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薤露》莫妍

1、第 1 章 正是夏日午

　　正是夏日午后，依旧是闷沉沉的空气。日头虽不毒，但却也晒得人心里浮躁得很，偏生又在这时，懒洋洋的，也不愿去挪挪身子，就像李大人府门口的那只猫。
　　曲儿手中的扇还在一下一下地拍着，扇出一些热的气，瞬间就与周围的凝为一体了。李家小姐斜倚凉竹靠椅上，不知是在打盹儿，还是在休憩。这天气，其实打盹和休憩也都一样了。
　　这位李家小姐是李太师府上的三小姐，原先前头还有两个哥哥的，像老大李臃赢倒是擅长武艺，少年得志，没多久就当上了将军，可惜天不佑人，战死沙场，倒是委屈了新娶的王家小姐年轻守寡。老二李臃和自小多病，求遍了方子吃尽了药，也不见好，待到中年，竟愈发严重，以致于卧病不得起，如今，连话也不能多说一句。
　　前些年还是由老太爷来当家作主，但人也赛不过命，现今就等着瞧，谁是李府新当家的了。
　　按理说应是大少奶奶，也就是王家的王淑仪姑娘来当家，但李老太爷心里明白的很，这王家姑娘可不是省油的灯，这么下去，李府早晚会成了他们王家的。于是便暗暗盘算着想让三小姐来占了这个位子。
　　李臃容却没有这份闲心，她早看惯了家中的争斗，兄弟姐妹翻脸不认人，还不是为了一个“权”字么，她厌了，烦了，也不想管了。但偏偏李家只剩下她这一个没嫁出去的了，在暗地里，老太爷曾私下与她说过几回，说是如今当了家，改日嫁出去了，整个李府便是嫁妆，也好过被王家的人夺了去。李三小姐也只是“嗯”了几下，便不作响了。如今的李府却是由李家小姐与大少奶奶一同当家的，这也是李老爷的意思，一是冲着王家的面，二则是想让府里的下人都好好看看到底谁才是李府将来真正的当家。
　　三小姐的两个贴身小丫环—曲儿，令儿也是知晓的。这个小姐，从来不看重那些荣华富贵，对名利更是嗤之以鼻，但不得不说，这位臃容小姐还是继承了她李家的心机，智谋与才干。说是无心去管事儿，却把整个李府办得井井有条，实属难得。
　　扇了一会儿，曲儿干脆搁下了扇子，悄悄对李臃容道：“小姐，听说大少奶奶最近老送些东西给钱庄的掌柜，还有咱们府的四家商行都承过她的情。”李臃容眼也未抬，只是哼了一下。曲儿便闭嘴不说了，又给了令儿一个眼色。令儿会意，俯下身对李臃容道：“小姐是否还要些降暑的冰镇酸梅汤？”她想引出话头来。李臃容也没答声，令儿也闭了嘴。
　　正无声间，窗屏外传来一阵丝竹之声，在大街上吹打，不是办喜事便是发丧了。果然，没多久便听到有一挽郎唱的挽歌断断续续地飘了进来“
　　薤上露，何日晞。
　　露晞明朝更复落，人一死去何时归，
　　露晞明朝更复落，人一死去何时归…….
　　曲儿皱了眉，努了努嘴，示意窗边的令儿把窗关上，没想，半响不动的三小姐却慢慢睁开了眼，侧耳听那歌声，又听那换郎又凄凄惨惨地唱道：“寒日嵩上明，凄凄郭东路，素车谁家子，丹旐引将去。原下荆棘丛，丛下有新墓。人生痛伤别，此是长别处。旷野何萧条，青松白杨树。”
　　“一个人死去有素车丹旐就已经不错了。”三小姐心想，慢慢起了身子，斜着眼对身边的曲儿道：“是谁家的人？”曲儿撇了撇嘴，道：“还不是东树巷子小老头家的，大白天出丧，不吉利。还有那挽郎，歌唱得比唱戏的还响，难不保他们心里怨呢，想让别人家也沾上些什么。”
　　三小姐不禁露出一丝不屑的神情。“沾上什么？哼，这些忌讳的事虽不吉利，却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那些哭命的人自个儿穷的词，心里苦了，怨了，唱几支歌儿泄泄愤罢了，留给自己也是给别人听的罢。”
　　想到这儿，素性站起了身子，走到窗边儿望着街上。
　　可那首挽歌却甚是好听啊，李臃容心里想着，叫什么？薤露？薤可是一种草药么？李三小姐思忖着，以前是在哪本药典里瞧见过的，好像是…….人死一去何时归？猛然地，脑海里蹿出了这么一句话，正是那挽歌里的词。“怎么？”李臃容皱了皱眉，不管怎么说，想到了这话一定不是什么好兆头。“薤上露，何日晞？”李臃容皱紧了眉，却总是摔不掉这个念头，是什么念头，连她自己也弄不清楚，却也不愿细想，不禁觉得身上忽然冷了下来，太阳仿佛不那么热了，空气也变寒了，蝉鸣也变得突然诡异起来。
　　虽然觉得冷，李小姐还是出了一身汗。

　　“三小姐，大少奶奶请您去一趟。”来的是大少奶奶的陪嫁丫头，冰燕。李三小姐本不想去的，但碍着人家大自个儿一悲，来的又是贴身丫头，言语又如此有礼，也只得卖她这个面子。“大少奶奶有什么事？”代问的是令儿，口气有些生硬，虽然说同是一级的丫头，虽表面上和和气气，私底下却不知使尽了什么力气要把自己的主子往高台上推的。冰燕笑道：“也没什么大事儿，只是大少奶奶最近忙得很，倒疏远了三小姐，听人说三小姐的女红是洛阳城里有名的，就想……”.说到此处，冰燕笑得更是妖媚，却有种欲言又止的表情，“行了，我家主子这就去。”曲儿打断了。其实谁都知道，王家小姐是从来不静下心去绣这些花架棚子的。人家野心可大着呢，要不前阵子还能为当家作主的事冷战到现在？
　　打发走了冰燕，李臃容想了想忽然问道：“王姑娘……，大少奶奶？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啊，可有打听？”曲儿这下来劲儿了，忙道：“小姐不知道，这位王家少奶奶进门至今还不到一年，竟巴结了咱们李家的十四家米店，布铺，当铺，竟连咱府上的小厮丫头也送过东西，打过赏。”令儿也接了：“是王尚书府的二小姐，行事毒辣，私下里是号‘毒手无盐’呢！”李臃容愣了愣：“那又如何，理应将来是她当家才对。”曲儿邹眉不语，令儿心平气和道：“但小姐才是老爷钦点的人，虽表面上是王姑娘，但……小姐还是小心些好。”顿了顿，令儿又续道：“王姑娘从小是出了名的心高气傲，只因自己不是家中的长女，而不能手握大权，又不甘心入宫寂寞，便嫁到了咱们李府的。” 李臃容心中一凛想了想，才整了装，画了容，带了曲儿令儿，便向王淑仪的碧锦阁去了。

　　“三妹真是好手艺，这点姐姐我可一辈子也比不上。”王淑仪笑赞，看着李臃容用针轻轻巧巧挑出一个“五色环叠”来。李臃容淡笑道：“那也没什么，熟能生巧罢了。”一边又用针挑出一个花朵来。王淑仪凝视着她的那双手，道：“那也要妹妹这样的巧人才能巧的出来。”李臃容觉着这话中有话，就搁下了针线，挥了挥手，众丫头都退下了。
　　“姐姐，有什么话，说吧。”三小姐道。一向喜爱开门见山，饶弯子的事儿，她向来是最头痛的。王淑仪怔了怔，半响不语，忽道：“听说妹妹爱花，此时园中荷花开得正好，不如一同去观赏，如何？”李臃容也不谦让，先走了出去。
　　碧锦楼之所以称为碧锦，实就是园中碧，小楼锦。正是盛夏，荷塘里的花也开得清洁，如佛的足印。王淑仪却带着李臃容来到池边的一口井畔，那井也是有些时日了罢，斑斑驳驳的，却古朴得好看，不像新井，青石砖砌的，空有石头的冰冷。李臃容正在诧异，王淑仪却缓缓步过来，笑道：“妹妹兴许也知道现今府中的境况，若是哪一日太老爷……只怕连个管事儿的，都没有。”
　　万不料王家小姐会如此直爽，李臃容微微诧异，心中却忍不住冷笑：“好个野心大的‘毒手无盐’王淑仪，只怕当日嫁入我们李家本就没怀什么好心。”口中却道：“哦，那姐姐怎么看？是谁当好？”王淑仪拉了拉裙摆，漫不经心：“妹妹聪慧，又识大体，顾大局，依我看哪，自然就是妹妹了。”李臃容打了个哈哈：“姐姐真是抬举我，我又有什么能耐当得了这个，哪一日嫁出去了，也就不用管了，清闲。”
　　王淑仪听罢，深深凝视着李臃容，仿佛要看出她的真正用心。李臃容被看得浑身不自在，便背过身去，想找什么事儿来做，于是就去看那口井。王淑仪侧着头，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半晌才缓缓道：“妹妹可知道薤露这首曲？”
　　李臃容背脊一凉，强笑道：“知道，东树巷不正唱过么？”却听王小姐冷笑道：“是么，妹妹就不怕沾上什么？”李臃容皱了皱眉头，不答话。王小姐慢慢道：“妹妹可知我昨日掉了什么宝贵物件到这井里？”“不知。”李臃容答了，却也不禁凑上井边看了看，“是什么？”
　　王小姐没作声，李臃容便凑近了去看，什么也没有啊，她能有什么宝贝事物啊，莫非是叉子珠儿之类的，那也不叫宝贝，正愕然间，却发现井中真有一件事物，努力看去，却无论如何看不真切，白生生的，如兰花般，李家小姐忽记起了什么，刚想抬头，便觉着眼前一黑。
　　“小姐和大少奶奶在园子里做什么呢？”曲儿令儿在厅里等着，均想。
　　忽然，从园子里传来一声闷响，仿佛有重物掉进井里了。
　　第二日，便从李府传出凄凄戚戚的挽歌，不知又是哪个人一死去何时归了。后来听李府的小厮说，王家小姐当上了当家的，李老爷却一病不起。之后的三年，李府在王小姐的操持下日益壮大，那又是太久远的事了。又有谁知道，哪一日，又从李府传出挽歌来：
　　薤上露，何晞日。
　　露晞明朝更复落，人一死去何时归，
　　露晞明朝更复落，人一死去何时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