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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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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值隆冬,京城寒风凛冽,因为有人有意无意的透露了皇上的病情,藩王们达到京畿比往年还早,太子在午门高墙上俯瞰宫城外的京城,东面紧邻宫墙的连片华美楼阁便是京中皇亲国戚的府邸,郑王最先,谷王,辽王,韩王在这两三日奉旨到达京城,各自进入王府,太子始终不改视线方向,仿佛能听见美轮美奂的建筑中传出的雅乐,闻见飘来的珍馔香味,藩王们的府邸鳞次栉比,很难区别某片檐角属于哪座贵邸,更看不到府中藩王们穷尽奢华的享乐,末了,太子闷闷的下了城楼,掌灯的内侍为太子引路,空中飘起了大雪,片刻眼前便是一片洁白,雕花砖地铺就的道路被掩埋不见,太子觉得自己像是坠落到一片未知的领域,除了纯色的白,再分辨不清前路,也看不到荆棘陷阱,就一盏明灯闪耀光芒,自己受其指引,追逐不怠,即使前方是万丈深渊,此刻已无回头。
大雪后进入了腊月,皇宫极为重视年节,早早开始预备各种事项,除了日常的宫灯外,今年更添置了许多花灯,点缀在太子东宫,岁末也依旧埋首沉沦在国事中的太子,每当夜深时,看一眼满宫流光溢彩,便暂时抛开繁重的奏折文书,任心绪徜徉在诸多回忆和希冀里。
除夕守岁后,弘治十八年正月初一,清晨天还未亮,皇上与太子便早早穿戴衮服,祭拜天地,遥祭先祖,其后于奉天殿正殿接受百官朝贺,鼓乐齐鸣,礼炮不绝,在京所有王公贵族朱姓皇裔,所有朝中要员按身份品级先后进入大殿,对皇帝和太子行最隆重的跪拜之礼。司礼官一一唱诵每个人的姓名身份,殿中自皇帝宝座的丹陛下,郑王,谷王,辽王,韩王,宁王为首,其余皇裔在后,再是内阁大臣,六部尚书并所有朝中官员,齐齐祝贺皇帝和太子,朱厚照紧挨皇帝宝座,坐在左侧,面前都是高冠上垂下的冕琉,冕琉上穿绣的五色宝石在眼前晃动,遮挡了视线,看不清众人的脸,只能依稀通过身形来辨认来人,在众人齐呼万岁和千岁声中,新的一年开始了。
经过白天繁文缛节能折腾死人的节礼,皇上将朱姓皇族留下共参晚上的家宴,家宴就设在奉天殿的偏殿,京中皇族足有百人,为了显示朱姓一家亲,特别置办了十几圆桌宫宴,所有人按爵位高低,关系远近入座,皇帝和太子特别把四王也邀请到自己的一桌,“对了,宁王呢?”以皇上为首,大家都换过了白日里最隆重的礼服,换上宴会常服,皇上一袭明黄团龙袍无疑是最尊贵的,他一开口,众人噤声,“臣在!”不远处,一个朗声有力的答道,宁王几步来到御前,单膝跪地行礼,“不知皇上有何吩咐?”宁王容貌配上金色发冠,烁金华服,是满座最耀眼的,“来,一起坐太子身边,太子成日里念叨你和他在江南所行,真是对你佩服之至。”
如同投入水中的石子激起阵阵涟漪,人群里立刻窃窃私语,目光各异,宁王浑若未见,起身笑道,“多谢皇上恩典,多谢殿下。”内侍将花梨木官椅立刻摆放好,置好杯盘碟盏象牙筷,专候宁王入座,宁王环视了这天下至尊的一桌,特别和郑王对视了一眼,施施然坐在了太子身边,并对太子微微颔首。
太子神色欣喜,特意给宁王斟满了一杯御酒,“皇叔请。”
“谢殿下。”宁王如今实力和势力足可以和这四王中的任意一个抗衡,他志得意满的将杯中酒仰头一饮而尽。
吃了正月初一的家宴,领了皇帝惯有的赏赐,两日后,几位亲近的藩王再次受邀前往宫中赴宴,宴席设在太子东宫,作为太子的长辈,众都带了礼物前来,太子一一派人接下了各个沉重的锦盒。
夕阳没入天际,华灯初上,东宫明亮如白昼,皇帝上坐,四王和宁王一一落座,环绕太子。
“今日就我们几个兄弟聚聚,大家不要拘束。”皇上兴致甚好,太子也是满面红光,直接站起给众位长辈亲自斟酒。
“皇兄,真是太客气了,”韩王即位藩王时间最长,但性格最为大条,乐呵呵的搭话道,“太子弱冠之年,就有如此能力,日后太祖九泉之下也能笑醒。”太祖如果活着,肯定诧异于现在执掌天下的不是昔日皇长孙一脉。
郑王是四王中唯一一个知道太子在江南遇刺的,也知道宁王在江南的部分“功绩”,“皇兄鸿福,太子帝王之姿,更有宁王相助。”
宁王装作什么都没听见,用筷子夹起内侍给自己添置的一片糟熘冬笋,此物时鲜从江浙快马运来,鲜嫩异常,还带有一点清甜,在配上醇厚的御酒,唇齿间都是美味。
“宁王,这一年辛苦你了。”皇上开口,摇举了酒杯,宁王立刻起身,“皇上过誉了,在座诸王都是大明朱姓子孙,也是国之栋梁,为国分忧是臣等分内之事。”宁王环视了四周,众王各怀心事,而神色俱是统一,纷纷笑着表忠心。
“嗯,说的不错,大明有赖各位血亲了,来,厚照,今日家宴,没有外人,你来一一敬过各位长辈。”
“是!”太子从皇帝身侧起,一旁内侍将一壶上好的御酒高举过头顶,随太子走到郑王面前,郑王圆头大耳,一双浓眉,一看就是富态之像,“皇叔,请!众王之中,郑王镇守中原,通四方之利,财税出力最多,我感谢皇叔助力。”太子直视郑王的眼睛,犀利的让郑王心虚,朱厚照这小子绝对是跟朱宸濠那家伙学的,无事也要起三分浪。
“哈哈哈,太子过奖了,都是臣之本分,”内侍帮郑王满杯,郑王豪爽的一饮而尽,太子也干脆的一杯见底,目光不离郑王,让郑王在冬日里也出了汗。
宁王玩味的看着两人,想到郑王先前对太子布施的眼线兼美人计,不由得微微扬了扬嘴角,随手拿起了酒杯,发现杯中已空,内侍急忙又备好一壶上好的御酒替他满上,宁王入口才发现此酒与之前略有不同,更加绵厚,碍于宫宴一切都是皇上安排,便不再多想。
太子围绕桌子,谷王,辽王,韩王,也已经一一喝过,最后一个轮到宁王,“皇叔……”即使大条如韩王也听出了这个皇叔叫的和刚才叫自己明显不同,他只当是太子喝多了,酒意上头,声音多半有些慵懒和……撒娇。
“皇叔……”太子再称呼了一遍,宁王眨了眨眼睛,静观其变,“这一年辛苦皇叔了……这杯酒敬你,有空了还请多指教。”你都不来进宫看我,我也不能出宫,太子差点就脱口而出了,被起身暂时离席路过宁王身后的郑王黑脸给惊到了,自己的话就戛然而止。
宁王不管他人,“诶,太子,为何如此见外,”宁王故意微微晃了一下脑袋,“太子本就天资出众,承蒙不弃,辅佐皇上,辅佐殿下是臣等荣幸。”不论人后如何腹诽,宁王人前可是唱足了姿态,演绎君贤明臣效忠的。
新年太子见到心念之人,兴致奇高,掩饰不住笑出声来,然后连忙喝酒掩饰,宁王在想太子是不是又得皇上夸赞,心情大好,也微笑着喝下太子的敬酒。
“宁王啊,厚照说的不错,这一年是辛苦你了,来,朕也敬你一杯。”皇上今年故意给足了宁王面子,以示看重,反正以宁王之力,应对四王的明枪暗箭绰绰有余,一点也不担心木秀于林。
宁王转身,面对皇帝,“谢皇上。”
皇上喝了半杯,他久病不愈,不宜饮酒,这半杯已经是天大的恩宠了,按照宫中礼节,皇帝的敬酒,臣下要喝满三倍,内侍帮他斟了三杯,宁王一一仰面喝尽,倒扣了三枚斗彩杯,太子不离他身后,看着宁王从容优雅的举杯,右臂连同着后背身体连成美好的弧度线条,背后的发带长过腰际,也随着主人动作微动。
“皇叔,”听见太子在背后叫自己,宁王一个转身回眸,眼神投向太子,“这三杯也是我想敬你的。”太子头一次觉得敬酒也是神圣的,如同成亲的交杯酒。宁王还未开口表态,太子已经先仰头干了一杯,然后是第二杯,继续自斟自饮,并不奢望其他,再第三杯时,宁王已经自斟满一杯,举起递到太子面前,“叮”的一声脆响,酒杯相互碰撞,太子看见皇叔温文舒展的笑容,那双传神的眼眸里倒映着东宫华美明亮的花火,如同江南初见,朱厚照这才确信,自己其实伊始已经沉沦,就此开始追逐。
两人谁都没有看见主位上皇帝的眼神。
“啊呀呀,太子酒量了得,今天我们来比一比,”谷王不仅是财迷,也是声色场上老手,今年进宫风头被宁王抢去大半,自己也得挣点回来,连忙插科打诨,自己抄起酒壶,直接灌入口中。
郑王入座,和韩王,辽王一起喝彩,“好酒量,好酒量!”皇上也被他们引得笑意满满。
一顿家宴吃的各怀心事,天下第一尊贵的一桌酒水散场,藩王们各自出宫回府,明日按祖制拜谒先祖宗庙,必要清早赶往郊外,今晚收敛了声色犬马,早早安歇才是臣之本分,现在微妙之时,谁也不想被落人口实。
京城贵戚府邸离皇城极近,宁王出了软轿,踏入自己的府邸,今日的御酒绵长,回到自己书房时已觉得脚下虚浮,连喝两杯醒酒汤才将排山倒海的困意驱赶。
叶子和吹花例行前来复命时,宁王正立在书房门口,吹风醒脑,他身上还穿着刚才赴宴的华服,在月夜里身披清晖。
“根据宫中所得的绝密消息,皇上病势渐重,刚才宴会后便体力不支倒下,太子已经急忙赶去侍疾了。”叶子简略的说道,宁王边听边露出狡黠笑意,抬手拂过回廊上一株盆栽的碧叶,“越乱越好。”他好容易将倦意驱散,抬步下了门口石阶,得到这个消息心情大好,“四王此番到京城是有备而来,亲兵在京中生事,百姓怨声载道,如果皇上驾崩,他们必定会围剿京城,届时太子登基,朝中无可信之人,必将兵权交给本王,本王按兵不动,静观其变,京城岌岌可危,朱厚照天威尽失,到时候本王再以天子之兵削藩,扶朱厚照登上皇位。”宁王今日兴致大好。
叶子和吹花不明,“那岂不是帮了太子?”
“错!”宁王极速转身回视仍旧跪在阶前的两人,语气坚定,“我帮的是我自己,”他努了努嘴角,眼中流露出十足的自信还有对太子的一点蔑视,“朱厚照无德无望,朝廷内部又党派分明,他一定不会久治,到时候我大权在握,如时机允许的话,还可逼他逊位。”今日夜色真好,皇宫方向又燃起了礼花,震天的轰隆声盖过了宁王的声音,即使有锦衣卫暗处监视,宁王也毫不忌惮,再说有谁会在岁受年节来随意刺探藩王,他将心中盘算尽数告知下属。
叶子和吹花此刻已揭开了黑色蒙面,一声夜行衣衬得他们面色洁白,“叶子不明,为何不索性杀了太子。何必多此一举。”
吹花内心一紧,不愧是王爷最倚重的下属,叶子居然敢直言王爷谋反,质疑计策是多此一举。
宁王毫不在意,仿佛已将此谋划了多次,他轻笑道,继续带有对太子的不屑,“得天下不难,难的是天下服你。我如果真的毒杀太子的话,得天下就是名不正言不顺,”宁王瞥向叶子,“到时候天下必有反抗的势力”,叶子才觉自己问了个多么愚蠢的问题,连忙低下头,不再看宁王,“消灭这些反抗的势力不难,只是很烦,我又何必落得一个不忠不义之名呢。”
叶子和吹花恍然。
总之,皇上命不久矣,他一死,朝中动荡,天下难安,宁王期待的握紧五指,如同握住这天下权力。
乾清宫里撤了雅乐,方才东宫的欢宴仿佛已隔年,太子在皇帝榻前端药侍疾,皇上勉强喝完一碗药,半躺着喘了好大一口气才对太子说道,“你怎么看宁王?”
太子吃惊,压下心中的惊诧,“宁王才智超群,有他,儿臣,儿臣……”
皇帝冷笑没有出声,“宁王才智过人,不过心智不纯,他日你可愿效仿太祖?”清功臣保江山。
“父皇!”太子抓住父亲的手,“去年是您命儿臣去江南历练,打探四王,是您派宁王到我身边,亲近利用打压各个藩王,宁王两次救我,在江南差点舍命,儿臣只想日后荣华富贵待他……”他越说越小声,唯恐那点掩藏的心事被无情的撕扯开。
“荣华富贵?”皇帝重复这可笑的四个字,“他现在难道缺了荣华富贵?你觉得他亲近你,真的是忠君吗?他看的上你的荣华富贵?”
宁王有了世人仰慕的一切,皇亲贵戚,高爵厚禄,荣华富贵,这样的人效忠国事要么是千古能臣,要么就是……太子一直自我欺骗的心境被皇上无情的揭露。
“你以为你那点拙劣的伎俩能瞒天过海?”皇上坐正了上身,严厉的紧盯太子的眼神,太子皱眉,眼神飘忽后只能跪在榻前低头死盯着自己的下裳。
江南第一次遇袭,幕后主使未知,皇上怀疑过是郑王,但是郑王若要太子性命,早通过李凤手得逞了,第二次是太子自己与锦衣卫导演的好戏,借自己的遇袭来刺探宁王的忠心和暗处是否真有人想要自己性命,那次宁王毫不犹豫救自己,事后差点搭上性命,就是日后听说宁王种种流言,太子也选择相信宁王是向着自己的。
今日,父皇直接挑明了自己的自欺欺人,重重斥责,宁王的爱护只不过是因为这个身份,而不是因为自己。
“朕知道你现在还不是他的对手,所以朕帮你留了一手,”父皇到底爱子,“宁王今日喝下的御酒里是有太医院调配的助眠安神药的,朕已经派锦衣卫前去宁王府搜集宁王和江西藩地一切往来书信,与京中官员交集的账册,他在藩地收编流民,巨额敛财,于京中贿赂重臣,结交禁军,得来的罪证,日后可以助你将他……”
太子听懂了皇帝话中的含义,猛的抬头,瞪大了双眼,不知如何接话。“下去吧,朕累了。”
太子浑浑噩噩的出了乾清宫,父母爱子为之计深远,这份爱担着江山社稷,异常沉重,皇族之中本没有至亲温情,只有猜忌,提防,谋术,阴谋,皇位高高在上,普天之下尊崇无限,所有人都三跪九叩臣服脚下,而为了这些要舍弃多少人之常情,自己在华美无限的皇宫中自怨自艾,而宁王呢?皇叔呢?朱宸濠他是不是真的在谋夺我的江山?不会的,我不信,皇叔对我那么亲切,可是皇叔又为什么对我这么亲近?绝不是和自己同样的理由,那便是……朱厚照想到此处,胸中抑郁至极,又一轮吉时到,他看着礼花升空,绽放漫天绚丽,咬牙在夜色中奔出皇宫。
夜深霜寒,天幕无星,锦衣卫奉命融入夜色中,几个飞掠便来到目的地,此处飞檐斗拱,一看便是富贵之地。
为首的锦衣卫朝身后的三人做了一个手势,三人随即散开,朝不同的屋舍而去。宁王府要地不过书房,寝室等几处,为首的指挥使今日亲自出马,监督重任,纪荣站在宁王寝室不远处的屋檐上,静等结果。
王府的守卫觉察到了动静,准备出击应对时,才发现对方身着飞鱼服,黑布蒙面,手中皆是暗器,在黑夜里流过瘆人的银光,那是涂有剧毒的,锦衣卫出马,所有人避让,这是代表皇家的亲卫力量,任何人想要阻止即是谋反。
宁王在寝室里也听到及其细微的破风声,他眼神凌厉瞥向虚空,正好是窗外锦衣卫掠过之地。
“王爷……”寝室外朱钦敲门,“小的伺候您洗漱。”这是句暗语,宁王早已沐浴更衣换上寝衣,在床上调气息,助于将养旧伤。
“进来!”
朱钦跟随多年,早已是心腹,入得寝室后,将门关好,几步跪倒在宁王脚下,“王爷,锦衣卫正在府中。”
宁王皱眉,目露凶光。
随侍也吓了一跳,多年从未见王爷如此。
“来者几人?”皇上啊皇上,你真是太厉害了,所有人都任你摆布么,宁王语气不善。
“四人。分别去了书房,武库,客室,还有……”
“还有一个就在头顶。”宁王自己说道,寝室内只点了一盏烛火,非常昏暗,只照亮宁王的半张脸,还有半张隐匿在黑暗中,卸了下亲王配饰,发冠,朱钦看着宁王非常不真实的脸上全是怒意。
“是。”朱钦低头,“该如何应对,还请王爷命令,兄弟们好执行。”锦衣卫来头太大,无人敢直面锋芒,一招不慎会给宁王府带来灭顶之祸。
“不用你们,本王亲自去会一会纪荣!”宁王重重吐字,双肩起伏,他飞速从床上起身,随手套上衣架上的外袍,撩起一根腰带系好,又抽出架上的一根发带,将脑后长发一束,推窗掠出身形,几步轻点,来到纪荣面前站稳。
纪荣还在伸长脖子看那个前去书房的手下有无潜入室内,没想到突然之间,自己面前大变活人,差点一个趔趄脚下一滑跌落下去,宁王府的屋檐也太油光水滑了,跟皇宫的砖地似的,他正想破口大骂,哪个不要命的来锦衣卫面前撒野,这么多年只有抱头吓尿逃离的,从没有见过敢来直面自己这身飞鱼服的。
纪荣漆黑夜中定睛一看,这个人分明是……可是又不敢认,宁王在朝在野可是公认的“美貌绝伦”,不论是锦衣卫暗地里偷听到的无数八卦,还是上到皇宫下到市井的谈资,那可都是赞叹,再者本朝皇上旷古绝今没有嫔妃,皇后已逝,太子也没又婚配,后宫根本没有美女可供评头论足,这个大明第一美女空缺已久,但是第一美……
宁王向来衣着考究,风度翩翩,今天眼前这位,白色寝衣在内,只披了一件外袍,盖不住部分锁骨和胸前肌肤,一头长发随意系在脑后,额旁脸颊边散着几缕发丝,怎么看都过于……风情和……撩拨。
纪荣看清了宁王不善的表情,缩了缩脖子,露出了少有的胆怯,这时空中浓云散开,一轮细眉弯月露出,借着微弱的光线,宁王扫了一眼远处正在自己府邸翻墙的人影,“纪荣,晚上做客不走正门,不递拜帖,究竟为何。”这语气纪荣听着跟皇上示威一模一样,不急不慢却是内藏怒意。
“诶……小的见过王爷,小的只是借道,王爷行个方便,小的便回去回了任务。”
“哼,”宁王冷笑一声,纪荣内心在咆哮,王爷你就别笑了,你越笑越是恐怖,我还等着回宫复命呢,还没等纪荣腹诽完,一记掌风朝自己面门劈来,身经百战的纪荣本能的一个闪躲,勘勘避开了夺命的狠毒一招。
宁王出手更狠,即使锦衣卫也不得随意出入自己府邸。纪荣连连出手应对,卸开了宁王一次次的进攻,两人电光火石间已过了数招,宁王看准了纪荣的一个破绽,再次一个抬腿想要直踹他腹中,突然觉得浑身脱力,一个重心不稳朝前栽去,纪荣右手握拳已经出力,直指宁王心口,宁王本能的闭上了双眼无力避开,只得深深受这重击,纪荣察觉到了宁王的异样,却来不及收手,顿时感慨自己将会谋杀亲王不得好死,夜空中又一身影闪现,足尖一点,将功力舒展到极致,从十步以外飞来,抱住了宁王的腰身,力气太大,两人一起从屋顶坠下,来人抱紧宁王,在空中旋了一周,勉强落地,踉跄了几步才站稳,此刻子时已到,礼花自皇宫方向齐齐升空,万花绽放,点亮了夜空,一瞬间亮如白昼,每个人的面容和表情都照的雪亮。
“皇叔……”太子低声叫道,带着莫名的委屈,身上还穿着刚才宴席上没来得及换下的华服。
宁王挣脱了太子禁锢自己的双手,“见过殿下。”他理了理衣襟,并不打算行礼,“所来何事,怠慢不周。”宁王站稳了,边说边转身逐客,谁知脚下又一个踉跄,被太子一把扶住了手臂。纪荣还在屋顶,觉得自己万幸脱身了。
“殿下有事?”宁王这次已经使不上力挣脱,脸色阴鸷,不仅因为心情,也因为天冷,“有事的话明日宫中再说。”
“皇叔……”太子觉察到四周有无数双眼睛,心一横,将面前人连抱带抗进了寝室,朱钦连忙退出。
宁王的寝室比太子想象的要素净,但也是装修的细致,桌案,床榻等皆是名贵木材,细微处是奢华,这就是皇叔每日休憩起居之地,太子细细打量,内室温暖,太子放开了宁王,但是保持着咫尺的距离,“皇叔……我不信那些流言蜚语。”宁王跌坐在床榻上,捏了捏两侧太阳穴,“所以,殿下派锦衣卫密探我王府?”太子一时没有靠近,看见桌上花烛快要燃尽,连忙再点燃了一旁的几支,屋内顿时明亮起来,夜色下宁王阴冷寒意的脸上恢复了光彩和柔润。
“皇叔为国事操劳了,好好休息吧。”太子目光坚定的走向宁王,站定,身形在宁王眼前投下一片阴影,“我相信皇叔不会背叛我,”
“所以,殿下要趁我力竭时,搜遍王府,或是殿下要我如何自证忠奸?”宁王咬牙,好你个太子,竟然在刚才敬的酒里做文章。
太子弯腰,直视宁王,只是重复,“皇叔,不要背叛我。”
宁王不想再理,伸手想推开他,却发现他根本不动,“殿下如今越发优秀出众了,连锦衣卫指挥使都不必知会皇上,就可以亲自为你出动。”
“皇叔不要挑我错处了。”宁王这一年与太子亲近,屡屡施攻心计策,对他亲切温和,哪有此时的疏离淡漠和憎恶,太子感受到极大的反差,一时也气恼起来。
“微臣不敢……”宁王用强大的毅力强迫自己不要昏睡,但是抵不过安神轻酥药效,强撑着眼睑,视线一片模糊晃动,连自己的声音也变得微弱。
太子觉察到了宁王的乏力,自然的也坐到床边,仔细端详,皇叔的身体慢慢的倒向自己,太子本能的身手扶住,宁王的额头贴着太子的颈窝,几缕发丝蹭着脸庞,痒痒的和心中感觉一样,但是太子身体僵直不敢动,“皇叔……”他轻轻的唤了一声,用手拍了拍宁王的后背,就听见细微的一声,像是答应,还有就是皇叔的呼吸声,太子觉得自己身体和皇叔接触的部分热的发烫。
在清醒和迷离间徘徊的宁王,紧咬了下唇才捡回一点意识,惊觉太子正搂着自己,连忙推开他,这一动用尽了全身力气,太子稳坐床头不动,宁王一手滑过太子胸膛,重心不稳上半身跌出床榻。
太子急忙伸手去抓,只抓到宁王的半截衣袖,太子极速的伸出另外一只手,将几乎以脸碰地的宁王拽回了床榻,惯性使宁王直接被太子按倒在床上,太子也顺欺身压了上来,因为刚才的拉扯,宁王衣衫不整,借着这个惯性扑倒,太子故意的用唇轻点对方的。这一碰触,食髓知味,再也抵抗不了这绝命的诱惑。
宁王眼前阵阵发暗,虽然意识模糊,本能还在,自己被夺了呼吸,咽下侵略的味道,这是无比陌生的感觉,他想要奋力挣扎,却没有力气。
太子气息彻底乱了,这滋味太过美好,全身感官都在叫嚣着继续,身份,地位,本分,责任全部抛弃了,他意识到这是个绝佳的机会,皇叔毫无招架之力,得之不费吹灰,凭借宁王的身手和地位,以后绝不会再有这柔弱凌虐凄美绝色之态了。一想到这,太子一手钳住宁王手腕,一手捏紧了他下颚,绝不结束这个吻。
屋外纪荣手下三人结束了任务,前来复命,“如何?”
三人摇头。
纪荣一个眼神,三人急速离开,看来只有一个地点还有可能,纪荣看了看寝室,无奈的仰头长叹,太子啊太子,你究竟了救了我还是坑了我。此地不能久留,还是尽早离开。
太子气息不顺时才恋恋不舍的放开宁王,宁王从窒息的压迫中缓了过来,晶亮的嘴唇翕合,他吃力的转过身,蜷缩着,因为方才受到太子身体的重压,他此刻胸口剧痛,狼狈的想要咳嗽却发不出声音,只能身体颤抖并大口呼吸。随意束起的一头长发早就散了,几缕贴在脸颊,几缕贴在濡湿的唇边……
太子全身发热,坐在宁王身侧,每每看皇叔的正脸,总感慨他五官无暇,不知是应该欣赏眼睛,还是鼻梁,亦或是嘴唇,如今他侧脸对着自己,太子以眼神摩挲描摹着完美的面部线条。因为方才缺氧,宁王的脸微微潮红,在瑰丽昏黄的烛火下,更显得容颜妩媚。
太子扯过了床头富丽精绣的床幔,将他和宁王隔绝在这一方天地中。
这一晚是偷来的,皇叔醒了是不是又什么都不记得了,太子轻啄了一下他下颔的痣。这一晚很有可能是梦吧,这个梦值得长睡不醒,用自己的命来换,用大明江山来换,此刻也愿意,毫无悔意。太子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他也侧身躺下把宁王紧紧的搂在怀里,“朱……宸濠……”此间没有身份贵贱,没有爵位高低,没有家国天下,没有政治权谋,没有尔虞我诈,只有你和我,两个纯粹的人,在一起,无他。
和追求豪奢享乐美女环抱的藩王们不同,皇叔的床比自己想象的要窄,恰巧只够两人拥挤,皇叔的床衾柔软温暖,都沾满了他的味道,太子闻到了久违的那股冷咧的清香,像白雪皑皑下的松柏,像六月雨后的菡萏,他抱紧怀中的人贪恋的呼吸着这个味道。
宁王意识从时断时续变得一片黑暗,只在强烈的痛苦中瞥见眼前模糊的人影,依稀是剑眉星目,其他的已无从分辨,在漫天压迫和窒息中,他垂死般从喉间溢出喑哑的残音,耳鬓额头颈窝俱是冷汗,鹰隼般漆黑凌厉的眼睛,如野兽般嗜血残杀的本能,在昏黄暗沉中将宁王的身体与灵魂一起,几于撕裂吞噬。
房中的花烛渐次熄灭了,黑暗中再也不是太子贪婪的那个清香味道,而是弥散了禁忌难掩的腥味混合了丝缕飘漫的血气,他不忍再点灯,摸索胡乱扯过了锦被,盖在两人身体,过了这一晚,精心守护的再也追寻不回了,但是得到的终究不会放手,绝不放手,以日后的皇帝之名起誓。
繁星黯淡,东方将明,今日皇帝率文武拜谒祖庙,典礼隆重,群臣要早早在午门前汇合,摆好阵仗出发,京城此刻已是戒严,所经之路都有层层守卫。
朱钦按时来到寝室内,朝着床幔轻唤,“王爷,时辰已到,更衣了。”
宁王的安神药效此刻全然退去,记忆残篇涌上脑海,他痛苦的皱眉闷哼了一声。
“王爷?”见没有动静朱钦再次喊道,“小的伺候王爷更衣。”
随侍挑起了床幔,见宁王已醒,只是半睁着眼帘,朱钦不敢有多想,熟视无睹的扶起王爷,宁王上身未着寸缕,触手肌肤一片滚烫,朱钦担忧道,“王爷,莫不是得了风寒,小的去请太医……”藩王在京若有疾病,依礼是允许宫中太医诊治以示尊崇。
宁王力气全无,生生忍受着目眩痛楚,仿佛咬碎了一口白牙,切齿道,“不必……更衣!”声音沙哑,都是气音。
“是。“朱钦按照拜谒祖庙的礼治,为宁王依次穿上内单,夹袄,赭色交领内袍,外罩皂色及地长裳,系上镶白玉金色腰带,腰带前后两边各垂两条五色宝石及膝组佩,行走时发出环佩玉石之轻音,再梳起长发,带上发冠,自耳畔垂下的精致白珍珠编成的珠链一直拖拽过腰侧。宁王脸上一丝血色也无,始终沉着脸。朱钦穿戴后取来镜子请他过目,宁王撇了镜中自己一眼,随即狠狠将镜子砸地,雕花地砖顿时碎裂了若干。
镜中的人脖子处有一处深红斑驳的痕迹,刺目异常,那是昨晚被人啃噬留下的印记,太子对着宁王脖颈处的一颗痣疯魔吮吸后造成的。宁王回身看着床上一片狼籍残迹,某人的金龙发冠还留在枕边,他胸膛起伏,狠狠握紧拳头,朱钦吓得跪地低头再也不敢说一句话,宁王吐了几口气,跌坐在椅子上揉额角,顺便抹去渗出的冷汗,命人取来雪白无一根杂色的风毛,将脖子围好,不露痕迹,今日全靠心气强撑不愈的身体,他再次积累了点气力,起身朝外走去,马车已在府外准备好,要在日出前到达午门。
府门外又有另一队人马等候多时,为首之人和宁王同色礼服,只是更加华贵,赭色单衣的衣领上绣着明黄卷云纹,外套的皂色长袍两肩各绣一条金龙,同样是赤白青黄黑五色组佩,还要再多两组,缀满整个下裳,发冠旁垂珠是金珠碧玺浑圆一致串连而成,每一颗都是价值连城,此人一出车驾,宁王府外所有人谁不知其身份,纷纷跪倒行礼,太子不发一语,只是站立于朱漆正门前,谁也不敢起身,保持着跪姿。
太子这一身可不是回宫中换的,这铭记一生一世的放纵偷猎后,他想到今日大事,不敢耽搁,从宁王寝室出,彼时天幕漆黑万籁俱寂,太子直接同来时一样,掠过屋檐翻出王府,刚走过两个拐角,不懂带领着一队人马恭候多时,“你这头发梳的好粗糙,是不是今日喝酒喝多了。”
太子还在回味的旖旎瞬间被打碎成齑粉,“你,你怎么在这里?”
不懂像是看穿了一切,又像是一切未知,他走近太子,不知从身后哪里扯过一件披风,帮太子披上抵御夜寒,“皇上身体不愈是机密,宫中就指望太子稳住一切,你不在宫中,锦衣卫告诉我你去郑王府了,我就想在这里等着,以免郑王那个老家伙……”不懂难得正经,带着低沉的嗓音,双唇一张一合时全是白气,也不知道他等了多久。
这个死纪荣老狐狸,居然回宫跟太傅告密我的行踪,不过,纪荣还是脑子够使,直接说了郑王府而不是宁王府,这拐了两条街不就是郑王府后门么,谅在纪荣这次用心良苦,就放过他了。太子满意的一笑,也是对着不懂欣慰道,“多谢太傅,那么我们急速回宫。”
“回宫啊天就亮了,要不?”不懂眼珠一转,嘴角一咧。
太子在不懂身后的马车中换好了隆重衣饰,不懂刚想催人快马去郊外大典处,太子止住了他,“太傅,你先回宫,留下若干人与我。”
不懂诧异,瞪着眼睛望着跳下马车的太子。太子面色平静,不容置喙,不懂点点头,自己骑上马挥鞭离开。
太子内心不断回忆着方才种种,应对不懂也是心不在焉,那些记忆有些碎为片段,有些完整无缺,一遍遍在浮现眼前,不懂无心风月,根本没有注意到太子那神情脸色分明就是偷欢后的满足。太子梦萦时苏醒后,脑中所想都是宁王,志得意满,苍白无助,意气风发,柔弱凌虐,痛苦瑟缩,温情亲密,盛怒杀意,迷离孤高,所有的一切都是他完美容貌和身姿演绎出来的,自己方才也不知为何,就是想逃离宁王府,此刻更是不知缘由,疯狂的想见到他。
太子目光虚虚聚焦着宁王府的匾额,又没有十足的勇气进入,心境翻江倒海时,府门大开,宁王的人马准备出发,为首的数人见到门前身姿挺拔身披朝露的当朝太子,连忙齐齐下跪,整个出门的队伍所有人都依次跪地向太子行礼,只留一人站立在府门不远处,与门外的太子目光一触后,随即撇开。东方天空透出一点微白,宁王的身姿都笼罩一层黯夜幽蓝的光华,除了一贯晶亮的眼眸,看不清脸上表情。
太子匆忙迈开了一步,又收回,定了定狂跳的心,他压低了声音“平身。”众人都没听见这身轻微的命令,依旧保持着跪姿。
宁王再次理了理围脖,咳了一声,径直朝门外走去,太子看着他一贯矫健优雅的步履今日明显虚浮,整个人随着迈步慢慢接近自己,皇叔的脸色很差,唇色更亦同脸色一样,仿佛只在唇缝靠近牙齿处有一缕殷殷红色,不知是不是错觉,
太子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皇叔……昨夜父皇教导我皇叔为国尽心尽力,需得时时听你教诲,今日祭拜先祖,路途遥远,父皇命我与皇叔同乘前往,可直接先去郊外等候,不必在午门与百官步行前往。”太子鼓足勇气把话编完了。
宁王始终没有看他,也没有任何行礼,与太子擦身而过,站定在自己的车驾前,就等随侍扶他进车厢。
太子咬了咬自己的嘴唇,靠近宁王身前,“皇叔不嫌,可以坐我的马车。”这可不是不嫌弃,是皇家恩典。
宁王眼神瞥了瞥太子阵仗,依旧不看他。太子也不恼,皇叔今日身系宽带,更显得腰部纤细,不禁回味昨日那处劲瘦的手感,“皇叔,我不是故意的……”
宁王正好扶着朱钦的手臂借力抬腿上车驾,牵动了痛处,风寒之人更是虚力,一个不稳就将倒地,被太子一手扶着细腰,一手搂着后背,稳稳的扶住了,接触时还能感觉到宁王身上的灼热,这话这动作将宁王气的理智全无,他狠毒的眼神盯着太子,整个人如困兽剧烈的挣脱出太子环抱,退到一旁跪地的侍卫身旁,顺势看见了侍卫佩戴的钢刀,他弯腰抽刀,刀锋出鞘,刀刃劈向太子,动作快如闪电,“太子!”“王爷!”两方人马意识到突变,数十声惊呼道,难得所想一致,一定阻止宁王!
须臾间太子只看见通红的眼,倒竖的眉,快的如错觉,他身前电光火石间已经围绕了三四人,阻挡宁王的刀锋,宁王的手下也纷纷上前,两个侍卫极有默契的一左一右架住了他的双肩,“王爷不可啊。”虽然王爷时有野心,可没听说王爷要当众杀太子啊。
宁王本就无力,被人阻止后,直接手腕一松,钢刀哐啷落地,整个人也摇摇欲坠。
太子并不惊异宁王的失礼大逆,他只是想扶住皇叔的身体,可这次明明是很近的距离,但隔了好多人,像层层万山横隔的阻碍,横亘在两人之间,自己再也触及不到皇叔的身体,不能扶住他,在一片人生嘈杂和皇叔组佩的杂乱玉音中,眼睁睁看着皇叔被人簇拥着,背回府中。
霞光铺满了京城所有巷道,皇家出行文武随同,仪仗威严队伍浩荡,京城戒严万人空巷,前来观仰这盛景。
皇帝携太子众王在前端,所行之处,百姓纷纷跪地磕头,山呼万岁,而后文臣武将,禁军侍卫,内宫侍人等各安身份品级而过。
待接近正午,全部人马才抵达郊外祖庙,按照礼仪典章,奏乐唱诵,香火青烟中,皇家朱姓跪倒在先祖牌位前,捧香叩首,一轮礼毕后,并排跪着的郑王对着谷王说道,“听说宁王病了,连这祭拜大典都不来了。”
谷王捏了捏胡子,一向没有把宁王放在眼里,“听说了,路上宁王府人来报给皇上,皇上也是沉默了很久,看来皇上也是……”谷王脸色幸灾乐祸。
郑王冷笑一哼,“宁王连祭拜祖先这等大事都敢不来,看来以后做出什么悖逆之事也不稀奇。”
他这话是说给他两前排之人听的,此刻礼乐正奏完一章,殿中寂静,郑王的声音正好被前排跪姿也挺拔的太子听到,太子因虔诚祈祷而闭上的双眼徐徐睁开,眼中摒弃了复杂的愁绪,恢复了一个储君该有的风度,他默默的叫了声,皇叔。
宁王的身体烧的滚烫,不同先前的伤重昏迷,这次他的意识清晰,生生硬受着病痛的折磨,想的最多的就是后悔,当时没有让叶子一剑刺死朱厚照,居然还攻心为上,此刻就是赔上自己的命,也恨不得杀了太子。
朱钦将宁王被冷汗浸湿的内单换了又换,吃下的药吐光了再喂,第二次宁王半躺着刚喝下一勺药,因为有太医进来,另一个随侍拉开床榻边的半边床幔,准备让太医诊治,宁王瞥见了床幔轻晃,当即腹中翻江倒海,一推手直接将随侍手中药碗摔翻在地,倒在床边巨咳,一头长发也被剧烈的动作甩在一侧肩头,几缕顺着床边流泻,“王爷……”朱钦揪心的喊道,“喝不下就不要勉强了,一会儿小的再伺候您……”
宁王没有力气变化动作,颓然的倒在床上,“叫太医走……”朱钦分辨了好久才听清微弱的气息音,“王爷使不得 ,这是皇上的恩典……”两个随侍将王爷小心的伺候了平躺好,擦掉嘴角边的药渍,再次擦干额头,锁骨边的冷汗,纵使病中,也能感受到王爷微张双眸中的冷冷阴狠,王爷脖子连片锁骨双肩都斑驳了红紫色的淤痕,清晨时更衣有些还时嫣红色,现在已近黄昏,那些痕迹蜕变为紫色,青色,更别提胸前,只是被衣服遮住了,但凡王爷还有一丝力气,估计会杀太医灭口。
皇上的赏赐是恩典,责罚也是恩典,就是君要臣死,臣也得叩首领旨谢恩,何况是派出了太医为臣下诊治。
宁王的左手手腕被随侍轻柔的从雪白的衣袖中捋了出来,轻放到诊脉用的小软垫上,朱姓皇族直系亲王每人都佩戴朝廷钦赐的纯金手腕带扣,是身份尊贵的象征,也是验明正身的标记,宁王手腕上的这只金色带扣比常规的金镯做工更精细,以巧夺天工的技艺镂刻了铂金,晶石,折射了夺目的光芒,不仅如此,金镯还以七种颜色各异的宝石镶嵌交错,点缀边缘,随着主人手部动作,更是流光溢彩,纵是见惯了皇家贵戚,后宫嫔妃的各色珍宝配饰,也没有见过如此罕有的宝石。宁王一脉从助力成祖问鼎江山时,便被京中帝王优渥利用却又忌惮,如今朝中,围绕宁王的话语从来就没有止息,太医低头伸手诊脉,宁王的手腕上留有明显的深浅不一勒痕,如囚犯被禁锢后的一道道淤青,是谁胆敢对宁王用刑,太医是伺候皇上的,也是伺候过前朝的,他深知皇上派他而来的用意,只是低头看病不问其他。
残月挂上冬日里的树枝,紫禁城中一派灯火通明,因为还是年节中,宴乐飨食照例不歇,拜祭完祖庙的皇亲臣工今日在御花园内置办了流水曲觞,仿制汉朝的漆器耳杯顺着溪水流转,停留在谁面前,就要吟诗歌颂应景之欢庆祥和。
太子面对着人工开凿出来的溪流波光,思绪却飘向了去年仲春的江南月下,观自在书院外的小溪潺潺,两人并肩,“有什么烦恼,不妨说出来听听,说不定我可以为你分忧。”此刻万民同庆佳节,宫中人人欢笑,太子的烦忧只得默默咽下,与酒同味。
熬完了这宴会回到东宫,才看见宫人们正在清点两日前众王聚会时,各位藩王送给太子的年礼,勘勘过了两日,竟有经年累月般漫长的错觉,谷王财大气粗,礼盒最大,装满了硕大的东珠和珍珠,郑王派头最足送给太子南海珊瑚,东海夜明珠,西境的和田白玉,北疆上好的马鞍,韩王辽王分别是滋补药材和狐裘,太子站着角落,默默的看着众位长辈的礼盒被内侍一一打开,递到面前给自己过目,他终于等到了最在意的锦盒,内侍捧着这个礼盒上前,里面装了几本书卷,太子这才发现,这是自魏晋以来搜罗到的孤本,书卷中皆是未流传名家的字帖或拓本,当日在江南,自己见过宁王写的奏折,惊叹他的字迹,便随口提过习字名帖,一时兴起,过后便忘了,没想到宁王记在心上,这一年在民间搜罗遗存,汇总的心血全部送给了太子。
太子捧起一本,攥在手中,父皇应该是得了锦衣卫奏报的,自己昨晚行踪瞒不了,宁王拥兵自重贿赂朝臣的证据不知是否搜获,皇叔,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你,太子坐在书案前,翻开书卷,呜咽着叹了口气。
夜深了,天空飘起了鹅毛大雪,京城的冬天太冷了,室内要靠炭火取暖才能慰藉,不懂踱步来到东宫,看见太子书房窗棂上一个剪影,太子许是正在伏案写字,埋首了很久,不懂虽然站在屋檐下,两侧双肩都积了一点雪花,借着身体的温度融化了些许,沾湿了衣服,不懂常年穿着水墨淡雅的长衫,浅浅的颜色即使有水渍也不明显,如同他一贯玩世不恭的外表,再有心情也掩盖完美,他刚从皇上的寝宫出,锦衣卫指挥使纪荣也在,皇上苍老的面容上毫无表情,纪荣跪地却是一身冷汗。不懂没有听到他们的对话,待纪荣告退后,皇上才忧心般对着同样跪地的不懂说道“孩子,需要我赐你个名字吗?”不懂猛然抬头,直视九五至尊,不知道该如何答话,“太子,我一定此生效忠他。”不懂直觉的说出所想。皇上眼中仿佛有泪光,难得那么莹亮。
这一对孩子居然那么相似,一样的执拗,只不过一个偏执发狂,一个沉稳入定,都同样掩藏的可怕。可千百年来,江山不是用感情维系的,权力尊位上的人第一要舍弃的便是此种牵绊,不用回首历朝历代,只看太祖成祖开朝风云,血统身份是耀眼的荣光也是死囚的枷锁。
不懂站了许久,直到房中烛光黯淡,今日注定是无人好眠。
正月是大庆之节,辍朝也是遵循祖制,不过本朝万岁勤勉,经过几日大庆后,定于三日后恢复朝会。
这日晨光未露,皇上的心腹太监黄晟已来到宁王府宣旨。
宁王身体尚未好转,仍在病榻,听闻黄晟亲来,忙穿戴好朝服礼见,王府正门大开,迎入贵客,宁王在正门前行礼跪拜接旨,皇上只有口谕,没有诏书,“宣宁王即刻进宫,领赏。”
“臣领旨,吾皇万岁。”宁王冠带俱齐,声音清朗。
黄晟圆滑,传好口谕后连忙扶起宁王,“王爷请起。”
宁王修养了几日,气色依旧不佳,只是强撑着不在人前显露,“敢问黄公公,不知皇上宣召进宫领赏,有关何事?”他语气和善,宁王若想礼贤下士,那定是让人如沐春风,不过黄晟是个例外,“王爷,小的不知啊。”
宁王也不显失望,“有劳公公,我即刻进宫,还请公公待我向皇上通传。”
“一定一定。”黄晟未作停留,直接离开,宁王目送宫中几人离去的背影后,抬眼望向还未东出旭日的方向,慢慢收回了视线,“启程去宫中。”
紫禁城笼罩在黎明前的阴暗氤氲中,宁王到达了宫禁入口,下了车驾,由禁军和内侍引导着一路穿过宫墙,御道,九重宫阙,广厦万间都在此处,上演无数悲欢荣辱,爱恨离愁,血腥与权力都以性命为筹码,追逐豪赌的快意,宁王走过了很长的路,这是大明权力的巅峰之地,金色的琉璃瓦,娇红的墙面,绝对的奢艳和尊贵之色夺目而来,即使是严冬,身上的大氅也抵御不了寒意,而此间的权力耀焰仿佛就在掌心,开出美艳绝伦的花,紧紧的将这沉醉的悦感攥在手中,握紧不放松,他穿过奉天殿,谨身殿,终于来到乾清宫正门,皇帝的起居之处,黄晟早已在宫门内等候,再次看到宁王现身,连忙快步上前行礼,“叩见王爷,皇上正在更衣,王爷……”他满脸讨好的笑着抬头仰望着宁王的侧脸。
“有劳公公通传,我在此等候皇上。”宁王拱了拱手,“那……”黄晟欲言又止,皇上以领旨谢恩之说辞召其入宫,人到后既不请入内,也不颁赐,宁王明白皇上的用意,他解下了外氅,单穿亲王的金色朝服,跪在了乾清宫正殿外的宽地上。
黄晟和其他内侍都退下了,偌大的空地上只有宁王一人,带着遗世独立的意味。地上铺满了白玉祥云图案的砖,跪的膝盖有点疼,宁王暗自解嘲腹诽,比起膝盖,头也有点疼,只是被周遭冷气刺激着没那么难熬。
自己拔向太子的那一剑足够下狱治罪,皇上此举也是仁慈至极了,宁王看着面前繁复的花砖,理了理思绪,自己安排在皇宫内院的眼线这两天病中已经失去了消息,许是被皇上清理了,不过无妨,皇上的身体快要不行了,全是为了太子铺路在强撑,皇上啊皇上,你有什么办法能对付四王呢,太子他能守得住你含辛茹苦以命维系的江山吗,如果不能,你会怎么办?
自东边地平线上露出细微的光亮,旭日将要东升,今天是朝会之日,在京藩王文武百官都要来到这宫中。太子准时来到乾清宫侍候父皇,这几日,父皇病体不愈,太子日日侍疾照料,晨昏定省更是不会落下,他刚踏入宫门,便看见一人单单跪在九重宫阙内,颀长的身姿贵气的衣衫是这座金碧辉煌美轮美奂宫禁的绝好相配,但那个背影非常单薄,在仍有残雪覆盖的砖地上清冷如一缕随时会于风中凋零的夏花。
宁王听见了身后的脚步声,并不想回头也不想礼见,他保持着直直的跪姿,太子停在了宁王身边,靴子踩在宁王散开于地面的下裳衣摆边缘,太子并无多停顿,直接双手扶起宁王想要和他一起进入室内,天气是烙印入骨髓的阴冷,宁王其实是替自己承受责罚。
“殿下!”宁王稳住身体不被他力道控制,“你要违抗皇命吗?”他神情淡漠,眼中露出罕见的鄙夷,冷冷的朝太子说道,白色的氤氲随着双唇开合飘散在两人极近的对视中,这是乾清宫,帝王居所,任何人都俯首在绝对的权力下。
太子瞥见宁王今日衣襟高束,那些刺目昭然的颜色已经寻觅不见,宁王的双眼里是陌生的疏离,淡色的嘴唇紧紧的抿住显得愈加薄幸,太子面容看不出悲喜,他慢慢松开了钳住宁王肩膀的双手,毫不犹豫的解下了自己的纯色狐裘,披在了宁王的肩头,“皇叔,你还是和我说话了。”太子极低的说道,连宁王都没有听清每个字,只能听见吐气的声音,然后太子起身走进了乾清宫,自言自语默声道,“你还担忧我被父皇责罚,原来你也是会关心我的。”
宁王正在懊恼,利用皇帝震慑太子的话好像对太子不起作用,皇上只有太子一个继任者,太子的威胁者再多,终究也是身份不够,自己摒弃异己的策略还须多备几条。
朝阳东出,霞光熠熠,皇宫披上了金色耀眼的光芒,参与朝会的众人依次有序来到乾清宫,今日皇上开朝在此,乾清宫正门九间共十八扇大门全开,正殿中奏起黄钟大吕之中正雅乐,所有人臣按身份品级,在殿中皇帝宝座下列队站定。
宁王始终没有变过姿势,身上的狐裘也被他扯下随意扔在一边,率先前来的几个重臣诧异宁王为何跪在此处,不过碍于此间地点无人上前,只得看过宁王几眼再三三两两窃窃私语进入殿中。宁王自己也记不清到底身边走过了多少人,有故作忽视的,有探究不明的,有同情疑惑的,只有郑王和谷王走过身边,故意发出一声冷笑。
殿中的奏乐止歇,宁王能听见黄晟拉长声调唱诵恭迎皇上入朝的声音,众人纷纷跪地叩首,直呼万岁万万岁,在殿外根本看不见皇上,只看清最后排大臣的背影,层层叠叠殿中皆是大明栋梁,东出的旭日将他的身影拉长在这白玉砖地上,剪影更显得身形落寞。
不多久,黄晟快步冲殿中跑出,喘气弯腰对着宁王,“王爷,皇上宣您呢,请您进去。”
宁王一笑,不客气的扶着黄晟伸来的手臂,终于从地上起身,跪的久了,双腿麻木的厉害,宁王最初只能默默咬牙慢慢走了几步,而后逐渐恢复先前一贯的步履从容,以优雅英气之姿迈入殿中,他路过两侧朝臣,目光直视殿中宝座上的帝王,走到朱漆丹陛的台阶前,再上一步就是迈入龙椅之人才可以触及的,他止住了脚步,行礼跪地,“微臣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太子就站在宁王身旁,可以看见他额边发丝上沾染的露水冰晶,宁王仍是先前一样玉树临风潇洒贵气的气质,连声音都是朗朗悦耳的,甚至向父皇叩拜时嘴边还带有一点笑意。
“平身吧。”皇上毫无波澜。
“不知皇上宣召微臣,所谓何事,”宁王起身后,拱手说道,配合着皇上的心思演绎给众人观瞻,所有人都静等着皇帝的回答。
“朕今天有一件要事,宁王,”皇上拿起宝座旁一个内侍托举在头顶的宝剑,手握剑鞘,锋刃出现,一道流光划过皇上的脸,然后他又极利落的将剑插回剑鞘,一手持剑做出递给宁王的姿势,“朕赐你尚方宝剑!”内侍接过了皇上手中的宝剑,下了丹陛,来到宁王面前。
宁王摆出一个得体的笑意,再次跪地,双手接下了皇上的赏赐,皇上该不是突然赏识了自己,不,不会的,皇上此举应该是……宁王还未来得及将皇上的心思猜透,只听见头上传来皇上威严的声音,“今日,朕命你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自刎!”皇上厉声喝道,直指宁王。
宁王一时反应不及,随即抬头与上方之人一个对视,皇上正怒视自己,他的宝座,身后屏风皆是金色雕龙,皇家尊贵的压迫感灭顶而来。
太子和满朝文武皆震惊,太子挑眉双目圆睁,直接看向身边宁王,而后又飞快的强迫自己恢复镇定的神情,他余光不离宁王,眼神在宁王和皇上身上摇摆。
宁王双手捧着宝剑,直直跪着,他眉头微簇,略一抬首直面帝王, “不知微臣所犯何罪。”他语气如常,只是将“罪”字咬的极重,身后窃窃私语声不绝,群臣吃惊不比宁王少,藩王有罪,按大明律处置,审问查清后刑部自会有结果,而今全凭皇上一句君令,就要宁王于大殿上引颈就戮血溅当场,实在是不合常理,也有违皇上一贯的仁心政举。
“朱宸濠……”皇上的眼神狠戾,他叫着宁王的名字,犹如判官在核对受刑之人的正身,“你蓄谋已久,早想背叛朝廷,该当诛。”宁王咬紧牙关,眼神略有流转,皇上他到底知道了多少。
太子实在掩饰不了自己焚心般的焦急,对着皇上直言不讳,“父皇你有什么证据?”语速之快,连宁王都有吃惊,不过旋即宁王明辩了皇上的用意,若皇上真有证据,自己早就下刑部大牢了,哪还用皇上开本朝让亲王在朝会自杀的先例。皇上正是给自己一个警告,非常严厉的告诫,不惜当着所有文武的面逼自己表露忠诚。
皇上看透了太子的心思,“要证据吗?”太子冒失的开口全无挽回余地,只能直面父皇的质问,“朕的话就是证据!”太子低下了头。
“他的玄祖朱权,就曾经和成祖对抗。”皇上手指阶下,审视着宁王全身,宁王避开了这个目光,这是先代的恩怨,自己无力辩驳,“他的父亲品行不端,屡犯法纪,”皇上提高了音量,大殿中全是回响,“曾经被英宗削去护卫之职,”皇上变化了一个较为舒适的坐姿,斜倚着宝座上的软垫,此刻脚下的这一代宁王在继位的这些年里,何止是护卫,藩地官僚所属兵马都经营的非常让人瞩目。
宁王不发一言,只看着宝剑上的明黄穗子,这个颜色眼角余光处也有一抹,太子按祖制应是着杏黄色,但准许他用皇帝才能拥有的颜色,可见皇上的器重,而就在他身后站着的四王也内心一紧,皇上不止是针对宁王一人,藩王坐大谁也逃不过朝廷的纠察。锦衣卫三天前把王府翻遍,书房内的书信,藩地的谍报还有什么是皇上得不到的,宁王府最近都在算计着谷王的家财,郑王的兵马,那些藩王的账目也被皇上一起收获了,估计四王自己也没料到背后被人这么阴了一道。
“传言现在又在江西分疆裂土,拥兵自重。”此言一出,宁王肯定皇上是彻底和自己示威了,“宁王,你有何辩解?”皇上缓缓的询问道。
宁王横眉冷对。
“父皇,这一年宁王只身在江南,与我一起,一日都没有回过藩地,何来拥兵自重,传言怕是虚假。”太子也跪下,与宁王距离极近。
那股淡淡的龙涎香飘到宁王的鼻腔,刺激他回忆起梦境和虚幻交织的残篇片段,引得他脸色愈加不善。
在场的半数以上朝臣都是和宁王喝过茶的,如果宁王真被皇上下狱了,那么不但自己那本账会被清算,再上哪儿找宁王这位慷慨的大财主,内阁首府李清正是大臣里最明白皇上用意的,“皇上,藩王有自己的护卫,府兵是大明法所允许,目的就是为了平时编入农籍,耕地赋税,战时编入军队,听命朝廷,如果有传言宁王已在江西有拥兵自重分疆裂土之举,那么还请皇上命刑部彻查,若真是流言,也要彻查源头,绝不能冤枉污蔑朱姓近亲。”四王之力可与朝廷对抗,如果因为宁王流言而使其他藩王人心不稳的话,后果不堪设想,皇上是在给所有在京藩王警示,朝廷并非软弱,处死藩王易如反掌,只是不想激化矛盾罢了,识时务者早日向朝廷投诚,这是分化击破四王的手段。
得了提示的吏部尚书,户部尚书也纷纷出列,“皇上,臣却也听闻宁王在江西安抚流民,专惩豪强,轻徭薄赋,怕是如太子所说流言不准吧。”
“皇上,宁王素有美名,满腹经纶礼贤下士,怕是有心之人特意编排,想要离间皇家亲情。”这话说得谷王背后一凉。
皇上揉揉额角,瞥向太子,正好与太子目光对视。
宁王跪在金色团花纹的砖地上,仍是一言不发,生生将身体的不适克制住。
“也罢,朕不能被居心叵测之人蒙蔽,”皇上仿佛突然想明白了,“但也不能坐视不管,严坷,戴小哲,这事交由你们去彻查,”皇上钦点了两位尚书来收尾此事。
“臣领旨。”
“太子,今日你替宁王力辩,是否是……”皇上的话音未断,太子便站起身,急速的说道,“父皇,儿臣也觉得要彻查此事,不过儿臣相信宁王,宁王在江南曾经以命相救,若宁王真有异心,恐怕……”太子说的铿锵有力掷地有声,宁王在江南以身挡剑,跳水相救,是太子这些时日里时常回想的瞬间,特别是经过了荒诞绮丽后的这三日,太子更是将皇叔这些难忘时刻的身姿面容刻在心头,听闻太子未竟之言的宁王用不善的眼神瞄向太子。
太子正向皇上竭力陈情,“而且,纵使宁王真有异心,儿臣相信其他四王也不会坐视不管。”太子看向身后的四王,其实更想看一眼宁王,但大殿之上不能再有过多的私心,籍着这个短小的瞬间,太子发现了宁王的额角已经渗出了汗珠,冻的发红的双手仍旧捧着尚方宝剑,身形不动如山。
继影射暗示,被指名道姓后四王终于有机会表忠诚,“臣等一定力保江山社稷,若有异心,一定同心诛之。”郑王率先出列,站定宁王身后向皇上宣誓般承诺,其他几王也随即跟着拱手重复道。
“好啊,朕相信你们的忠心,不过你们今日连朕的命令也敢违背……”皇上力有不逮,疲惫的说道。
“臣等不敢!”李清正率先跪下。
皇威之下,殿中所有人齐齐跪倒俯首,连手捧宝剑的宁王也俯首以示顺从,只有太子他站立原地,直直看着自己的父皇。
“按照你们自己说的,去做到,都退下吧。”皇上目的已达,朝会结束,众人叩首依次退出了大殿,宁王抿唇不语,将剑递还给上前来接的内侍,挑眉抬眼再次看了一眼上方,皇上以手附额看不见表情,配着宝座之上“澹泊明志”的鎏金匾额,真是说不尽道不明的所感,宁王跪的久了,用尽了气力从地上站起,慢慢退出了大殿。太子看着众人离开,空旷的殿中袅袅熏香依旧氤氲,他走上御阶,来到皇帝座前,跪倒,“父皇,儿臣……”
“你什么都不用说了,记着,你以后是皇帝,这天下都是你的,但是没有任何人能分享这天下……的一切……”
宁王走的慢,但是躲不掉有心偶遇的人,郑王,谷王,韩王,辽王聚齐在乾清宫外,郑王等到了来人,一拱手,“宁王,连太子都能替你求情,面子够大的啊。”
宁王看着裹成一只巨型圆滚滚馒头状的郑王,忍不住好笑,“那是本王对朝廷忠诚无二。”
“忠诚?忠诚皇上还让你自杀?”韩王忍不住抢白。
宁王正眼懒得看,只是一个不屑的笑容,“大内宫禁,莫要随意论朝政是非。”他脚步不停,与四王擦身而过,只留他们一个背影。
皇上是故意演这出戏给太子笼络宁王之心的,借机敲打藩王,只是郑王不明,宁王这一年在江南拉拢太子,攻心无数,皇上为何还要如此立威,让宁王欠太子这一个巨大的人情,难道宁王真的有天大的胆量,或者已经对太子下手了?
京城下了数日的雪,终于在天气晴朗时迎来了元宵节,这日照例是万民同乐,宫中群臣受邀在京中皇上的别宫中聚齐宴乐,别宫不在紫禁城,而是在城外山青水秀间依地势建立起的雅致院落,今日酒菜也不同于前几日宫中的年节大礼团圆大桌,而是每人一桌一座,围绕四周,中央留空,皇上钦点了宫中美女歌舞助兴,席间盛装丽人们风姿绰约袅娜宛转,引得众人纷纷注目,郑王等人更是连杯中酒都顾不得了,直直的看着弱柳扶风盈盈笑靥的众多女子,连连感慨,皇上终于知道体恤我们了,这么多年,终于有美女助兴了。
皇上今日格外关照两人,宁王和不懂一左一右在皇上身旁置了酒桌,皇上公开了不懂太傅的身份,在群臣面前令太子对其行拜师礼,这时,酒过三巡,一曲水袖摇曳舞已毕,宴乐奏起,众人兴致高涨,推杯换盏好不热闹,皇上侧身对着左侧的宁王说道,“宁王,前几日殿上之事,朕已经命人查过了,都是陈王和豫王搬弄是非,朕已经重重责罚,也是给你一个交待。”皇上能明显察觉到宁王这几日脸颊消瘦,但风度不减,宁王听闻皇上这些话,立刻起身走三步来到皇上近旁俯身道,“多谢皇上关心,微臣一定力保江山社稷,绝无二心。”皇上的确是颁旨把陈王和豫王的封地给撤了大半,这样一来,两个藩王便是形同寻常官员了,再无威胁,皇上不动声色的削掉了两个藩王,而且是借宁王之名。
皇上对着宁王满意一笑,“你之前的功劳,朕都记得,厚照年轻,还需要多多提携。”太子座位在皇上对面,隔着中央众多舞女娇倩的身姿,看不全他的身形,只能望见太子频频举杯喝闷酒,并不理会那些一心为博取他垂青的女子们的眼神和笑容。
宁王面无异色的答道,“是。”皇上眼神一扫在场之人,看了一眼不动如山坐的笔直的不懂,对着身旁的宁王说道,“朕知道太子有多少能耐,只是天下纷扰,社稷重担压在他一身,难免会有懈怠,所以朕许诺给你一样东西,”宁王看着皇上不语,皇上也盯着他的双眼,徐徐的说道,“天下兵权,届时将是你的。”
宁王猛的抬头,露出惊诧的表情,这兵权自己谋划了许久,原本想着笼络太子,待他登基后得来更易,只是不曾想,皇上会承诺交予自己,这真是太出乎意料了。“皇上,兵权是国之大事,不可……”宁王斟酌着开口,这比和太子对话凶险多了。
皇上语气轻松,“不必多说了,你想的朕都明白,你只需做到你说的力保江山,忠心无二。”皇上音量不高,席间还有雅乐,旁人根本不会知晓两人的对话,宁王拱手而立,迟迟不语,末了对着皇上重重点了点头,按照皇上的示意回到自己座位上去了。
宁王望着花梨木桌案上和皇上一模一样的菜肴,只是随便用筷挑了几根素菜,这是莫大的殊荣,皇上当真是将帝王权术运用的极致,用自己最倾心的东西将自己控制的死死的,恩威并用,对太子不能违逆更不能反叛,帝王可以寥寥数语赐死,也可以让其站在巅峰,不懂望着宁王不看舞姿并若有所思的脸,再看看远处的太子,最后还是起身走到太子面前,直接双肘撑着太子肩膀,“今天全城没有宵禁,皇上要亲自登上大明门接受百姓跪拜,正好咱们出去与民同乐,怎么样?”
太子转过身避开了这亲昵无间的动作,“不去了。”这边同样对精心练就的舞蹈毫不在意。
“啊呀,皇上不会怪罪的啦,出去散散心吧,你看你的脸色,像是被欠了压岁钱似的,哎,不过,你不要怪我啊,我是真的没有钱发给你,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谷王,郑王啊肯定是乐意再包个大红包的。”不懂故意凑在太子耳边说道,然后在场人纷纷侧目他们的暗语,太傅果然是和太子关系亲密。“说定了啊,一会儿天黑了呢,我们就一起出宫,你就用你的压岁钱来买单啊,记得换好点零钱,要不出去了没地方兑碎银啊。”太子望着主位方向,已经空了,皇上因为身体不适退席了,左侧的位置上人不知何时也离开了,自己的心中仿佛也空寥寥,“不去了。”
今日月半,月色极好,宁王养好了旧疾,在王府中水榭亭台旁置了一桌珍馐,弃了美酒改喝清茶,亭台四周点缀了帷幔轻纱,于风中轻雾舒展,他一人独坐亭台中,看着月夜下的一池横波。
四王以郑王为首,其他三王不过是一丘之貉,抱团壮大势力对抗朝廷罢了,现在自己在朝中势力炙手可热,那三个藩王居然也没有来向自己示好投诚,看来郑王必定是许诺了什么好处,或者他们亦为了达成共同的目的,叶子方才请示自己是否要另外培植宫中眼线传递情报亦或监视太子,自己并没有给出命令,宫中如今形势扑朔,皇上的病势更是绝密,此时一静不如一动,而且太子……一想到这两个字,宁王把茶盏重重的砸在了桌上,朱厚照,你居然敢如此对我,日后一定会把这笔账讨回来的!我倒要看看你如何能坐稳江山!
“王爷……”吹花跪倒在身侧。
“讲!”宁王面色不善,一侧手肘撑在膝盖上,维持着一个霸气的坐姿。
“属下们打探到瓦剌人潜进了京城,意图不明,为首之人极有可能是瓦剌的六王子哈撒。”今日城中热闹非凡,万人都在大明门下目睹皇上真容,入夜后,满城上空皆是烟花,京城之中摩肩接踵,果然是瓦剌混入城的好机会。
宁王眼波一动,瓦剌?有不共戴天世仇的瓦剌来京城有何企图,大明万里河山,绝对轮不到外族来垂涎,不过,这倒是个良机,宁王站起身仰望漫天星斗,嘴角噙着一丝浅笑。
月初大朝会,边疆的战报使皇上格外忧心,瓦剌骚扰大明北部边界,辽王的地盘首当其冲直面锋芒,守城将领指挥不力,被瓦剌掳去大量民力和物资,辽王当众跪在朝堂中央,面对皇上的震怒,满面流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太子站在群臣列前,看着跪地不语的辽王,又看向阴沉的父皇,自己写过应对瓦剌的条策,斟酌着想要开口,宁王从出列,“皇上,既然瓦剌不尊我大明,肆意扰乱,微臣恳请皇上对其恩威并施,先用大军出击挫其锐气,再由使节前去谈判,瓦剌去年遭遇极寒暴雪,牲畜冻死无数,无食物果腹,所以才会侵犯我大明,若我大明怀柔强硬并用,可保边疆无虞。”太子看着宁王于金銮殿上侃侃而谈,心思不由驰荡,贤臣相佐明君,自古便是佳话,是国之大幸。
满朝文武议了半天,只有宁王这话有担当,皇上舒了口气,对着辽王说道,“还不快回你藩地,整备军马好好迎敌,还杵在这里干什么!”辽王急急忙忙扣头谢恩,退出皇宫。
宁王并未站回人臣之中,依旧在正殿中央,朝着皇帝宝座单膝跪倒,他衣着华服,一举一动间名贵衣料上折射银白光练,“既然皇上派辽王出兵抵御外敌,臣肯请皇上准许微臣藩地一年赋税上交朝廷以备军需,同是大明朱姓子孙,臣唯望尽绵薄之力。”
此言一出,众人唏嘘,郑王最先反应过来,“同是朱姓子孙,臣也愿为国尽力。”好事岂能让宁王全占了。
巨富谷王也只得硬着头皮表态,“臣也愿意将……一年赋税上交朝廷。”江南的一年赋税可以让朝廷吃饱两年,这个功劳不小,皇上似乎很是满意。
因宁王几句话,朝廷得了无数钱财。皇上示意其起身,宁王也不推辞,“谢皇上!”他起身后看了一眼身边的郑王,再看了一眼兵部尚书和兵部侍郎,郑王目光紧紧锁住宁王,然后也豁然出列,“皇上,臣不才,除了拥有皇上御赐的一点藩地外,还有点军马,若兵部不弃,也可为我大明对战瓦剌。”
群臣诧异,郑王居然肯出钱出兵助朝廷,这真是今年第一桩奇闻大事,纷纷议论。
皇上十分满意欣慰,当即对郑王大加赞赏,朝会终于有了定夺,占了半壁江山的四王心思各异的献出藩地钱财军马,即日按朝廷征召命令,分步有序北上抗击。
辽王率领亲卫准备出城回藩地,郑王,谷王和韩王登门拜访,四人坐在客厅挥退了所有外人。
“瓦剌龟缩了几年了,怎么今年突然上门来找事,本王真是倒霉,”辽王懊恼摇头。
“怕是有人撺掇的吧?”韩王随便一猜。
“能有谁啊?”辽王给客人每人满上了美酒。
“谁得益就是谁?”韩王喝了一杯,马上被辽王翻了个白眼。
“今日朝中,你我既损失钱财又要损失人马,真是便宜了皇上和朝廷了。”谷王喷喷不平,“皇上该不会是知道了我们的那些……”那些敛财剥削的财富。
“不止是朝廷,恐怕还有宁王。”郑王内心愤愤,“这分明是他一手挑起的,说不定还是他和皇上勾结唱的一出好戏。你看他和太子走的多近。”
“那你明知是圈套,还答应出钱出力。”韩王不解。
“今天那种局面,你能逃得掉?如果稍有迟疑不表示忠心,皇上下一个下手对象就是你,你忘了刚被废掉的豫王和陈王了?”郑王挑眉。
“我们又不是薄弱的豫王陈王,任由朝廷宰割,朝廷有能耐对付我们全部人么。”谷王非常不屑。
“朝廷如今大事皆有太子做主,皇上只是从旁指点,太子锋芒未露,不要大意。还有宁王,皇上现在对他非常倚重,一旦日后太子登基,怕也是会继续优待他,来借力打压我们。如果有机会,一定不能放过宁王。”郑王并非草包,否则朝廷也不会有四王之优,太子虽然年轻,历练不足,其心不显,但郑王肯定他绝不会甘心做一个懦弱守成者。
“反正只要郑王你挺住,我们就有主心骨,才能结盟壮大,不然就被朝廷削干净了。”谷王一向依附郑王,才能在江南专心过穷奢极欲的日子,四王明白与朝廷对立已成定局,只是不停博弈,此消彼长间一旦有异变,那么一方就有灭顶之灾。
“对!”
“对!”
锦衣卫纪荣在东宫汇报太子,“四王在辽王府中做客,夜半才散,辽王今日已动身回封地去处理瓦剌进犯了。”
“郑王呢?”太子正在临帖。
“郑王也准备出发回封地,不日应该启程。这两日豫王和陈王也去他府中拜会。”
这一本春江花月夜快临摹完了,只在最后两句,太子悬肘握笔,黑墨随着自己的执笔于纸面纵情的宣泄。
本朝太祖有制,藩王无皇命不得随意离开封地,结束了正月年节朝觐的藩王们就要出京,只是宁王,郑王,谷王,韩王,因为要上缴赋税军马以报效朝廷,所以延迟出发,尚留京中。
父皇真是太厉害了,那日锦衣卫从宁王府中搜来的书信账册,不仅将宁王的江西藩地情况悉数掌握,连宁王搜集得来的郑王等其他藩王的家底也被父皇一并收下了,这几日郑王等去户部和兵部校对钱粮人马,着实吃惊朝廷居然将自己的家底掌握的如此细致。
所以,宁王不愧是宁王,利用这招以退为进,又能显示其忠心,又叫父皇治罪不得,还赚足了美名,这几日谷王上缴的钱财数量比郑王等还要多一倍,又离间了一把四王间的同盟。太子终于将字帖临摹完成,按照记忆里的字体回忆了一遍,发觉自己还是尚有差距,不过他并不急于一时,将整张宣纸卷好插入书案旁的插瓶中,此刻皇上的贴身太监黄晟匆忙来报,“殿下快去皇上处,皇上发病吐血。”
太子急忙跟着黄晟前往乾清宫。
同一时刻,宁王的得力干将单周回府复命,“王爷,瓦剌哈撒已经离京,属下亲自看着他和手下一班人出了关口。”
宁王刚从府中校场归来,将手中马鞭放在一边,坐在厅上喝茶,“嗯,你办的很好。”
瓦剌的六王子哈撒,四年前结识,不日前得知他在京中,宁王便派手下单周前去接洽,宁王料想的没错,哈撒是被瓦剌的大王子托齐派到京中前来商谈通商互市事宜的,不过哈撒志在夺位,无心这些文事。辽王坐镇大明北疆,是藩王中唯一拥有骑兵抵御异族攻击戍卫边疆的,军力不容小觑,宁王想拆散四王同盟,让辽王疲于应付边患,从而腾不出人马来和郑王兵力合一,便将手中打探的不知虚实真假的辽王兵力部署透露给哈撒,哈撒急功近利邀功心切,以为宁王是卖个人情有求于自己,派自己手下的一队人马偷袭辽王兵营驻地,宁王本想辽王的人马应付零星攻击易如反掌,还可以乘势搓一搓瓦剌锐气,以免将来大明内争之时,瓦剌来乘虚而入,没料到辽王兵卒居然不战而退,让瓦剌军队得了大批辎重粮草,使大明颜面扫地,皇上震怒,责怪辽王,当众命其亲自迎战瓦剌,虽然情形和宁王料想的不一样,不过结果一致,尚在掌握之中,还多了一份收获,便是哈撒真的以为宁王相助自己,两人的私交更深,毕竟一起做了“大事”才是增进结盟的捷径,这招也是从四王身上借鉴的。
宁王刚想叫人再添茶水,蓦地地面一颤,自己一个反手将倾斜的茶杯握住,抬头看见室外的天空中一片惨淡的乌云。
皇上病势突然加重,又遭遇泰山地震,京中也有晃动,京城中流言纷扰,当年皇上被立为太子后又被先皇几欲废除,也是泰山颤动,,预示东宫不稳引发天怒,天命所归是当今圣上,从此当时的太子也是当今的皇上才保住了储君的位置,顺利登基,如今皇上病危,泰山再次震动,预示着天下可能又要异动了,太子之位也许并不合天意。朝廷人心浮动,这月的大朝会,皇上无力主持,太子秉政,朝堂上群臣对于各个政事纷争不断,全无决断,无果而终。
郑王更是拖延钱财上缴,公然留在京中不回藩地,借机在朝中不断安插自己的势力,由郑王“表率”,谷王和韩王也一同在京中作壁上观搅动局势,不仅如此,他们还借口京中皇上病危,需要维持京中治安为名,调集自己若干藩兵前往京城,驻扎在城外。太子一面侍疾,一面应付朝局,更显得力不从心,幸亏还有不懂和几名内阁要员忠心护主,替他稳定朝纲,让其在飘摇劲风中还有倚靠之人。
既然郑王等人其心不正,宁王也被皇上和太子默契的留在了京中,他在王府中旁观朝局事态,未有其他。
这日,在京藩王例行进宫向皇上请安,开春以来皇上病有起色,已能独立坐起处理政事,局势渐渐掌控回太子手中,宁王来到寝宫外,发现太子正在殿外与郑王一起等候,太子听见身后动静,回头一看,视线再不能移开,宁王风度翩翩的迈步走来,看见殿外几人,面色毫无波澜,只是朝着太子行礼,“参见太子殿下。”说完低头并不回应太子的视线。
那夜时过多日,太子再不是当时的心绪翻涌,只如余韵萦绕,经久不散,如今近距离看到宁王,他在人前按捺住了诸多情绪,“皇叔请起。”他说完伸手准备扶起宁王,宁王微微甩了衣袖避开起身。
这一幕在郑王眼中仍旧君臣和睦,他眼神不善瞥向宁王,脸上还挂着威胁的笑意。
宁王察觉到郑王的蔑视,“殿下,皇上的身体应该无恙了吧。”宁王的盘算不会都落空,他望着朱厚照语气关切道,但是眼神非常犀利。
太子顿时明白了宁王所指,“父皇无恙,此刻在殿中的是豫王和陈王。”太子回答的十分到位,郑王等人肯定也知道谁人在内。
原来是那两个被皇上杀鸡儆猴的替罪羊,宁王嘴角微动,回视郑王的敌意,郑王挺了挺胸,转身正对殿门。
不多久,殿门从内开,豫王和陈王一脸泪痕面容憔悴的走了出来,毫无准备下,一看见了门口的宁王,如同看见了蛇蝎,顿时脸色煞白,眼中全是怨毒,皇上借口他们挑拨宁王,藩地削减裁撤,如今只有几座小县城糊口,满肚怨气不能对朝廷发泄,只能对宁王恨之入骨,宁王看了看这两个窝囊废,又看了一眼在旁郑王,韩王,谷王,后者三人连忙收起幸灾乐祸的表情,跟在太子身后进入殿中,宁王将负手姿势收起,毫不理会身后怒意,也进入了皇上的寝殿。
太子给皇上端来药膳,四位藩王跪倒在榻前,问候病情。
皇上的脸色看着不错,声音也沉着有力,他徐徐的喝下了一口药饮朝着四人说道,“朕身体不适期间,太子和朝政有劳你们费心了。”
四人各怀异心,谁也没有率先回答。
“宁王,你同兵部率领城中守军,加强城防,辛苦你了。”皇上声音毫无波澜,仿佛在说一件普通的家事。
郑王,韩王和谷王的各自命几千藩兵擅自驻扎在京城外,名义上是上交人马,并相助维护京城治安,实则野心人尽皆知,城中人心浮动,是宁王建议兵部和京畿大营,整编人马,驻守京城,稳定了城中局势,城中百姓无不对宁王义举交口称赞。
“皇上过奖。”宁王随即答道,郑王有些心虚。
太子站在皇上身旁,看着并列排开满脸忠诚模样的四王,四人身形各异,容貌各异,太子强迫自己收回被一人牢牢锁定的目光。
“开春了,今年的春耕大殿和祭天典礼,朕要请太子代朕前去,届时尔等陪同,也可让群臣明白朕之心意。”皇上眼神扫过几人,仿佛能将人心洞穿。太子前去郊外,宫中皇帝病弱,城中空虚,怎么会容忍手有兵卒的藩王坐镇在城中,而且不是一位,而是四位。
“是!”四人统一拱手,“臣等遵旨。”
皇上的召见完毕,四王告退,不懂才进来,与太子一起陪伴皇帝身边,也只有此刻,皇上才能露出一点轻松的笑容,或许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他要为太子做更多的谋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