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山水》拿可露露

6、第六章 穷奇（6） “不是唯一

　　当天晚上，陈今禾就睡在秦峥的床铺上。室友们还觉得奇怪，秦峥平日里并无来往的朋友，跟他们相处也是冷冰冰的，只有打招呼的交情。这回倒稀罕了，突然背了个二十七八的男人回来，对方还喝了个烂醉。
　　秦峥一点也不温柔，直接把陈今禾丢在自己的床上，鞋子都没脱。他也纳闷，好好的人怎么就醉了呢？还好陈今禾不撒酒疯。
　　室友们也不敢问，整间寝室安安静静的。秦峥把他摆布好，一个人去阳台呆着。
　　陈今禾是半夜醒的，周围漆黑一片，只有窗口还有些光亮。他开了手机自带的手电筒，往边上照，发现这是普通的四人间。环境不算好，分上下床，一旁只有一张巨大的木桌，上面罗列了一堆杂物。房间里的气味也不太好闻，还好窗户开着。
　　他一琢磨，估计这是秦峥的宿舍。
　　他爬起来，发现小孩正支了把椅子在阳台边坐着，帽子已经摘下来了，露出了藕节似的脖颈和短短的头发。鬓上有一两撮刘海翘起来，显得人可爱非常。此时陈今禾才觉得对方真实了一些。
　　秦峥一向警惕，知道陈今禾醒了，背着他冷哼了一声。
　　“你先回去睡。”陈今禾说。
　　秦峥问：“你为什么会醉？”
　　“运动过量。”陈今禾走到秦峥的旁边。不知为何，他没忍住顺手摸了一把对方的头发，“我属于植物科，植物无氧呼吸会产生二氧化碳和酒精。”
　　这手感毛茸茸的，很舒服。
　　“哦。”秦峥拍掉他的手，坦诚道，“今天谢谢你了。”
　　“你不太开心？”秦峥的情绪流露在稀散的月光下，陈今禾把它们一一捡起来。
　　“有点。”秦峥承认。自然是因为徐茉。
　　“那要不要跟我一起出去？”
　　“现在吗？过了门禁了。”秦峥话刚说了一半，就被陈今禾一把拢进怀里。

　　“闭上眼。”陈今禾的声音有些低沉，在秦峥的耳边轻轻拨了下弦。他闭上眼睛，突然觉得热，又感觉到胸腔藏了只横行的小鹿，正肆意跳。这出神的一瞬间，耳边变成了呼呼的风声，夜里的凉意吹散了他的反常。他才发现自己在半空中。
　　原来陈今禾抱着他从阳台跳下来了。
　　“好冷。”陈今禾松开放在秦峥腰间的手，随即又笑，“可以睁眼了。”
　　入眼是宿舍大门，他们已经出来了。
　　“去哪？”
　　“吃不吃东西？”陈今禾问，冷风天他只想吃烧烤。
　　秦峥摇头。
　　“行，那去我家。”
　　三十分钟后，秦峥进了陈今禾的家。客厅空落落的，不大，除了毯子和木桌，没别的东西。秦峥往卧室看了一眼，屋里也是，只有一个床一个空调和一个柜子，其他一概没有。
　　陈今禾给秦峥拿了瓶可乐。
　　“厨房倒是一应俱全。”秦峥一手接过可乐。陈今禾家的厨房是半开放式的，没有门，站在这往里看，米面油盐醋一个不少。
　　陈今禾洗了盘圣女果，笑道：“你先吃这个。”
　　这是上次逛超市的时候买的，陈今禾看到小西红柿，不由得想起了秦峥，就顺手拿了一盒。陈今禾让秦峥在毯子上坐着，他去做饭。客厅里开了空调，气温稍有回暖。秦峥就倚着桌子一口一个地吃圣女果，他喜欢这种酸甜的小玩意儿。没过多久，陈今禾端了两碗面过来。
　　是素面。一点油星子都没有。
　　秦峥道：“你吃的惯吗？”他确实吃不得荤腥，但不确定陈今禾受得了。
　　“没关系，我不挑。”陈今禾把筷子递给他。
　　两人一边吃面一边聊案子。秦峥把新的恐吓信给陈今禾，说：“几乎可以肯定制造者是方浅。”
　　陈今禾点头：“明天我让徐茉来局里，好好交代一下。”
　　“嗯。不过你说，恐吓信会是方浅写的吗？”
　　“这案子疑点很多，我来梳理一下。其一，追杀周妍妍和徐茉的应该是同一只半目，而姜瑜死于被迫跳楼。其二，制造者不会意识到物怪的存在，所以方浅可能根本就不知道是自己潜在的恨意杀了人。其三，动机很模糊，如果是排挤和欺凌的话，为什么要杀姜瑜？最后一点，就是恐吓信到底是谁写的？方浅的可能性很大，但是为什么要写恐吓信呢？”
　　“是恐惧。”秦峥冷着脸，“我觉得不是物怪杀人。是未知的X，这个X具有精神控制的能力，同时享受着人们的恐惧。比如，在控制着姜瑜跳楼时，冷漠地在一旁欣赏这场死亡。控制物怪追杀周妍妍，并在一旁看着对方一点点气绝。主动写恐吓信，由着徐茉因为恐惧背叛自己的朋友并因此自得。”
　　“确实有可能。可是假设X真的存在，他又会是谁呢？方浅自己吗？”
　　“要么是方浅，要么是很在意她的人。主要还是要搞清楚动机上的矛盾。为什么要杀姜瑜、周妍妍和徐茉呢？”
　　“这些，我会让陈欢去查，你困了吗？”陈今禾已经把面吃完了，他见秦峥也放下了筷子，就一起把东西收拾了。秦峥教养很好，用纸把桌子擦干净了，才安安分分地躺在毯子上，他确实有些困了。
　　等陈今禾洗完碗，对方已经毫无防备地在毯子上睡着了。陈今禾这才注意到，对方醒着的时候是带着刺的，让人靠近不得。一旦睡着了，眉眼和头发一样，软软地塌下来，人又盘成一团，在他眼里成了小小的动物。这小孩，确实是小动物。
　　像兔子，陈今禾笑起来。
　　陈今禾最后抱着他上了床。两人起初是并躺着的，但秦峥不太安分，动着动着就蜷到了陈今禾的怀里。
　　那股木头香十分吸引他。
　　秦峥醒来时已是九点，身边空无一人。他出了卧室，注意到桌上的食物。有一个果蔬三明治，还有一碗圣女果。食物的一旁留着纸条：“新的洗漱用品给你买了。我去局里审话，你自己回学校吧。对了，记得吃饭。”
　　因为早上没课，秦峥回学校之后先去了一趟计算机学院，正巧陈欢在问话，两人碰上了。
　　“哎！秦峥。”是陈欢先打的招呼。
　　“你好。”
　　陈欢很自来熟，同秦峥抱怨道：“我问了一早上了，有用的信息一概没有。”
　　“你怎么问的？”秦峥把陈欢的本子拿过来看，里面是一些围绕徐茉人际关系的问题，大半的人以不熟谢绝回答。
　　“你跟我来。”秦峥还了本子，拉着陈欢往1A104教室走。秦峥在来前确认过课表，等会儿大二整个计算机系会在这间教室上游戏引擎，他们只要守株待兔就行。
　　果然，还没等多久，断断续续的有不少学生进来。秦峥和陈欢先占了最后一排的座位，开始状似无意地闲聊。
　　陈欢先说：“哎你说，这周妍妍的死，是不是和徐茉有关系啊？她今天请假了。”
　　“我不知道，不过据说徐茉昨晚被尾随了，好像还受了重伤。”秦峥面不改色地撒谎，“我听说杀周妍妍和尾随徐茉的是同一个，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估计是她两都认识的人吧，你说也挺奇怪哈，就咱学院老出事，还都是女生。”陈欢一唱一和。
　　这边没聊两句，倒二排的一个男生就转过头来，好奇地问：“徐茉也受伤了？”
　　“对啊，我叔叔是警察，偷偷跟我说的。”秦峥继续说：“你说谁跟这两个女生有仇阿，两个都长得挺好看的，是嫉妒她们好看吗？”
　　“不知道，不过我感觉女生氛围一直怪怪的。我跟你们说，我有注意到，这些女生都不乐意跟方浅说话。”男生用书掩着脸，小声地说。
　　“哦！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周妍妍之前和方浅吵过架，就在食堂，闹挺大的。”又有一个男生来凑热闹，他有着一头金色的卷毛，看起来有些招摇。卷毛说：“不知道吵什么？好像是自那之后，女生开始集体孤立方浅。”
　　先搭话的男生表示赞同：“后来只有姜瑜愿意跟方浅一起走吧。”
　　“那方浅也挺可怜的。”秦峥装作同情的样子，“姜瑜自杀之后，她就没有朋友了。”
　　卷毛摇头：“不不不。好像在不久前，姜瑜也不跟方浅一起走了。”
　　“原来是这样。”秦峥摸了一下下巴，他抬头看了一下墙上的钟表，还有一分钟就上课了，于是他问了最后一个问题，“那徐茉呢？方浅跟徐茉熟吗？”
　　“大一上学期的时候徐茉和方浅是好朋友来着。那时她们跟连体婴一样，去哪都是两个人。后来又多了一个女生，叫徐亦瑶，突然和徐茉关系变得很好，徐茉就开始疏远方浅。”先搭话的男生和卷毛一起回忆，“她们三个也一起好过一段时间吧，具体的我们也不太清楚。”
　　此时上课铃一响，前排的两人立刻正襟危坐。陈欢杵着手记刚刚的信息，被秦峥压住了本子，后者说：“我们先出去。”
　　出去之后，陈欢还有些兴奋：“秦峥，你是真的给力。”
　　秦峥摆手：“你正儿八经地问话，谁敢乱说。就是这种闲聊才有猛料。”
　　他垂下眼，睫毛在双颊上投下了淡淡的影子。他想起姜瑜当初烦恼的样子，或许那时候，纠缠对方的，正是方浅。
　　陈欢看出来他不高兴，从口袋里拿出了一颗帝休糖：“给你。”
　　“这是什么？”
　　“原料里加了帝休叶子，吃了会开心一些。”
　　帝休？秦峥记下这个名词，又问：“对了，你们老大是什么树？”
　　“甘木，不死不老哦。”陈欢说完才反应过来，“完了，我怎么说漏嘴了？”
　　一再保证不会说出去之后，秦峥和陈欢告了别。
　　他在图书馆找到了帝休和甘木的资料。帝休在山海经里还算详细，但甘木的笔墨很少，只说是不老国的食物，吃了会长生不老。
　　也就是唐僧。秦峥类比了一下。
　　陈今禾主动联系他：“徐茉也遇到了那个戴口罩的人。和你一样，对上眼，就失去了自己的意识。之后都是沉沉浮浮，一会儿清醒一会儿糊涂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把你引到半目那边。”
　　“好，我知道了。”秦峥踮着脚，把山海经放回了书架。
　　那边不说话了，周围也很安静，秦峥突然觉得不自在，他明知陈欢会把今天的谈话转述给陈今禾，却还是开口道：“我知道为什么姜瑜的死法不一样了。”
　　“嗯？”对方的语调是上扬的，听起来像是正分出心思跟他说话。
　　“因为方浅对她的感情很特殊。我们都以为她两的关系一直很好，但其实姜瑜最后还是离开了她。这恐怕是最后一根稻草。”
　　“有道理。”
　　“你们会逮捕方浅吗？”
　　“我们没有这个权利。”陈今禾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们的工作是驱除物怪，制造者虽然制造了妖怪，但这只是情绪排解上的问题，并非是自发性的行为。制造者在法律上是无罪的。除非确认她是这个X。”
　　“好。我会帮你找出这个X。”
　　“你果然很在意姜瑜吧？”
　　“嗯。我很后悔没能救她。”秦峥撕开帝休糖的包装，咬住那颗糖果，等情绪平缓了一些才说，“她是我唯一的朋友。”
　　“不是唯一的。”那一端传来轻轻的呼吸声，“你还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