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林润语》Tulingyao

50、别离

　　都说国外的人更看重自己的自由，胜过家人间的亲情。有时候也不总是这样，Ade和Sarah愿意为了跟孙女离得近些而搬离他们住了很久并且深爱着的雨林小屋，Ade因此还需要再去新的地方找份工作。这是一种权衡之后的舍弃。
　　Lisa跟我说最后一天了，就好好享受享受，放松放松，没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做。早晨起床，我沿着每天都会走得小路走去沙滩，看着太阳沿着海平面升了起来，我用手挡住视线，留着一个缝隙来窥探外面的世界，世界里的太阳。我原本以为，我们之间虽然有千山万水，丘陵纵横，我虽未主动却也不曾退缩，不曾想要逃避。可是欺骗不可以，谎言的魅力很大，会让你显得特别伟大，特别不现实的真实。但它也是一个威力强大的武器，会让你营造的海市蜃楼瞬间化为泡沫，一点痕迹都不剩下。人不能太贪心，不能什么都想要。享受了短暂的喜悦，也会是一种别样的体验吧，虽然心还是很痛，但时间会慢慢融合一切，让波涛汹涌逐渐恢复到风平浪静，让该离开的离开，让该留下的留下。
　　回去的路上，我看到了Matt迎面向我走来，不知怎么，总能从Matt的身上看到Robert的影子，身高和体型都很像，但他们又是多么的不一样啊。
　　“最后一天了。”Matt笑着对我讲。
　　“最后一天了。”我回应着。
　　“你会怀念这片海滩的吧？”
　　“当然。”
　　“还有我们？”
　　“还有你们。”我笑着说。
　　“还有Robert？”Matt意味深长地问。
　　我停下了脚步。我用疑惑的眼神看着Matt，他怎么会知道，我没有告诉Sarah，没有告诉Lisa，没有告诉任何人，Matt怎么知道Robert的事。
　　我忽然间想到，难道他们认识，难道那次海边沙滩上Robert有些奇怪的行为是有缘由的。可是他们当时并没有打招呼，难道这里面还有什么误会。我的脑袋里充满了各种疑问。
　　Matt看到我惊讶的表情嘴角微微笑了一下，仿佛这些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我看得出这些天你在故作开心，眼神里总是有些忧伤。”Matt接着说，一边沿着海滩朝家里走着，我跟了上去。
　　“那天我去雨林小屋接你的时候，你的眼睛有些红红的像是哭过了一样，后来我们一起离开的时候，Robert示意我们停下来。你的眼神里透露着一种失落跟冷漠，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我也就没有多说什么。后来你一路上都没有在状态，有点心不在焉，我觉得你跟Robert之间应该有什么。”
　　我继续听着，有些着急想知道他跟Robert之间的关系。但我没有插话，我只是跟着他，一直听着他讲。
　　“刚开始见到你的时候，是在那个沙滩，你领着两个小朋友看我们玩排球，我看得出你们也想一起玩，只是不知道怎么开口，然后我就主动过来跟你们讲话。我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就觉得这个女孩很不一样，让人有种想要接近的感觉，就想要更多的了解你，后来看到Robert拉着你的手走了，你也没有反抗，我忽然间有点羡慕他。”
　　“我跟Robert是高中同学。我已经好久没有见到他了，他还是那么倔，不肯跟我讲话。”Matt接着说：“我很小的时候父母离婚，爸爸带着哥哥留在原来的城市，妈妈带着我来到这个城市，我和Robert读的是同一所高中，我们成为同班同学，继而成为很好的朋友。后来我发现，Robert妈妈原来是我妈公司的领导，而且他们的家庭很幸福。那时候青春期作祟，心里就有些嫉妒，也有点觉得不公平。有一次Robert跟我讲他想要邀请一个他喜欢的女生一起参加毕业舞会。然后我就对那个女孩献殷勤，抢先一步邀请了她参加舞会，Robert很难过，我们大吵了一架，在那之后我们就没有再联系过了。”
　　“我当时真的很坏，做的事情也很不负责任。”Matt自嘲了一下。“我后来跟女孩坦白后她给了我一巴掌，然后我们也就结束了。再后来Robert去了另外一个城市读大学，我们也就没有任何交集了。我下周也就结束休假回部队了。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跟你讲一讲这个故事。”Matt笑着说。
　　我认真地听完了他的这段独白，我忽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你是喜欢Robert的对吧？”Matt问我，面对这个问题，我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这是第一次有人这样直白地问我这个问题。喜欢跟Robert这两个词在我这里始终是在一起的，可直到现在，我也没有这样的勇气说出口来。但我不想逃避。
　　我缓缓地点了点头。在那一瞬间我的眼泪从眼角流下，划过脸颊，落进了嘴角，是咸咸的，有海的味道。
　　我点头了，我承认了，我终于有一个机会承认这件事，我以为随着我明天离开这个城市，这个深藏在我心中的秘密将永远藏在那里，没有任何人知道，也没有任何人会听到这个雨林的秘密。而就在刚刚，在蔚蓝的天空下，在辽阔的海面上，在初升的太阳面前，我承认了。
　　“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Matt很关切地问。
　　“所以你房间里挂的高中毕业照里是有Robert的对吧？”我岔开话题问。
　　“是的，你看到了？”Matt问。
　　“我上次只是看了个大概，没有特别清楚，只是有个模糊的印象。”
　　“那张高中毕业照上，Robert就站在我的旁边，那时候我们还是很好的朋友。”Matt抬头看着前方。
　　“你们以后也会是很好的朋友吗？”我问。
　　“或许吧。”Matt笑着说。
　　我们沉默着走了一会儿。我不想让他们失去彼此。
　　我会失去Robert，他会从我的世界消失，但是我希望他的世界依旧丰富多彩，他会有幸福的家庭，会像他爷爷一样可以一直做自己喜爱的事业。他也会有自己的好朋友，像Matt这样曾经的挚友。一个人跟另外一个人可以成为好朋友，必定是有一种共同的东西牵引着彼此，这也是一件很难得的事情。如果这个误会解除了，那以后他们会更加的有默契。
　　“不要或许吧，要一定是，可以吗？”我真诚地看着他的眼睛问。
　　“好，一定是。”他被我的真诚搞得有些不知所措地笑着说。
　　“那你们呢？到底发生了什么？”Matt继续锲而不舍地问。“Robert真的是个很好的人，我不希望你们之间因为什么误会而留下遗憾。”
　　“没什么，都过去了。”我微笑着跟Matt讲。是的，都过去，一切都结束了。
　　“好吧，你不愿意讲就算了，那最后一个问题。”Matt笑着说。
　　“所以你真的从来都没有一点喜欢过我？”
　　“说这个有什么意思呢。”我明天的飞机就飞回国了。我向前快走了一步。
　　“不过谢谢你。”我很郑重地回头对Matt讲。“我相信你一定会找到那个让你喜欢并且会深爱着你的姑娘。”只要你向前走，总是会有让你为之心动的风景。

　　很好，Matt度过这个假期，再次回到部队。Lisa继续生活在这个海边的小屋，舒服地躺在自己家的游泳池享受着生活。Sarah跟Ade搬去离孙女近的城市居住，雨林小屋也会被卖掉。Robert也回到了Shirley的身边，也回到了他的工作中去，一切都迈向应该走的方向，而我也像是没有来过一样。每每想到这里，心还是会很痛，眼泪会忍不住流下来。

　　下午Sarah约我去雨林小屋喝茶。我开着Phoebe的车子来到小屋，还是熟悉的环境，雨林小屋的牌子依旧崭新，屋子前的黑色花朵已经凋谢了，可能因为他的花期很短，才显得格外珍贵吧。
　　我们依旧做在露台的凉椅上，Sarah准备了饼干和起司，我带了些水果，我们看着眼前雨林的美景，聊着天儿。我跟Robert也坐在露台上度过了好几个下午，有一次Robert用电脑处理着视频，我在旁边看书，他总是靠我很近，夏天太热了，我不由地躲开了些，他还是靠得很近，说想要喝一杯冰水。我说让他自己去厨房倒水，他非要我去，后来我妥协了，他又跟过来，真不知道想要干嘛，我发现我自己不自觉的笑了。
　　“这里真美，像天上人间一样美得不真实。”我笑着对Sarah说，心里又有一丝凄凉。
　　“嗯，是啊，中介把广告发布到网上，很快就有很多人联系了，也有两个家庭来屋里看过了，雨林小屋的房子很容易就能找到买主，我们在布里斯本的房子也看好了，再过些天就搬过去住。”Sarah说。
　　“下次你跟家人过来旅游，来布里斯本找我们。”我跟Ade就是你澳洲的家人。
　　我很感激地笑着。
　　一个人开心是可以看出来的，一个人眼神里的忧郁也是藏不住的。
　　“其实，我跟Julie聊天的时候知道，Robert的假期原本在我们那次做烧烤后就结束了。本来是要回去工作的，他延长假期说是妈妈去度假让他帮忙照看家里。其实是他建议Julie跟我们一起去布里斯本，可以去顺便看看Julie的表姐。还有，家里哪里需要照看，Charlie留给邻居就可以了。后来他搬过来雨林小镇说是照顾爷爷奶奶，也是有更多的时间跟你相处。”“他是一开始就花了心思想要跟你多待一些时间的。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不过你是个好孩子，他也是。我看得出来，你们彼此喜欢。如果有什么误会，我建议你们谈谈。”
　　“他已经离开了。”我苦笑着说。
　　我跟Sarah讲，邀请她有时间来中国旅游，她很高兴地说：“等Ade放假他们计划好了就跟我讲。”
　　后来，我要离开的时候，在院子里又看到了那两只蓝色的蝴蝶，还是那样的美丽。我在想，他们是来跟我讲珍重的吧。
　　还有Sassy跟Sokie，跟这两只狗一起生活了三周，彼此照顾，真得有点儿舍不得。记得Sarah跟Ade不在家去度假的时候，我走到哪里Sokie 就跟到哪里，中午我午休了一会儿，她就趴在门口睡觉，我醒来的时候看到她会感觉特别的暖心，然后她也醒了，瞪着两只水汪汪的黑色大眼睛直直地看着我，仿佛在问我睡得怎么样，我走过去抱她在怀里，她不停地舔着我的手臂，Ade说这是狗狗表达爱意的交流方式。我在想，有一天我应该也会养一只狗吧。出来院子的时候，Ade刚下班回来，我顺便跟他告别，让他跟Sarah有空一定来中国玩。
　　然后我开车来到Murray和Nettie家。
　　自从搬去Lisa家后还没有回来过，这次再见面也是说再见的时候。我们一直向前走一直走着，很多时候，很多事情就会莫名的发生，很多人也有可能是再也见不到了。
　　我刚进院子，就看见Ruby的笼子挂在藤蔓上，他在里面蹦蹦跳跳。看到我走进来的时候说：“Hello。”我还尝试了教他说“你好”，可还是没有成功，就这样吧不难为他了，反正他也用不着了，我心想。
　　见到Murray和Nettie的时候，他们很热情地接待了我。
　　可能他们也意识到Robert有女朋友，觉得有些对不住我，一直都没有提这件事。我问候了他们，跟他们讲我最近在海边Lisa的朋友家，一切都挺好的，明天回国所以下午来跟他们告别。Murray和Nannete还是那么慈祥和蔼。他们送给我一本书，是上次我跟Robert做了一半的书，他们完成了最后的几页交给了我。
　　“Jane，我们都很喜欢你，希望还可以再见到你。”Murray特别真诚地说。
　　“我也是，也特别喜欢你们，还有你们的生活方式，你们有彼此的陪伴，有自己热爱的东西，让生活过得很有色彩。”我说。
　　我拥抱了Nettie很长时间，不舍得放开。

　　回到家里的时候没有人在家，我进了自己的房间，背靠着床边，盘着腿坐在地毯上，打开Murray给我的图画册。我们的画册不厚，只有薄薄的几页。第一页就是我跟Robert一起画的那副很美的景象，爷爷跟奶奶坐在凉亭的凳子上喝早茶，他们拉着手，微笑着看着对方，眼里只有彼此，旁边趴着三只狗儿。Robert真的很擅长画画，在一副这样全面的画作里面，构图上很好地呈现了爷爷奶奶之间的那种爱意，而又不失整体上的和谐美，不多不少地将远处的林木，近处的花儿及藤蔓层次分明的勾勒出来，甚至还有那株挂在门口的球花石斛都栩栩如生。紧接着是一张Robert画的我在认真观察鸟儿的简笔画，还有他的署名，Robert，201602于雨林小镇。我发现他画出的我比我自己更加自由跟无拘无束一些，这可能是他希望我成为的那个样子吧，或是是在画中我们都更加坦然地表达心之所向，毕竟现实生活中的我们不够洒脱。还有一页是我画的藤蔓跟鸟儿，还有Robert画的球花石斛，还有我们画的一些其他的植物。翻着翻着，我看到了一些爷爷补充的院子里的植物，他们一个个都神采奕奕，仿佛被注入了能量，拥有了新的生命一样。有一株是红花绿叶的贝壳腾，是Murray画画的风格，彩铅呈现出绿油油的叶子，和颜色亮红的花朵，小面洒落着四颗小种子，有完整的被包住的种子，还有三个半开的种子。Murray的画一丝不苟，Robert的就比较随性自然，我的也很写实，只是稍显稚嫩。我把册子翻到最后一页，是我跟Robert很认真地坐在庭院的桌子上画画的情形，这张是Murray画的，他捕捉到我们各自拿着画笔相视一笑的瞬间，画的真好。这幅画将我的思绪拉回到那个美好的下午，一切都美的像画一样，想着想着，泪水浸湿了我的眼眶，真的好怀念那时的我们，我们近在咫尺地挨着对方，用画笔描绘着美丽的植物，表达着美好的心情。要是，那些美好的时光能留住 ，能延续，要是Robert还在我的身边，并且一直都在该多好啊。想到他离开了，永远不会再见到，我的心揪着特别难受，仿佛那里有个黑洞一样，让我怎样都无法填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