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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兴师问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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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遥醒来时已经是夜里。
听晚月说,下午晚些时候,屠家带着礼前来道歉,她父亲平日里性子那样温和的翩翩公子,这次连角门都没给屠家开一个。
听闻连府里门房都被敲打一番,不允许收屠家东西。
屠家只得又带着礼品灰溜溜的回去,正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可见她父亲这次是气得狠了。
躺了一整日只进了点流食,平遥的头痛已经缓解不少,此时腹中空空,难得提起点食欲。
还没来得及叫人去厨房给她拿点吃的,这边就有大长公主的丫鬟来传信,长公主要来见她。
平遥抿抿唇,她这房里的动静一丝一毫都瞒不过公主,下午不过是看她伤得不轻暂时放过她。
这不她才刚醒,那边就要来兴师问罪。
平遥顿时食欲全无,索性让晚月找来垫子垫在身后,支起身子翻看一本她少时不知从哪淘来的奇人异志。
书里有山河广阔,也有道听途说来的诡谲异闻。
正看的入迷,外间传来笃笃的脚步声,一步一步,似踏在平遥心尖上。
她忍不住在心里问自己,有多久没见过殿下了,母女相见,竟让她有种诡异的忐忑。
长公主踏着月色而来,面容肃正仿如淬了薄冰,眼眸中的光比月光还要幽冷,只打一个照面,就能让人的心尖从温热一点点变得冰冷。
长公主只带了身边的大丫鬟一人随行,丫鬟率先推门进来的时候带来一丝凉意,在人进来后,丫鬟很快又将满地月华尽数关在门外,只留屋里这一缕。
对于平遥来说,长公主殿下一直是那遥不可及的皎皎明月,纵使她敬之爱之却难以触及分毫。
无论是少不更事的她,还是如今已经历了跌宕一辈子的她。
平遥放下手中的书,垂眸轻声问安,“殿下万福。”
恭敬有余,亲近不足。
大长公主对这虚伪的问候宛若未闻,还是贯常的那副冷淡样子看着她,直入主题道:
“听闻你和人逞凶斗狠摔破了头?”
她抚平绣着祥云纹袖口的褶皱,连坐下都不愿意,只站在平遥床前,语气平淡的不似诘问与训诫。
来这一趟,只是她顶着母亲名头不得不过问的例行公事。
“堂堂县主像什么样子!这次念在你初犯不与你计较,再有下次自己去祠堂罚跪。”
言罢,多看她一眼也嫌多,像来时那般风风火火,又带着人干脆利落的离开。
不像来探病的,更像是特意为了这几句不咸不淡的训话走这一遭。
平遥知道她不是吓唬人,前世她摔得轻,不就是顶着一身的伤在祠堂罚跪了一夜。
如果不是桌上多了几个丫鬟放下的食盒,平遥甚至不能确定刚刚是不是她梦魇时梦境里临时拼凑出的碎片。
好在这次大长公主见她伤得重没有罚她去跪祠堂,不然她只怕会原地再死一次。
现下早过了饭点,厨房那边撑死了剩点残羹剩饭,平遥猜测长公主带来的吃食应该是她那边小厨房做的。
“看看有什么吃的,拿来我垫一口。”
平遥两世为人早习惯了大长公主的遥不可及,此时还有闲情吃东西填饱肚子。
犯不着和自己的身体作对,吃饱饭才有力气面对这操蛋的人生。
与其为了那镜花水月的亲情伤感,还不如好好犒劳犒劳自己的五脏庙府。
她已经很久没吃过盛京的饭菜了。
晚月细细观她神情,没看到黯然神伤。
一边松了口气,一边又因此格外心疼自己的小主子,都说母女连心,这世上大概少有能和自己母亲生疏的像陌生人的。
瞧瞧这两人天天说的什么话,一个恭恭敬敬的叫着殿下,一个冷淡的叫平遥,也不知是喊她的名字还是封号。
县主伤成这样,殿下竟然连问都没问一句她伤势如何。
晚月心里直犯嘀咕。
哪有母亲会不爱自己十月怀胎辛苦孕育出的孩子呢?
不只旁人想不通,平遥上辈子尚且执着于得到长公主喜爱的时候,夜里有时辗转难眠也常常想问为什么。
为什么自小只有父亲抱过她,为什么她上进读书也好叛逆纨绔也好,殿下的关注从来不会施舍给她。
她曾经想不通看不透的,终于有一日在她的人生里变得无关紧要起来。
她不再故意逞凶斗勇惹长公主生气,不再费尽心思得到她的注意。
长公主的赞赏与责骂再不能牵动她的情绪。
第二次的人生里,平遥终于有勇气面对长公主的冷漠,那份在她年少时腐蚀她傲气,摧毁她根骨的冷漠。
她们也不是一开始就是这样冰火不容的,也曾经有过舐犊情深的时候。
长公主会给她梳头,在她的耳朵边插上朵新开的牡丹。
会笑意盈盈的唤她囡囡,会和父亲一起……给她做秋千。
以至于她少年时钻了牛角尖,总是围困于怎么重得长公主的喜欢。
她想不透,人的喜爱怎么会一夕之间说收回就能收回的干脆利落。
她也想像寻常闺阁女子一样,伏在母亲膝上撒娇卖痴,想……得到她的关心。
然而重活一世,她方能明白,这世界上斗转星移,山河变迁,朝代更迭,没有什么是永恒的,更妄论本就易变的故人心。
星宿山河有日月变迁重回旧轨的一天,朝代政权有翻覆的一天。
这世间所有,唯有真心二字最为儿戏,最不值得托付。
晚月将食盒一层层打开,待看清里面的饭菜糕点之后,表情从凝重恢复到平日里眉眼弯弯的模样,笑言,“小姐,长公主还是挂念您,带来的都是您爱吃的。”
平遥看了眼饭菜的样式,没有太复杂的菜,都是寻常好做的菜肴,唯一的不同,大概是每道菜都投着酸酸的味道。
家里父亲母亲口味偏淡,唯有她自小爱吃酸甜口的菜肴。
平遥不置可否的笑了一下,说什么挂念,便是真有人还记挂着她的吃食喜好,那也该夸长公主小厨房里的厨子记忆绝佳。
她走到桌边坐下,躺了一天,这会起来头还有些眩晕。
晚月拿来披风围到桌前人的身上,生怕她外伤未愈又染风寒。
平遥摆摆手,示意不用她伺候,自己拿银箸草草夹了两口菜。
这丫头倒没有故意夸大,确实做的很和他的口味。
换做平时她大概会多用一些,只是今天确实食欲不振,每道菜略略用了几筷,就吃不下了。
“晚月,撤下去吧。”
平遥轻叹一口气。
她还是低估了殿下对自己的影响力,重生回来见大长公主的第一面,就让她止不住的低落。
哪怕她不说,哪怕她在心里不停的否认,可是平遥此刻清晰的知道,她还是低落的,像少年时期那无数个求而不得的自己。
在蜀中的时候,她偶尔也会想起殿下,不管她承不承认,在公主府的日子,确实是她短暂的上辈子里最快活的时候。
她可以携二三好友打马汴京城外,可以仗着卫家的势恣意妄为,惹了祸回来还有父亲给她解围……
后来,一切化作灰炬……
知道殿下一把大火烧了公主府的时候,她在蜀中,彼时她缠绵病榻,已经知道自己时日无多。
然而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还是心潮起伏,急速的喘息着,胸口起伏的太快,像个老旧的风箱。
那天夜里她久违的做了个梦,梦里像有人牵着她,走过她幼时练字的书房,走过葡萄架下早就荒废了的,父母亲手搭的秋千,走过父亲教她武功的练武场,走过种着殿下亲自摘树的小花园……
万般种种,一夕成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