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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诅咒信(三) 惊恐、尴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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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恐、尴尬、激动、害羞,所有的情绪一瞬间爆炸成一个宇宙。
南亦谦拽着她,两个人的呼吸都很急促。
似乎李卫东说的事情,是什么惊天大秘密。
薛祺去抓他那只死死握着她胳膊的手,活生生抓出几道血痕来他也不松动。她轻弯一下五指,指甲盖里的黏腻在手心里荡漾开,她一下子就放弃所有挣扎,随着他走。
夜晚的校园里已有虫鸣,路灯的灯泡上趴了一溜儿的蚊虫,一动不动地,感觉像是死了,可偶有行人路过,又会惊飞几只。
南亦谦一路拖着她去了不远处的校道,校道上虽有路灯,但两旁的树冠如盖,远比操场上暗淡。
人的心会在周围一片黑暗的时候,瓦解成最小单位的元素。
他直觉自己好像要对她说些什么。
被树影和灯光笼罩着的她看起来一点也没有少女的样子,更像是在人间飘荡久了、不得投胎的鬼魂。
他忽然想起体育器材室的那个下午,她涨红着脸怒目圆睁着说的那句话。
你敢再这么对我,南亦谦。
男生一下子就松开了手。
“你是有什么想说的么?”薛祺缓缓垂下手臂,以最快的速度将自己调整至面色平和的模样。
南亦谦好不容易按捺下的情绪又炸起来,他觉得恼羞成怒,明明是她说喜欢他,为什么每次都好像是自己在追着她?
“你应该要说点什么的。”他的沉默让她觉得局势变得可控了,她有心情冷嘲热讽了。
校道与教学楼之间隔着操场,楼里的喧闹声与夏夜的静谧融合在一起,光影和声音都迅速后退,后退,直至与银河同距离。
“邵婉筠去你家的那天,你在哪里。”他觉得自己的喉咙干得冒烟,双眼紧绷得连开合都困难。
薛祺耳朵里一声轰然巨响,像是一颗原子弹爆炸在大气上空。
“她明明说了要去找你,为什么那时你不在?如果你告诉她你不在家,她怎么可能还要去那里!”他说出的每一个字,都是法律之外的审判,都是碎成一寸一寸的恨意。
她似乎感觉到,身体和灵魂被轰炸得七零八落,散在四周。
人有大约一百年的光阴,在这似乎很漫长的时间里,人会有很多很多的失误。
有的失误可以被轻松地说出口,就像一个不懂事的莽撞小孩不小心磕在墙上,而脑袋上的包不过几天就会散去。可有的失误只能长在心上,时时刻刻都能感觉到它的存在,似乎只有假装看不见,才会比较好一点。
我们都觉得有哪里不对,可是没有人能够说出个所以然来。
明明诉讼时效已过,你怨不着我了。
恩怨自了,你我再无瓜葛。
滚开。
她想要大声地对他这样说,实际上,她应该要这样对她说,可她开不了口,她的面前是沉重的阴影,而她对它无可奈何。
等不到回应,南亦谦也越来越愤怒,似乎过去一年里对她的无视都重新爆发,而引线就是那封“情书”,邵婉筠的死难道没有给她留下任何痕迹吗?她为什么还能坦然地告诉所有人她喜欢他?
她不配,她只能够像蝼蚁一样活着。
“薛祺,你会不得好死。”他咬牙切齿地说。
看着他越来越远的背影,薛祺抬起手背擦了一下发痒的眼睛,不得好死?这很好笑。
去死?谁会去死?
没有谁会去死,他们不会,她更加不会。
他们都在做着甜蜜的梦。
兼职那边已经迟到了快二十分钟,她跑不动,只能快步走,躯体与思想各干各的事儿。
东方时代广场上,一如既往地繁华虚假。
她背着广告牌,手里拿着一大摞传单,她站在一个小型游乐场旁边。
小型游乐场是归属于不远处的茶楼管理的,这个广场上有不少的早教班和各种才艺班,家长来接送孩子的时候,来早了就爱在茶楼喝口茶,小孩在茶楼里呆不住,就往旁边的游乐场跑。
说是游乐场,其实跟一般小区里的健身器材差不多,只不过多了个蹦蹦床和滑梯。
她刚刚走到游乐场的围栏处,就有几个小孩围过来了。
传单挨个儿地拿一张,临走前还不忘敲一敲灯箱。
这是她偶尔偷懒的时候会做的事情。手上的传单一下子少了半摞,她的心理上轻松了些,于是慢慢地游走在广场上,遇着像是学生、家庭妇女或是老年人的时候,就笑着递上一张,偶尔会被拒绝,但大部分时间对方会接着。
广场上常有衣着鲜丽、笑容满面的年轻男女,他们让薛祺感到焦虑和不安,往往在这个时候,她发传单的速度就会变快。
薛祺照着这些人的模样,描绘自己以后的生活。
有一份朝九晚五的工作,身旁会有一个男孩子,斜挎着她的女式皮包,一手拎着她爱吃的甜品站在她身旁,他会在她低头玩手机不看路的时候轻声呵斥她,然后一边拉着她,将她换到马路内侧。
在他身边,她可以什么都不管。
放下所有的戒心,只管跟着他走。
那是一种不会露怯的生活。
薛祺坚信,只要自己不露怯,那么他们就会相信她是没事的。
所有人都会相信,即使她的父亲做出了那样的事情,可又与她何干。
她觉得,这就是她想要的,她只要他们相信她好。
回学校的路上,这些美好的幻想让她暂时地忘却了之前的事情,停止了东拉西扯地思考,沉浸在其中,获得一种低廉的快乐。
她浅薄无知,越是思考就越是恼怒,越是思考就越是冷漠。与其这样,不如浑浑噩噩,她想,
年少时最爱觉得自己患上了无人能解的“疑难杂症”,也许不用过去很多年,仅仅是睡一觉之后,都会对自己所谓的“艰难”感到丢脸。
为了不让第二天的自己太过难堪,深夜她点着台灯,趴在床上认认真真地抄写剩下的诅咒信,偶尔下铺的同学翻个身,连带着她跟着轻晃一下。
万籁俱寂,她是自由的。
等抄写完已经是凌晨四点多的事情了,她疲倦着,艰难地翻个身,平躺在床上。寝室楼离三食堂并不远,她已经能够听到货车的声音,还有清洗打扫食堂的声音。
原来食堂和外面餐馆开工的时间差不多,她闭着眼睛迷迷糊糊地想。
身体一点点地沉下去,她快要被拉进睡眠之中。
下铺轻轻拉开床帘,环扣轻划过铁丝的声音划破了她所有的昏沉,她一下子清醒过来,黑暗中她在身侧一阵乱摸,摸了好久才摸到手机,很小块的屏幕发出幽幽的光,五点四十八分,她的手臂又颓然垂下。
薛祺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出来。
两个女生一人手里拿个馒头啃,无言地在环形操场上走。
时间还早,除了校园里的花花草草睁开了眼,周遭都很安静。
薛祺啃了一口馒头,既然是自己跟出来的,就有义务化掉此时的尴尬,“你每天都这么早吗?”
“嗯。”
“我叫薛祺。”
“我知道。”
她没再接话,如果有一天,她对别人说自己的名字的时候,别人要是能用自我介绍回答就好了。
“你成绩很好,数学竞赛得了全校的第二名。”
薛祺阴下来的心情一下子转好,原来她是这样认识她的,她生出一种想要与对方好好相处的豪情。
“你呢?你叫什么名字?”她信心十足地问。
“张宁源,宁静的宁,源泉的源,我五班的。”张宁源捏捏手里的历史背诵资料。
足球场上的人工草坪像是打了白头霜,有些发灰白。
薛祺点点头,“怪不得我都没怎么遇见过你。”
学校将文科班和理科班分别放置在不同的两栋教学楼里,知行楼里全是理科班,合一楼里全部是文科班,据说是为了减少学生早恋的几率,当然实际上是否如此就不知道了,也许只是为了管理方便。
“你们文科班是不是要背的东西很多啊?”
在这样的情况下,薛祺觉得自己可以多说废话。
“对。”
“我以前分班的时候也想选文科来着,后来又被劝着去读理科班了。”薛祺似乎并不在意对方简短地带有结束之意的回答,就算这是一场不怎么自然的对话,她也想要继续下去。
此刻她困倦疲累,一夜未睡让她有些难以自控,理智变得薄弱,她有着一种强烈的倾诉欲。
所有人都根据各种漂浮的“耳闻”认识了她,判断了她,评价了她。
她觉得自己像是一幅视觉错觉图,这张图上没有正方形,可是并不妨碍他们看到正方形。
这样看来,张宁源似乎是最后一片“净土”。也不知道张宁源如果知道自己被寄予如此期望,会作何感想。
“本来分班志愿已经交上去了,老师又找我谈话,说我政治太差了,偏科偏得好明显的。”薛祺像是喝醉般笑了笑,神情暗淡了些,“我知道,学校本身就不太看好文科,我数学这么好,用数学把政治拉上来是没有问题的,就算读文科,我也会一样好。”话说到最后,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张宁源停下心里默背的知识点,偏头看了薛祺一眼,青春期的女生多会发胖,她却像一个营养不良的豆芽菜,握着热馒头的手不大,但因为瘦的缘故,五指看起来格外的长,指甲盖没有光泽,甚至还泛着青灰。
薛祺的话似乎有些自得,可张宁源却一点也听不出骄傲,和班里那些哭天抢地喊着没考好的女生不一样,她觉得面前这个女生说的像是真话。
有些疯疯癫癫,又有点真诚。
张宁源想起今天早上还有历史抽背,她看看手表,“爱人者,人恒爱之。”
一直默听着的人突然出声,薛祺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嗯?”
“爱人者,人恒爱之,这话谁说的?”张宁源重新问一遍。
薛祺没什么犹豫,“孟子。”
张宁源点点头,“行,那我先走了。”
“你就这么走了?”薛祺被她搞糊涂了。
对方背着身朝她挥挥手,她在原地站了会儿,忍不住笑了。
馒头没有吃完,她也吃不下了,熬夜让她胸口有些闷气,但心情却是舒畅的,十封诅咒心安稳地躺在她的书包夹层里。
回教室的时候,她决定以后争取各种机会多说几句话,原来说话比沉默要快乐这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