匹病马,骑上去也能增一分气势,对敌时多一分信心。
      可她的丈夫,给了当地百姓逃亡的时间,却没给自己逃命的机会。
      冯婉玲尚沉浸在对丈夫赴死的哀痛中,脚步不自觉的慢下来,直到儿子凌烈将石磨交还给那位老伯,腾出手来拉了下她的衣袖,她才回神,抬头一看,他们已经跟着人群进了城。
      这次出来,他们没带太多衣物和杂物,只是把家里几代人攒下的钱都带出来,揣了两袋子的铁钱铜钱。他们带的钱要省着花,本来是不打算住客栈的,但日夜兼程又风餐露宿好几天,她怎么也不能让儿子继续受罪了。
      城中最偏僻也最便宜的客栈,在城东一片荒地边上。母子俩穿越大半个城找到这儿,在房中歇了一觉,黄昏时才出来点了些吃的。
      池州不算个繁华的城镇,可是在这世道下,四周的百姓都在逃难,这一方小城却完全没有大难当头的焦灼感,依旧是车水马龙;城中百姓安居乐业,各司其职。
      母子俩前些日子加紧赶路实在压力太大,好不容易闲下来,一边吃饭一边看着这城镇,惬意得硬是半个时辰都没吃完一碗面。
      普通的看多了,就总能注意到特别的。池州一介小城,如今繁华多靠难民人多力量大,能乘马车的暂时是看不上这小城的。但在趁着天黑前赶着回家的人流中,一辆马车从小城东门入,进了这破破烂烂的小客栈。
      要说这马车有什么奇怪的,冯婉玲没看出来,但就是有种奇怪的感觉挥之不去。
      车上除了车夫,还有一家三口及一个仆人。父母举止得体,举手投足不似平凡人家,倒像是什么富贵人家出身。但看衣饰不是绸缎,只是个略精细些的布衣,又觉得只是寻常商贾人家。
      可最后下来的那少女,又动摇了她的想法。
      商贾人家,做父母的是大人,礼仪是可以学的,礼貌是可以装的,她军户出身,分辨不出这些,但这家女儿看起来才十岁上下,尚且还是不大懂事的年纪,那身贵气绝不是说装就装得出的。
      冯婉玲自己是粗人一个,却很是喜欢文静的女孩。她把儿子招呼过来,凑着耳朵小声道:“你看看,以后找媳妇就要找这样的,瞧瞧人家这气质。”
      凌烈才十一岁,男女之事一概不懂,听母亲一言竟是羞红了脸。而且看母亲的样子,似乎心里已经开始想象日后怎么能找到这般文雅大方秀外慧中的儿媳妇给她生个文曲星下凡的状元孙子。
      可其实冯婉玲想的很深,对儿子的未来想的很多。他们铭刻于心的国仇家恨通通要托付给儿子去报,恐怕没到三四十岁,她的儿子是讨不上媳妇了。
      用完饭回房,冯婉玲将房门合上,一边锁门一边小声说:
      “我儿子以后一定要有能力娶到一个这样的姑娘。”
      凌烈正收拾着床铺,听了这句话后十分疑惑。
      “什么?”
      冯婉玲停顿了一下,回过身来说:“你以后要做人上人,做能为你爹和战死的烈士们报仇雪恨的大将军,做能够统筹一切的大官。”
      少年愣了一下,随即嗤笑一声。
      “娘,我做将军也好大官也好,跟姑娘有什么关系?”
      冯婉玲觉得这很好想通:“没点能力,人家定不嫁你啊!笨蛋。”
      第二日,母子两个醒的很早,早到下楼去的时候,店家也才刚醒来,准备去做早饭。
      冯婉玲下楼时就注意到了,那家人也已经起来,正在指挥下人和店里的伙计装车。那家的女儿在旁边看着,没一会也被打发去装水来喂马。恰好店里仅剩的水都被拿去和面和蒸馒头了,那小姑娘也没太迟疑,借了个小桶就跑去河边打水。
      客栈边上不远就有一条河,是从护城河引来,护城河是大江支流,水流湍急,引来的小河也自然水流略急。河流与地面的距离刚好够一个成年人打到水,但小姑娘毕竟是小姑娘,半个身子探下去,弄得灰头土脸不说,还是没能打到一丝水。冯婉玲远远看见小姑娘有些气急败坏地拍了拍衣服,沉默了一会儿,又勉强探着身子去打水。
      她对这姑娘很有好感,刚想过去帮她,就见那姑娘被湍急的水流一带,直接整个人翻了下去。
      她眼看着这姑娘掉进河里,还没反应过来,旁边原本对“看姑娘”一事并不热衷的儿子居然已经冲上去跳进河里,没多久就带那姑娘游到了岸边,她上前去想把那姑娘拉上来,就有一个男人挤开她抢了先——居然是那家人的仆人。
      冯婉玲没想到这人动作会如此迅速。就这一会儿的功夫,他们已经快被水流冲出城了。即使这仆人听到动静就急忙赶过来了,其脚力之快也属实是高手。
      儿子也上了岸,冯婉玲属实顾不得那姑娘,脱了外衣披在儿子身上,搂着他缓解寒冷。
      没多久,那家父母匆匆赶到,姑娘的母亲抱着女儿就哭。姑娘的父亲则有礼许多,先过来向冯婉玲母子道了谢,问要不要拿一床棉被披着避寒。
      冯婉玲不太习惯有钱人家随手赏东西的架势,随口道:“我家这小子从小在河边上混,秋天下水是常事。再说他身子骨也强壮。倒是您家小娘子应该多捂着点。”
      那家的仆人已经抱着被子赶过来,还是给了他们一床薄棉被,那姑娘被用厚被褥紧紧裹住,本来就湿透了的身子把被褥也浸湿了,风一吹,仍是有些冻人。小姑娘在地上坐着,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冯婉玲想叫儿子扶姑娘回去,但凌烈不愿意,那一家人也再三推辞,只好作罢。
      那家母亲搂着女儿走回客栈后,姑娘就被带上楼休息,母亲在车里挑些要用的东西,原本装好的车上卸了许多东西,看着是些火炉、汤婆子一类保暖的东西。
      那家母亲也看到冯婉玲正看着这边,走过来道了谢。
      冯婉玲打量了一下这位精致的妇人:“举手之劳罢了。对了,不知您如何称呼?”
      那家母亲本是想过来封口的,毕竟女儿被一个男人搂着身子救上来不是什么好听的事,不宜叫人知道。她敷衍答了句:“我家老……夫君姓李。”
      “多谢李夫人关心了,也希望李小娘子别着了凉。我稍后去给儿子熬姜汤,要不也帮李小娘子熬一份?”冯婉玲问。
      李夫人看着店里渐多起来的人流,有些着急道:“不必了,我已叫了人去做。也愿令郎多保重身体。”说完便上了楼去。
      冯婉玲没想到她就这样走了,回想了一下刚才的对话,没感觉自己说错了什么,心里有些不满。她走到儿子身边坐下,小声抱怨:“我怎么她了?看她这样子像是我非礼了她似的。”
      凌烈向来也不会讨好无关紧要的人,想了想也只能安慰道:“可能他们有钱人家有些我们不知道的忌讳吧。咱们还要去南边,看他们这厚衣服厚被的准备着,大概要往北走,跟咱们不同路,明天就见不着了,没必要置气。”
      冯婉玲闷着气没说话。
      中午,那一家三口又下来用饭了。冯婉玲看他们样子,就算是因为李姑娘落水一事耽搁了行程,今天之内恐怕也要着急动身了。上午之事她还是有些不解,且那姑娘一直没说过一声谢。于是拿着那碗顺带熬的姜汤,想去问问那姑娘愿不愿意喝。
      她整一顿饭都注意着那家人,看着那家人吃完准备走了,她才端着姜汤过去。
      “李小娘子,我是今天救你的那男孩的娘。虽然听说你喝过姜汤了,但我这姜汤方子特殊些,加了几味驱寒的药,兴许效果更好……”她到李姑娘边上,想把姜汤递过去。不料这位李姑娘像是刚反应过来,惊呼一声,躲到了父亲身后。
      李老爷也伸手推回姜汤:“这位夫人,感谢令郎救了小女,但我们并不相熟,何须做到如此?况且令郎和小女本就是男女授受不亲,此事多提无益,您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您,但劳请您不要再提此事。”他甚至命人拿了钱袋来塞给冯婉玲,希望能将她打发走。
      冯婉玲也没想到他说话那么不客气,把钱袋扔到李家人的桌上,面带愠色道:“我儿名叫凌烈。李老爷连恩人姓甚名谁都不肯问一句,也不太好吧。况且救命之恩,你一句话就要盖过去;我好心好意,你居然还觉得我和我儿纠缠你,实在不是君子作派。”
      李家高门大户,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李夫人暗骂了句“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气冲冲地拉着女儿和丈夫回房去了。
      冯婉玲正想追上去说些什么,凌烈就跑上去拉着母亲手臂,把她劝回座位上。
      “哈,什么东西!早上那河水流那么急,稍有不慎你都有可能上不来!我就想听他家姑娘说声谢,有错吗?”冯婉玲把姜汤一摔,险些毁了桌上的馒头。
      凌烈年纪小,这几天发生的事太多,他心情悲郁,始终提不起脾气,不想起什么纷争,只默默地把那碗姜汤喝完,没管怒意未消的母亲,自己回房歇息去了。
      刚到下午,客栈又来了一批逃难的百姓,据说还有从元都逃回来的徽商,几个人跟这商人围了一桌,谈论起临安才传出来的“谈资”。
      “你们知道吗,有个姓李的大官叛到鞑子那去了!”
      一众流亡百姓还真是不知道,也有人说朝廷驿站里有穿出传出此事。
      那商人捋了捋胡子,摇摇头挑眉道:“不是近日的事了,早四五个月前,那狗官就已经把儿子送过去做质啦。我亲眼看见送那小汉奸的马车往元都去!”
      方才还缩在一边的李家人已经快要打点好行装,正准备启程,就听这话,不由得加快了收拾东西的速度。
      冯婉玲没回客房,在外面睡了午觉,被这帮人吵醒后就一直听着。看到李家人紧张的样子,突然想到了什么。
      她吸了口气,远远地冲李老爷喊道:
      “李老爷,你不会就是那个汉奸吧!”。
      李重云没有回答她,领着妻女踏进马车。
      “你心虚什么?啊?刚刚不是还挺横的,说我儿子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吗?我呸!你一汉奸卖国贼也配!”冯婉玲几乎要气死了,手边抡起凳子就砸了过去,却堪堪擦了个马车边,倒是那马因为惊吓,拉着车上李家一干人等飞驰而去。
      目睹这一切的人们有些惊讶,看着李家马车愈行愈远,不禁因看到了活的卖国贼而激动。但还没等他们激动完,李家人刚出城的方向,一个驿卒驾马飞奔入城,手中紧握着驿报,下了马跪地大哭。
      他哭喊道:“临安失守!鞑子一路南下,占领南地是迟早的事……朝廷被逼到海上漂了好几天了,大平——将亡!”
      人们面面相觑。
      大平将亡?
      巨大的震惊瞬间淹没了整座池州城,不论听没听到驿卒的呼喊,他们都心知肚明这片沉默的来由。繁华毕竟只是表面的繁华,国将不国的恐慌早就埋在每个人的心里了。
      除了驿卒悲戚的传报声,整个城镇似乎一下子陷入沉寂。就好像刚才的热闹繁荣只是黄粱一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楔子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