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徐微风入林来》晚山Jasmine

31、第三十一章 心事 医学院有不

　　医学院有不少实验课，带着林慕辰他们在医院实习的武教授是个六十出头的老头，返聘回来，还在学校教系统解剖的课，他的助教本来是个研究生，今年就要毕业了，他没办法，只好放了人出去找工作，正发愁下节课怎么上，刚好林慕辰过来交报告，就被抓了个壮丁：“你周六下午有课吗？”
　　林慕辰摇了摇头，老师眼里放出窃喜的光芒。
　　林慕辰一直是老师们眼里的香饽饽，成绩好动手能力又强。照理说，助教这事是个辛苦活，学校给的补贴并不多，要不是学生们想攒点经验值，几乎没什么人愿意干，而林慕辰大抵是不缺这个经验值的。武教授当然也知道，开口劝林慕辰前先喝了一大口茶润了润嗓子：“是这样的，我周六下午在学校有一节系统解剖课，我原来的助教快要毕业了，想问问你有没有时间做我的助教？”
　　林慕辰点了点头。
　　他那些长篇大论还一字未吐，医学院的奇才林慕辰竟然就被收入囊中了。武教授还不忘在他走之前多挖几个壮丁：“你随便帮我问问还有没有同学可以来，期末有加分！”
　　加分对学生们来说，比加补贴可要诱人多了，林慕辰也许不需要，但对其他同学还是很有诱惑力的。
　　林慕辰一走，武教授十分满意地端起自己桌上的保温杯，装模作样地品尝了一口，然后给老同事打了个电话：“老张，你的爱徒给我做助教了。”
　　他口中的老张是林慕辰的老师，带林慕辰做了好几个小课题，喜欢他喜欢得紧，早早地就跟大家打了招呼，等林慕辰读研时要留他在自己的实验室，当时好多人还眼红他这么早就把这个好苗子收入囊中了。
　　李教授也不甘示弱，回了他几句。
　　两个老头唱戏似的，你来我往地说了一大通，最后武教授获胜，他满意地挂了电话，端起保温杯又来了一口茶，唱戏般地拖长了语调：“好茶呀好茶~”
　　总算是报了这张老头抢下林慕辰时特意打电话给他炫耀的“仇”。
　　林慕辰回了宿舍，赵钦依然雷打不动地在打游戏，键盘敲得飞起。
　　“周六下午武老师有节解剖课缺助教，叫我去，还让我给他多找几个同学，你去不去？”
　　“助教，没搞错吧，你竟然当助教。”赵钦转过身来，打量了他一番，似乎懂了什么，“我看你不是想当助教，你是想趁机回学校找知微学妹吧。”
　　“少废话，去不去，不去我找别人了。”
　　“不去，这苦差事，我疯了才会去呢。”他利落的点了配对，祈祷着下一波队友不要那么菜鸡。
　　“行，反正期末加分也不加给我，我问问其他人吧。”
　　赵钦准确地捕捉到了期末加分这四个字，再回过头来时，已经换上了一幅略显谄媚的嘴脸：“那个，老武说期末给加分啊，辰哥算我一个呗。”
　　“你不是说疯了才去吗？”林慕辰坐在那儿，一脸认真，没有一点开玩笑的样子。
　　“是啊，刚疯的，匹配了一堆辣鸡队友，气疯了。辰哥带上我吧，这肥水不流外人田，加分这种好事怎么能白白便宜了外人，咱俩啥关系，保准配合得比别人好。”
　　他在那儿说得口若悬河，开赛了都好久没动，林慕辰简直怀疑他是不是跟王之啸偷了师，这一套一套的，根本就是第二个王之啸。
　　除了赵钦，他还喊了隔壁宿舍的两个同学，把人凑了个大概。
　　赵钦嘴里一堆废话，唯独有一句说得不错，他的确是为了徐知微才答应这个助教的活儿的，医院离学校太远，他们几乎抽不出时间回去。而武教授可以带他们坐专车回学校，这学期实在是太忙，能回一趟学校见她一面，吃顿晚饭也是好的。
　　没想到回学校后见到的第一个熟人会是陆晓曦。
　　武教授的解剖课恰好是给陆晓曦班上上的，班上本来就分了几个小组，陆晓曦在的组恰好分给了林慕辰带。陆晓曦大概也是没想到林慕辰回来，见到他时还有些惊讶，林慕辰也是有些惊讶的，不过更让他惊讶的是陆晓曦的实验能力。
　　林慕辰一共带了三个小组，另外两个状况百出，他恨不得劈成两半一边盯一个。实验做了大半，他回过身来看时，主刀的陆晓曦已经按照武教授说的，把实验桌上的材料处理好了，很漂亮的手法，他都有些惊讶，看了好一会儿。
　　陆晓曦全都做完了，抬起头来，发现他在看自己，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林慕辰破天荒地回了个礼貌的笑，表扬了一下她，顺便跟他们小组说了一下做得不够好的地方。
　　他们的课下得晚，武教授说是要感谢一下几个学生来帮忙，请大家一起去吃饭。赵钦几个当然乐得捡一顿便宜饭吃，林慕辰却有点想跑，他来的目的是找徐知微吃饭，这算怎么回事。可武教授哪里知道，招呼大家一起走。人不多，走了一个也太明显了，他不好拂了老教授的一番好意，跟着一起去吃了晚饭。
　　晚饭后大家各自散了，打算在学校宿舍住一晚，反正明天大家都放假，早上再回医院也来得及。
　　林慕辰到了徐知微宿舍楼下，拿出手机打算给她打个电话问她要不要出来走走，却不料人就在自己跟前。
　　徐知微和习风刚给孟甜家教回来，习风送她到了宿舍楼下，拉着她说了会儿话，徐知微正要走，习风把人拉回来抱了一下。徐知微脸皮薄，很少跟他宿舍楼门前有这么亲密的动作，很快就跳了出来。习风笑她，坏坏地捧着她的脸，低头亲了下她的额头。
　　路灯离他们不算近，四周暗暗的，身形都快跟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了，可林慕辰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
　　“微微。”
　　他的声音不大，听起来依旧镇定温和，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有多害怕面前的女生会回头，他有多希望是自己认错了人。
　　可惜，没有。
　　三个人坐在学校的咖啡厅里。
　　“在一起多久了？”
　　“两个多月。”
　　“为什么不告诉我？”
　　“就是觉得还不够稳定，想稳定一点再告诉你们。”
　　“徐知微，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吗？”林慕辰没想到徐知微竟然真的在跟习风谈恋爱，还谈了两个多月，“你知不知道他是什么人，你知不知道你们的关系！”
　　他气得声音都拔高了几分，咖啡厅其他几个人都顺着看了过来。林慕辰第一次失态，他从来都是温和儒雅的，对徐知微从来都是温柔的，可是今天晚上，他好像变了一个人一样。
　　“你凶徐知微干什么，是我追她的，有什么事冲我来！”进来前徐知微说了不让他插嘴，可是这明明是他们两个人的事，他怎么能让徐知微一个人来扛。
　　“冲你？”林慕辰转头看他，“你们在一起之后，你觉得那些流言蜚语都会只冲你一个人来？不会，相反，更多的人会攻击徐知微，因为这是你们的关系决定的。而且，你父母知道你们在一起吗，你敢保证他们知道之后不会为难她吗？你不能，你自己都还没长大，你凭什么在这跟我说冲你来。”
　　“徐知微，你心里也很清楚，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因为你自己也在害怕，害怕他只是三分钟热度，害怕我反对，你做好打算了不是吗，你没有告诉任何一个人，难道不是做好了随时分开的准备？”
　　林慕辰不愧是林慕辰，短短一番话就戳到了两个人的痛点。
　　习风不相信徐知微不公开的原因是这个，他看着徐知微，没想到她却没反驳。自己这么认真地和她在一起两个多月，结果自己跟笑话一样，原来他在她心里就是个三分钟热度的小孩。习风咬了下舌尖，重重地点了点头：“行。”气冲冲地转身离开了。
　　林慕辰说得没错，他果然还是没长大，轻易就被激怒了。
　　徐知微低着头，林慕辰看不清她的表情，也并不知道她到底在想什么。
　　“微微。”林慕辰已经冷静下来了，“我还是希望你能好好考虑一下你们的关系，我不希望你受伤。”
　　“我知道。”徐知微握着杯子的手指有点发抖。
　　林慕辰即使气成这样，还不忘她睡眠不好，给她点的是安眠的热牛奶，可是当牛奶变凉之后，剩下的就是腥气。就像林慕辰说的，当习风的热情消散之后呢，他们之间还会剩下什么。
　　徐知微站起身来，林慕辰也跟着站了起来，她说：“我想一个人静静，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我都懂。”
　　这个晚上，三个人都未成眠。
　　徐知微坐在床角，背后是冰冷的墙，她心里乱糟糟的，一直煎熬到第二天早上，给宋媛打了个电话。
　　周六这天宋媛本来轮休，可电话里徐知微的状态听起来实在不好，她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来过了，宋媛听出了她的不对劲，跟她约了待会儿在诊所见面。
　　宋媛到的时候，徐知微已经在休息室等着了，看到她时，宋媛更加确定她的猜测没错。女孩眼睛红红的，看起来疲惫又憔悴。
　　“宋老师，我好像做了个错误的决定。”徐知微看着宋媛的桌角，“我恋爱了，但这好像并不是一段会有人祝福的感情。”
　　“是你去年家教的那个男生吗？”
　　“您怎么知道的？”
　　“答案很简单，从你的描述来看，也只有和那个男生算是一段......”宋媛没有接着说下去，她从心底觉得不该在没有搞清楚事情全貌之前这样去形容一段感情。
　　宋媛很清楚徐知微的性格，她绝不是会因为一时冲动就开始一段感情的人，她敏感却又冷静，对感情这方面慢热，这么多年都没有看出来林慕辰对自己的感情。这个男生一定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所以让徐知微动心了，而且还让徐知微勇敢地接受了这份感情。
　　“微微，你选择了开始，一定有自己的考量，为什么突然怀疑自己的选择？”宋媛握了握她的手，“而且，你打心底里觉得自己这个选择并不是个错误，因为你刚刚跟我说的时候，并没有看我的眼睛，你其实并不觉得和他在一起是一个错误。昨天发生什么了？”
　　“小辰哥知道了我和他在谈恋爱，我知道我跟他的关系可能在很多人眼中，是不应该成为男女朋友的，但是我没想到第一个反对的人会是小辰哥。他的每一句话都很对，都是我曾经不敢面对这份感情的顾虑，我以为我已经足够勇敢了，可是昨晚我却溃不成军。我不知道如果面对更多质疑，我该怎么做？”徐知微看着宋媛，“宋老师，我是不是该放弃？”
　　她们聊了整整两个小时。
　　宋媛送走了徐知微，给林慕辰打了个电话，解铃还须系铃人，徐知微所有的自我怀疑，究其根本还是因为林慕辰。
　　林慕辰是徐知微除了外婆外最依赖的人，甚至在某种程度上他对徐知微而言是人生标杆，是最能影响她判断的人。她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气去面对自己的感情，可是没想到对他们感情的第一份质疑来自她最信任、最依赖的人。徐知微知道，林慕辰昨天晚上已经很努力地不说出更伤人的话，没有在公开场合点明两个人之间尴尬的师生关系。她不敢想象，有一天更多人知道他们的关系之后，会有什么在等着她。
　　“慕辰，其实谈恋爱以来，微微变了很多，她大概有三个月没有来过了，那个男生应该给她带来了不少改变吧。”宋媛看着他，“或许那个男生是个很阳光，很热情的人吧，上午的时候我和微微聊了一会儿，她跟之前有点不一样了，好像更勇敢了。”
　　林慕辰咬了下唇，眼里晦暗不明，伸手捏了捏额角：“昨天晚上，我有点冲动，其实有些话我说完之后挺后悔的，但我真的很担心，担心她之后要面对的一切。我以为我可以陪她一辈子的。”
　　“其实，你昨天说的那些，有三分是因为喜欢知微，剩下七分是因为担心她吧。慕辰，有些话可能说清楚比较好，这些话只能你自己说，没有人能代劳。还有，你或许应该问问微微具体原因。”
　　林慕辰从宋媛那儿出来，给徐知微打了个电话：“微微，我想跟你聊聊。”
　　他们约在一家茶馆，坐落在水边，桌椅都是竹制的，飘着清新的竹香，明明在北方，却凭空生出几分江南水乡的气息。是林慕辰之前探店发现的，他很早之前就想着要带徐知微来，但因为实习太忙，就给耽搁了，没想到会是在今天，在这样一种情况下带她来了。
　　茶馆一共三层，呈方形，四周用竹子引着流水，屋子中间是空的，做了个采光的天窗设计，坐在楼上可以看到楼下的景象。下午，人并不算多，大多是些老人，在一楼坐在一起下着棋谈着天。
　　他们俩坐在顶层，只有他们这一桌客人，服务员上过一壶热茶之后就没再上来打扰，很安静。林慕辰要的是一壶花茶，倒在杯中清澈透亮，飘着淡淡的香气。
　　“微微，昨天的事，我很抱歉，我没有站在一个足够客观的角度来看待这件事。”他的声音伴着小屋旁边潺潺的流水，“关于你的事，我从来都无法客观，因为爱向来都是不理智的，向来都是偏心的。”
　　林慕辰说：“我喜欢你徐知微，因为喜欢你，所以更害怕你受到伤害，所以希望站在你身旁的人是我而不是别人。”
　　徐知微没想到林慕辰会说出这些，他们一起长大，他知道她所有的伤疤，所有的不好，她从来没想过他会喜欢自己。他们那么了解彼此，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能看出对方的心思。
　　林慕辰看出了徐知微的不可置信，勾唇笑了笑：“微微，我今天说这些，不是要你为难，我只是想告诉你，藏在我心底很多年的秘密，想告诉你不必把我昨天的话当作金科玉律，我也只是个凡人，有喜恶，也有自己的私心。”
　　他们聊了很久，聊彼此，也聊了习风。一直聊到太阳下山，夕阳暖黄色的余晖洒在茶馆周遭潺潺的流水上，好像回到了小时候，他带着她去坐船，她刚失去了父母，脸上没了色彩，周遭的一切好像都与她无关。可今天，她不一样了，她会发自内心的笑，会跟他一起看夕阳西下。
　　临别前林慕辰给了徐知微一个拥抱，他摸了摸女生的头：“微微，无论如何，我都会站在你这边，我永远是你哥哥，是你的家人。”
　　谢远出门忘了带钥匙，宿舍其他两个出门上网去了，他敲了下门，没人应，给习风打电话又关机了，他抱着刚买的一堆零食望门兴叹。
　　习风的手机是昨天夜里关机的，本来就不剩多少电了，晚上回来之后根本没心思去充电，手机就这么搁在桌子上，耗到一丝电也没有之后自动关机了。后来不开机，完全是因为下意识地逃避，害怕一开机就会收到徐知微的分手消息，想到这，他没忍住笑了，笑自己幼稚，笑自己懦弱。林慕辰的话说得多对，他就是个没长大的幼稚鬼，懦弱到连接受事实的勇气都没有，又哪里来的勇气去保护徐知微呢？
　　他想起来上周他们俩一起去看电影，是个悲伤的故事，老套的因为生病而分别，病愈之后又重逢，故事有太多悲情情节，电影院里的小姑娘们都哭得眼睛通红，但徐知微没有。
　　她说，她讨厌自作主张的分别，她害怕突如其来的离去，她不觉得故事中的离开与重逢有多感人，从始至终不过是女主一个人在做决定，决定离开，决定回来，男主一直在被动地接受。她说，所有的分离应该有一场告别。
　　那么即使要分开，他们也应该有一场告别。
　　习风伸手拿了顶鸭舌帽，起身开了门。谢远正坐在地上靠着门喝可乐，忽然身后一空，他往后一仰，可乐差点灌进鼻子里。习风也没想到他会在门口，伸手托了他一把，谢远稳住了身子和手里的可乐，往身后看去，身后的不正是他找了半天的习风吗。
　　“风哥，你手机怎么关机了，我敲了半天门......”他看着习风匆匆离开的身影，声音渐小，“你也不给我开。”
　　很多年后，他们再次说起当年，顾笑笑说，习风一定爱惨了你，即使要分手，还记得你说的话，还来给你一场告别。
　　但还好习风等来的并不是告别。
　　他其实并不确定，徐知微会不会在出现，他就这么等在她宿舍楼下，守株待兔一般。要是徐知微已经回去了，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会在那儿等到她第二天早上出门。
　　林慕辰把人送到学校就回去了，明天一早他在医院有实习，得今晚赶回去。两个人分别后，徐知微给习风打了一个电话，关机了，她想到昨晚自己的沉默，叹了口气。她大概能猜到习风生气的原因。之前拒绝过他一回，原因就是因为两个人之前的关系，如今这话再次被挑明，她又没否认，也难怪他会生气。
　　徐知微没想到会在宿舍楼下看见习风，他低着头，脑袋上扣着个黑色帽子，站在昨晚的那棵树下，徐知微一步一步走得很慢，走到离习风两三米远的时候，他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忽然抬起了头，朝她望了过来，他抬步朝她走过来。
　　徐知微伸手抱住了他，习风身子颤了一下，更加用力地回抱住了她，习风弯着腰，头埋在她的颈侧，说话的时候，声音仿佛贴合着她的主动脉，伴随着她的心跳一起传到她耳畔：“徐知微对不起，我不应该逃走。”
　　他把头抬起来，两个人分开了一些，他保证似的说到：“我会长大的，你别把我当作孩子，我说过的每一句话都是认真的，我喜欢你这件事不是三分钟热度，我会一直喜欢你，我会保护好你的，你相信我。”
　　徐知微眼眶红了，她从来都知道，习风不是一个孩子，他给她那么多勇气，在外婆出事的时候，是他让她镇静下来，陪在她身边；在遇见危险的时候，是他出现，打走了变态。他一直在努力，努力地长大，年龄从来不是衡量一个人成熟与否的标准。
　　徐知微仰头吻了习风，她喜欢的少年，比她想象中要更勇敢。
　　习风回到宿舍后，手机已经被谢远充上电了，他开了机，一共有两个未接来电，一个来自谢远，还有一个来自徐知微。
　　他们之间，从来没有谁先放弃谁，在宿舍楼下见到他之前，她也并没有想过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