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狭路》刘子蒙

1、那个人的葬礼

　　杨慕试想过千万遍与章驰的久别重逢，无非就是在他们某高中同学的婚礼甚或某小学同学家小子的满月酒。
　　完全没想到会是在原本跟两人都八竿子打不着的男人的葬礼上。
　　葬礼的主角李科，跟她也不是很熟，不过是时常独自来她店里点一杯三花儿拿铁，又是她店里第一个VIP陈娇的男闺蜜。
　　这个年轻内敛的男子给杨慕最大的印象是干净不爱说话，且身体结实，可这么一个大好青年，一个多月没出现，然后就听说，人没了。着实令人震惊。
　　陈娇说是淋巴癌。
　　杨慕学艺术出生，之后一门心思扑在自己的小店里，这些病症离她实在遥远，她只知道，这人呢，要是跟什么癌沾上边，一准儿坏菜。
　　陈娇拉着她关店一日，说李科是她的忠实粉丝，非叫她也来参加葬礼。杨慕虽疑心她只是想多个帮手料理她好闺蜜的葬礼，却也不忍推辞，毕竟他生前确实很为她的店捧场。
　　杨慕从灵堂外的洗手间出来，正一面走一面低头想着这些零星小事，正打算回到陈娇那边继续帮忙招呼来参加葬礼的宾朋，不提防视线里出现一双黑色的豆豆鞋以及两条笔挺的深蓝色裤管，她抬头，被一件白衬衫晃花了眼，也或许是那人的脸太刺目的缘故。
　　多少年没见了，这人怎么还是长得那么晃眼？晃得她感觉自己似乎经历了一场余震，满目昏眩。

　　“杨慕，你跟李科认识？”章驰先开口了，居然一眼认出她来，且还是那么沉稳，声音比之青春期多了一丝低沉。
　　“嗯……”杨慕还在纠结要不要假装没认出他来，却下意识答了。没想到他的眼神还是那么精，趁着她走神的当口一下子就迈到她面前，还跟老友重聚一般，毫无违和感地就聊上了。
　　“嗯。我一直不知道你跟李科也认识。”他好像没话找话说似的，又好似带了一点感概的况味。他凝视着她一身素净的白色连衣裙，一张脸不施粉黛，好像那年怒放在图书馆墙沿上的七里香。
　　阳光下成片成片地耀眼，却不会太喧嚣。
　　“我也不知道你跟他认识。”她有点呛地回过去，谁知道呢，蓉市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
　　结果轮到这儿，还是小啊。
　　顿时感觉这个夏日有点闷。
　　“他还这么年轻……”似乎没察觉她话里丝丝火药味也或者直接忽略掉了，章驰的声线一再低迷下去，像是盘旋在耳畔的低喃。
　　杨慕觉得这个夏日真的让人闷得发慌，有个小野兽在她心中咆哮，即将脱笼而出之际她想起这是李科的葬礼，实在不宜在此时此地与他一较长短，低垂下头轻声说了句：天有不测风云……

　　至于他们之间那点陈年旧事，估计念念不忘并耿耿于怀的只她一人罢了，突觉好没意思。接下来是短暂的沉默，尴尬像野藤一样疯狂滋长。幸好陈娇即时出现救场，她以为杨慕掉进了厕所，赶紧拉走她，临走前瞟了对面的章驰一眼。
　　而杨慕胸闷得失去基本的礼貌，被陈娇拉走，也没跟他道个别，一副很忙碌的样子。

　　因为李科青年早逝，他悲痛的双亲相继病倒，他的葬礼也在一片哀戚中极尽简短而迅速。陈娇作为他生前不多的好友之一，自然忙前忙后，连杨慕也跟着忙成一团，倒是无暇他顾。
　　等到忙完一切事宜，已是深夜，灵堂里只剩下她们两个。杨慕累得很，只想快点回到自己柔软的床上睡个天昏地暗，陈娇这个夜猫子却双眼泛着光，精神愈发得好。
　　陈娇背对着杨慕久久地凝望着李科的遗照，就在后者即将原地睡着之时突然小声说道：“杨慕，原本，李科跟我约好，要在之后你生日的时候……我想他一定很想在自己的葬礼上见到你，所以我硬拉着你来了，对不起，也谢谢你，能来。”
　　杨慕蓦地睁开双眼，心里不是不震惊的，从没想过还有这样的狗尾续貂，可总觉得一切都那么虚幻，她说不出别的话来，只嗫嚅着道：“没什么，死者为大。”
　　陈娇没再说话，慢慢地从包里掏出车钥匙，扬着钥匙转身对杨慕说：“走吧！送你回家！”
　　杨慕这才看见一直没有哭过的她此时双眼泛着潮红的水光，心里再一次被一个认知震惊。不过她没多说什么，只应了一声便弯腰坐进副驾，系好安全带看着车窗外极速倒退的昏黄街景，她缓缓阂上双目假寐，在灵堂那边汹涌而来的睡意早不知被震飞到哪一国去了。
　　陈娇开车很稳，间或斜瞟杨慕一眼，还是没忍住问道：“你跟章驰认识？”想是知道她并没睡着。
　　“就以前一同学。”杨慕双睫轻颤，却也没睁开。
　　“应该是高中同学吧？他跟李科是大学同学，以前常听李科提起，很优秀一人，他们在大学里很是要好，只是毕业之后各奔东西联系便少了。”陈娇并不信他们只是老同学的说辞，却也没穷追不舍，只自顾自说着。
　　杨慕大约也猜着是这么个情况，却并不想在此刻多谈及那人，只微微牵动嘴角，貌似云淡风轻地回道：“蓉城挺小的。”
　　“你……”陈娇有些疑惑于她的淡然，先是想问她跟章驰真的只是老同学吗，终觉不妥，又想问她对李科有没有过那些感觉，更觉不妥，今日对她的不妥似乎很多。
　　杨慕心里一梗，其实隐约能猜到陈娇的未尽之言，却是真的不想牵起那些回忆，良久才梦游一样问：“什么？”
　　“没事，今天辛苦你了。快到你家了，回家好好休息。”陈娇那股探究的劲儿慢慢便消散了，双手紧紧握着方向盘老练地将车驶入杨慕家的小区。
　　杨慕下车，俯身到车窗前：“你也回去好好休息一下，以后李科的父母还要你多多照顾。”
　　离开灵堂前的那一刻让杨慕说不出诸如“节哀顺变”或“不要太伤感”这样的套话。其实，陈娇跟她有一点很像，都是把感情埋得很深的人，淡忘的过程自然相应漫长而艰难。
　　“嗯，回见。”陈娇倒车出去，火红色的车身在夜幕里如一阵烟雾消散，杨慕终于叹出那口积压许久的闷气，抬头看一眼普蓝色的天幕，转身上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