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沭阳故事》仇沭阳

2、发了梦 回来以后常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爱睡觉的缘故，我常常做梦，而且总是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沉溺于梦给我带来的感觉和思考。以至于有时，我清醒地思考着，其实也不过是梦的延续，可以叫做“白日梦资深爱好者”了。
　　最喜欢的是刚醒还没有睁眼的时候，脑袋里梦中的景象是那样清晰，没有被现实污染，是再纯粹不过的幻想，即便这些梦多多少少都源自于现实本身给我的感受。正如人常常说的，既然这个东西是你赠予我的，那末它就属于我而不再属于你，我对它享有完全的所有权。生活现实给了我这些感触，在精神世界里的这一切是实物赠予我的，它们属于我。
　　有时候我甚至会停留住梦中的知觉，例如耳鬓厮磨的温暖，面对极度厌恶之物的抵触，那种想要却又得不到时内心的迫切，手里拿着某样满意的东西指尖和手掌的触感。这些知觉，都是完全自洽的感触，不需要借助任何其他外力的加持，自己就可以满足自己，自己就可以压迫自己，自己就可以成就自己，自己就可以折磨自己。生死似乎都无关紧要，控制得住也罢，控制不了也罢，对于梦中自我的角色时而像生临其境，时而又只像是一个旁观者。做了春梦就连真的这个身体也有了激动的反应，无数次梦见死亡却冷漠地看着那恐惧着或向往着的自己。
　　昨天，我梦见我活着，活得很痛苦。
　　像是因为没有看天气预报的习惯，我总是穿着不合时宜的衣服，穿过臃肿的棉服走在盛夏的街市，也光着腚坐在得套层夹克才合适待的教室。这次，我倒也没有穿着的太离谱，不过是在笔挺的西服下面把两条腿锄在寒冬腊月在家穿的大毛裤里。
　　这穿着不影响我在参差错落的楼道间跑酷，这些楼道违背常识地穿插在各个街区上空，我总是能化险为夷式地越过很不可思议的高难度的楼道夹层。我是在准备给某人送一件绝密的东西，这件东西所有人都觉得普通，只有我们两人觉得神秘，而且只能由我亲手绝密地将这件东西送去。
　　不出所料，还没有好好地完成“送鸡毛信”这个艰巨的任务，我就恍惚躺在了熟悉的八人宿舍的床上，睡完这一觉，我们都得收拾东西各向南北，赶不赶巧的，也许还顺路能一起坐段路程。
　　躺在床上我在想，我是不是还有走之前没做完的事情，我是不是还有走之前必须还要再见的人，我是不是能赶得上跟别人赶巧坐上一段路。
　　第二早一睁眼，我就发现我还有走之前没有做完的事情，还有走之前必须还要见的人，我可能要收拾很多东西很难跟别人一起走了。我焦急，我郁闷，我悲痛，我不知所措，我失了神。我行尸走肉一样收拾着行李，要叠起被褥铺盖时，摸着还没消失的温度，才感觉焦急，郁闷，悲痛一下涌进心里，窜上心头。真的是要走了，再也不会躺在这个八人宿舍里胡思乱想了，没做完的事情做不完了，要见的人可能早就走了，不如不收拾了，装模作样带几件行李跟着人走吧。把被褥留在床上，似乎那温度就永远不会散去，似乎我就还有机会躺在这张床上，似乎这里的生活就永远还有我的位置。一转头，随便跟着一个人就走了，管他谁呢，我也看不清，反正起码有一小段路，有的聊。
　　本以为，同行的一段路，是一块缓冲垫，让我无处安放准备坠落的大脑不会过度受伤，可是本来也就知道，这不过只是延长了坠落的起始时间，其他一切都不会改变，坠落的速度，坠落的高度，坠落后大脑七零八落的惨样都不会改变。我好像不是各位起航的实践者，我只不过充当一个送行的人，每个人起身离开的那一刻都变得陌生，都决意去做下一个自己了。只有我含含糊糊，迷迷糊糊，一咬牙，一失落，掉进了下一个梦。
　　我好像也没有必须要见的人，我不过是需要一个人完成我必须要做的事。在熟悉的环境下释放一次自我，或者说在熟悉的环境下抛弃自我。满足这种需求的最低劣方式，就是尽可能满足脐下三寸的那活儿，找个标着好头牌的窟窿洞，最好是配着手可盈握的绵软细腻，捣鼓地浑身是汗，捣鼓地忘乎所以，就一下子满足，然后尽情堕入无穷尽的空虚或者持续反复那份满足。梦里，自然想选择后者，不会累，没指望，没未来。
　　……
　　今早醒的时候，又强迫自己不情愿地猛睁开眼睛，刚刚还紧抱在一起的眼皮，一瞬间竟然有了生离死别的痛感。人的整个精神在一瞬间被现实冲击着敲碎了，思考停滞，生的欲望从大腿根涌进天灵盖，活着的模式开始运作，情感被丢弃，整个人都精神起来，甚至迫不及待要穿上衣服逃离这该死的充满幻想的坟墓。
　　可站起来伸个懒腰的一瞬间，我一恍惚。是不是我刚刚还好好活着呢，现在就要从容赴死了。

作者有话说

　　一累的时候我就想躺床上睡觉，现在又累了，我却怎么也不敢想象白天躺在床上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