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神宴》白骨君上

2、第二章

　　“听说今次的上神宴也很是盛大啊！”
　　一众红衣小童排成长长的两个竖排齐步走着，个个手上皆捧了一个蒙着红布的托盘，正有序地穿过偌大的庭院。
　　“可不是嘛！”其中一个小童回道：“凰族大婚，这可是也算得上是整个神族数一数二空前的盛事了！”
　　“对呀！要知凰族素来以女子为尊，王室一脉，眼下可就只剩下霓凰小公主一人了！凰族乃天生帝后之命，她的婚事自然是要受神族百族瞩目的！”一个小童回道。
　　又一个小童开口道：“据说那凰族小公主霓凰青鸟生得极是美貌，少年时便被十数神族王子追逐，只是没曾想到这位凰族小公主，最后竟谁家王子也没有挑选，反而是选择了嫁给与自己一同长大的……！”
　　“你懂什么！”一个有着赤红双眸的小童打断道：“凰族不同于他族，只有同宗的至纯血脉才能延绵出血统最纯正的王嗣，霓凰小公主这是识大局，为了神族的兴衰！”
　　“你又懂了？”先前那个小童凉凉道。
　　赤红双眸的小童于是红了眼眶：“我如何不懂！小公主她明明……明明那般爱重……罢了，与你们说这些作甚！”
　　此时，满是喜庆的寝殿内，一个红衣少女赤足倚窗而立，正看向外间枝头上相依的两只鸟儿发呆，她容貌甚是绝美，脸上此刻亦化着无比精致的妆容。
　　“青鸟。”一个低沉的声音从她身后响起。
　　霓凰青鸟回身，看向来人，淡淡笑了笑：“子规。”
　　霓凰子规拿过一边的鞋子，然后矮下身子，细心地为她拂去脚上的尘埃，一只一只为她穿上：“我知你不喜鞋子束缚，只穿今日一次，见了客便回，可好？”
　　霓凰青鸟淡笑摇头：“无碍，我穿得。”
　　为她穿好鞋，霓凰子规站起身，也看向窗外的两只鸟儿，轻声道：“青鸟，若是你后悔了，我……”
　　霓凰青鸟摇头：“子规，我不会后悔。”
　　这是她选择的路，既然她选择了，就绝不会后悔。
　　霓凰子规一顿，一时间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霓凰青鸟笑笑，道：“宾客都来齐了吗？”
　　霓凰子规点头：“其他人差不多都到了，鱼江和秋燕还在路上，约摸还要一两刻钟。”
　　霓凰青鸟浅笑：“鱼江和秋燕这对冤家啊，估计是路上又打起来了！”
　　霓凰子规点头，表示同意，但是想了想，又道：“鱼江总是如此不知轻重，回回宴会都迟到，稍后他来了，我训他。”
　　霓凰青鸟却摇头：“算了，我就鱼江这么一个远亲弟弟，随他吧！只是他与秋燕，我总预感早晚得认认真真打上一架！他们俩都是火系一脉，也不知道真的打起来，谁能占得便宜！”
　　霓凰子规想了想，笑道：“应是秋燕吧，鱼江不舍伤她。”
　　“如你不舍伤我一般？”霓凰青鸟笑问。
　　霓凰子规一顿，然后看着她，郑重地点了点头。
　　“对不起，子规。”霓凰青鸟却立时便红了眼眶。
　　他这一生，都为她而活，什么事都不能为自己做主，甚至不能有自己的思想，永远永远，都只能站在她身后，等她回头……虽说是上神族神子，却从不曾享受过如别的神子一般的对待，身份表面尊贵又如何，生在这样的神族王室，又何尝能说不是他们的悲哀。
　　霓凰子规上前，轻柔地为她拭去泪水，轻声道：“别哭，青鸟，至少今日，别哭。“
　　“你可是凰族的公主，整个上神族、整个九州最为尊贵的存在！今日，亦是你大喜之日，怎能让宾客见到你这般样子，更何况……你如何对不起我，青鸟，这一生都不要再与我说对不起，任何事，只要是你想做的，我都会答应你。”
　　霓凰青鸟深吸了口气，然后上前，轻轻环住他：“……谢谢你，子规。”
　　霓凰子规拍了拍她的肩：“你我之间，本不需说这些。”
　　“咳、咳！”突然，一声轻咳打破了这份安宁。
　　霓凰青鸟抬头，就见到了一身盛装的千殇冬凌和她身旁略施粉黛的百里丹砂，两人此刻正一脸戏谑地看着自己二人相拥。
　　霓凰子规不自在地松开她，然后朝外面走去，似逃跑一般：“千殇神后、百里神后，你们……你们且说说话，我出去看看宾客！”
　　千殇冬凌看着他有些像落荒而逃的背影，不禁摸摸鼻子：“你们家子规都要成亲了还是这么害羞啊！”
　　霓凰青鸟闻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既然知道，还逗他！”
　　千殇冬凌睁大眼睛：“不是吧霓凰青鸟！你这还没嫁人呢，就开始护着他了？”
　　霓凰青鸟眨眨眼：“我何时不护着他了？”
　　千殇冬凌咂咂嘴：“也是，从前他是你哥哥时，你就护着他！”
　　百里丹砂赶紧用手肘撞了一下她，这个说话没把门的！
　　“丹砂你撞我做甚！”千殇冬凌还后知后觉道。
　　百里丹砂扶额，这人，还真的是少根筋……
　　霓凰青鸟不在意地笑笑，是的，子规是她哥哥，在今天之前。
　　想了想，霓凰青鸟还是道：“……他，也来了吗？”
　　“谁？”千殇冬凌迷蒙地眨眨眼。
　　百里丹砂赶紧摇头：“没来、没来。”
　　霓凰青鸟深吸口气，然后淡笑了下：“没来也好。”
　　“你们说的是谁啊？”千殇冬凌不解道，眼看着百里丹砂又要来撞自己，她赶紧往旁边一躲，又不忘护住她的肚子：“丹砂你小心点！不顾着我你也得顾着你的小公主啊！这可是我未来儿媳妇呢！我是真不知道，那谁不是说了吗，一孕傻百年！”
　　百里丹砂无奈摇头，她这傻，跟孕前孕后可没关系，就是纯傻！
　　“啊！！！”千殇冬凌突然反应了过来，后知后觉喊道：“风凌比翼？！”
　　“……”百里丹砂真想装作不认识她。
　　此时，远在万里之外的风族，一个灰衣男子正孤独地站立在黄沙之上，远远地看着远方，久久不语。
　　他身后，一个黄衣女子叹道：“阿翼，你真的，不去吗？”
　　风凌比翼没有说话，只是依然看着远方，眼中一派寂静，似是永无尽头。
　　霓凰宫内，千殇冬凌撇了撇嘴，小声嘀咕道：“我一直都觉得他配不上青鸟啊……青鸟那么尊贵的血脉，不嫁天族就罢了，看不上火族也无妨，可要是真跟风族那个愣头小子在一起，可就太可惜了！”
　　百里丹砂眼角抽了抽，同样小声道：“阿凌，这个时候，你倒是如此的在意血脉贵贱了……”
　　千殇冬凌一顿，急道：“这不是贵贱的问题！是无嗣的问题！青鸟要是跟风凌比翼在一起，凰族可就无嗣了啊！那要不了多久，凰族可就……”陨灭了啊！
　　抬头，却见霓凰青鸟正盯着自己二人，看来刚刚她们俩所说的话，她是一字不落都听进去了……千殇冬凌赶忙笑道：“子规多好啊！又温柔又长情！待你那是从骨子里又疼又宠！而且你打小就护着你们家子规，我一直觉得，你最喜欢的人肯定是子规啊！”
　　霓凰青鸟上前，刮了刮她的鼻子，失笑道：“阿凌，你可消停点吧！丹砂怀着孩子呢！她哪里禁得起你如此上蹿下跳的折腾，别到时候千殇玄末和千夜伽蓝一起跑来找我算账才好！你可是知道的，他们，打不过我。”
　　至于她们刚刚所说之事，她倒是一点也不在意。
　　说到这个，千殇冬凌就有些泄气：“青鸟，你要是下次再对上玄哥，能不能手下留点情？他好歹也是一族之王，几次三番输于你，面子朝哪里放？”
　　几位上神没事时偏爱斗斗法，早些年打得凶些，现在伴随着一个个上神成婚，尚算有所节制，但是回回斗法，霓凰青鸟皆胜众人一筹，她手握九天之火，胜得几乎没有任何悬念。
　　百里丹砂听了，捂嘴低笑。
　　霓凰青鸟想了想，点点头道：“以后我不与他比，让子规与他比。”
　　“真的？”千殇冬凌大喜，她家夫君虽然打不过青鸟，但是子规嘛……嘿嘿……
　　霓凰青鸟再次点头：“真的。”
　　百里丹砂不由戏谑道：“阿凌你啊！就欺负青鸟好说话！怎么没见你找天织蜚说过情？”
　　上神族中，幻族的天织蜚亦是女子，但是她的强悍，已经不能用任何言语来形容……她倒不似霓凰青鸟这般血脉尊贵天赋独到，也没有九天之火这样逆天的神能附体，只是，自进入成熟期后，不论与谁对阵，她，从未输过。甚至在九对一的上神战中，光荣全胜，一度成为神族九州令人闻风丧胆的传奇人物。
　　千殇冬凌哽住，想起那个已经强的没有天理的天织蜚，不由打了个冷颤，嘴上却道：“……谁知道她这几百年来是躲到哪里去了！每次上神宴都拿她的飞镰来吓人……有本事你让她来啊！你看我怕不怕她……”
　　一旁的百里丹砂笑得更欢了：“阿凌你啊！日后若有幸见到她本人，你可也要如今日这般才行哦！”
　　霓凰青鸟也很是忍俊不禁，目光落在百里丹砂微微隆起的肚子上，目光不由转暖，一瞬间，点点青绿色荧光升腾而起，环绕在她周身。
　　百里丹砂见了，忍不住道：“青鸟，你日后，一定会是一个好娘亲！”
　　霓凰青鸟回神，浅笑道：“我相信我们都会是，对了，丹砂，孩子名字可取了？”
　　百里丹砂摸了摸还看得不是很明显的肚子，点点头道：“伽蓝昨日刚取，叫瞳瞳。”
　　“瞳瞳？为何是瞳瞳？”霓凰青鸟好奇问道，千殇冬凌也好奇。
　　百里丹砂却是脸一红，如滴血一般，半天答不上来。
　　霓凰青鸟瞬间心下了然，千殇冬凌却看得着急：“为什么呀？我未来儿媳妇为什么叫瞳瞳？”
　　霓凰青鸟笑道：“早便听闻一个传说，魔族王子千夜伽蓝，路遇花灵族，对花灵公主一见倾心，当日看着公主双眸，足足半日说不出话来……哈哈哈……”
　　千殇冬凌恍然，因眸定情，莫怪叫曈曈……
　　而百里丹砂的脸，自然是更红了。
　　此时，有小童前来传话：“公主，宾客都到齐了，婚礼可以开始了！”
　　霓凰青鸟点点头，再看了一眼窗外的两只鸟儿，眼睛内流光百转，最终凝聚成一个坚定的目光，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来。
　　“青鸟，你……当真决定了？”百里丹砂忍不住问道。
　　霓凰青鸟抬脚一步一步踏出，闻言展颜一笑：“那是自然。”
　　凰族公主出嫁，乃是上神族盛事，除了风族，其他上神皆位列出席，婚宴上，百鸟齐出，八方来贺。
　　红鸟织成了一座火红的桥，蓝鸟拼成了一副瑰丽的喜图，五彩凤凰们则欢快地盘旋在空中，为这对新人送上祝福，桥的那头，缓缓走出二人身影，只见霓凰子规身着喜服，手中牵着一个红绳，绳的另一端，则系着同样一身喜服的霓凰青鸟。
　　“子规，从踏上这座红桥起，你便不再是我的哥哥，而是我的丈夫。”霓凰青鸟低声道。
　　此时，风族，似有所感应一般，漫天黄沙涌起、旋转，久久不歇，而在那些黄沙中，风凌比翼仰头，泪从颊畔流了下来。
　　过了今天，过了此刻，她就会是别人的妻。
　　但是他，风凌比翼，却什么都不能做，只能在此处，黄沙中，绝望地等待今日过去，眼睁睁看着她，从此与自己，背道相离。
　　“我从没有哪一刻那般的恨自己，我恨自己的无能，更恨自己的软弱，哪怕没有灵力，哪怕违抗天命，哪怕最终什么都改变不了，那个时候，我也应该为了她，争上一争……”多年后，风凌比翼如是说。
　　可是万般皆无回头路。
　　红桥之上，霓凰青鸟与霓凰子规相携走过，在众神的见证下，成为了夫妻。
　　“子规，你于我而言，是不同的——你是这神族九州万万人中，我最重要的，也是最欢喜的。“在将要行至红桥一半时，霓凰青鸟用仅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她知道，所有人都认为，她选择嫁给霓凰子规，只是为了凰族神嗣传承，其实内心深处爱的，还是风凌比翼——可是今日，此刻，她却不希望他也那般认为。
　　霓凰子规闻言一震，继而便温柔了眉眼，缓缓道：“——我也是。“
　　他自出生起，便知自己的使命，那就是此生，只能为她而活。血脉的相通，让他更加容易知道她在想什么，他们之间，确然不需要过多的语言——可是此刻她说出这些话来，他还是很开心。
　　每踏出一步，霓凰青鸟便说一句：
　　“子规，从今以后，我会学着当一个好妻子。”
　　“我会生下这世上最尊贵的血脉，延续凰族传承。”
　　“我会敬你，爱你，视你为唯一。”
　　“从前，我像爱一个哥哥一样爱你，从今以后，我会像爱一个丈夫一样爱你。”
　　霓凰子规手一颤，想要去牵她的手，却又在低头看见红绳时忍住。
　　霓凰青鸟却主动伸出手去，握紧他的，浅笑道：“子规，我会爱上你。”
　　“我发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