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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大明弘治年间
      当今皇上国事繁重,疾病缠身,太子年纪尚轻,资历不足,适逢新年,皇上宣同姓藩王进京,准许朝觐,实则试探各王势力虚实。
      皇宫巍峨壮丽,冬季的皑皑白雪将紫禁城银妆素裹,红色宫墙金色檐顶在雪中隐隐生姿。
      新年过后,皇上兴致甚好,叫来藩王大臣一同在御花园赏景,园中梅花正盛,暗香浮动,在微风中盈盈绰约,众人陪同皇上赏景,聊起家常国事又是一片称颂,笑语声中,暗流涌动的朝局被点缀了一些表面的虚华。
      太子不在宫中,储君势微,大臣强势,皇上正物色朝政的可靠人选,为了维护朱姓皇族统治也为太子谋选人臣甄别贤良,更为日后辅国秉政,扛鼎大明,延绵基业。
      赏花过后,宁王奉旨来到了乾清宫御书房,“臣叩见皇上,吾皇万岁。”
      皇上笑着让其免礼平身,“来,陪朕再喝几杯好茶,这是朕的私藏。”
      宁王闻言起身,抬眸一笑,“臣谢皇上。”
      宁王身姿颀长,容貌上佳,藩王华服在身更显雍容贵气。皇帝看着眼前的风姿卓貌,想着宁王近年一贯盛名在外的才智谋略,心中有了盘算,“太子年幼,朕已派他去各地好好历练。”
      宁王恭谦浅笑,抬起茶盏挡住了上扬的嘴角。垂落的发带被窗前的微风轻轻扬起,又随着几缕发丝一起静止在耳旁。
      “如今来报,太子人在江南,又入了书院,想必是有了些见识,朕想请宁王你替朕走一趟。”皇帝不怒自威的声音沉沉的传来,目光直视面前端坐的臣子。
      宁王轻轻放下了茶盏,起身单膝向皇帝行礼,“臣遵旨,即刻出发前往江南寻找太子。”
      大明疆域广阔,京中还是冬季景色,而江南已迎来绵绵春雨,人马在一片烟雨如墨的地界上止步,宁王在轿中掀帘向外望去,驰道上杨柳枝头还未绽放碧绿,迎面软绵的微风夹杂了露珠的清新,叫人舒展了连日的奔波疲劳。
      此刻人马已到梅龙镇,镇中店肆林立,商贾云集,人流如潮,一派盛世安乐景象。
      宁王放下车帘,下轿来到一片精致的别院落脚,自出京后他换上了贵族常服,一身浅淡的玉色长袍,衣料精绣繁复的同色暗纹,腰系玉带,上缀和田白玉与东珠,配以铂色精工玉琢的发冠飘带,更显长衫玉立,气质超凡。
      “王爷,属下已将太子行踪打探清楚,”宁王派出的各路探报已回来复命,一一单膝跪在别院的水榭边,宁王惬意在坐在水榭旁的凉亭中,他闻言收回眺望水面的视线,眼波一转,不怒自威,“讲。”
      “太子十月前和一名化名无休的和尚同行,出了京城后,一路向南,来到此处,两人在镇中名为观自在书院中停留,结识了金阁寺的和尚,名为不懂,太子在书院中拜不懂为师,和学生们一起读书,吃住同行,和一般学生无异。”暗卫以吹花和叶子为首,已将宁王吩咐打探之事一一回禀。
      江南梅龙镇,观自在书院和金阁寺闻名遐迩,观自在书院出名士,门生遍布朝野,金阁寺历史悠长,供奉佛家珍宝,香火鼎盛。
      宁王握住茶杯,端详着杯内茶水,目光仿佛也浸润了江南的水汽,“哦?太子应该不会是来江南读书这般简单,京中名师无数,何必千里赶来这书院求学,你们将书院中的每个教书先生,每个学生来历都一一查过,还有太子身边的人,以及太子每天接触之人,都要细细查过,查过后再来报我。”
      “是”众人答应的干脆利落后一一散开,随即不见踪影。
      宁王起身,望着被风吹皱的水面涟漪,微微一笑,心有决计。
      正月刚过,镇上送走了年节,又迎来了一年之春庆贺开耕的初花节,这日佳节比元宵节灯会更为热闹,入夜后,镇上条条道路张灯结彩,每家每户悬挂花灯,全城出游,全城庆贺,街上行人如织,摩肩接踵,好不热闹。
      不懂带着观自在书院的一帮学生上街游玩,共庆佳节,众人嬉笑打闹,笑语不断,无不沉浸浓烈的节日喜庆中,化名朱正的太子,头一次见识民间的盛大节日,不禁融入这盛世安乐的欢庆中。众人边走边扫荡一路小贩的零食,“再吃啊,当心明早吃撑起不了床。”不懂看着身边的籽言,南宫越意等挖苦。
      “怕什么,今日大节,满城通宵庆贺,连先生也要上街玩耍,明日肯定是放假不授课了!”籽言毫不在乎,一个白眼抛给不懂,手捧着无数战利品继续往人群中挤,想去看前方镇中的最耀眼的一派花灯,那些花灯集镇上能工巧匠之力,制作成不同的样式,或是百鸟朝凤,或者八仙过海,又或百花齐放,还有不同历史典故传说为蓝本,据说有些花灯都是京中的名师制作,特意从外地运来供人观赏,实在是难得的盛观,众人光是想着那些别致精美数量巨多的花灯,就无不憧憬,一看到镇中央快到了,连忙加快脚步,往最拥挤的地方赶,生怕错过了一年才能看到的好景色。
      人群拥挤,籽言等人早已侧身挤到最前端要近距离好好欣赏,不懂也有点好奇,凑热闹的也去寻找籽言,朱正被落单,但看前方一片瑰丽明亮的光影,花灯连片成海,人群笑语声声,也走进了这花好月圆之中。
      籽言等人毫不惭愧的推搡人群,终于来到最前方,只见无数的花灯挂于夜空,枝头,屋檐,斗拱,比繁星更亮,与月齐辉,微风袭来,处处灯影摇曳,五色斑斓,流光溢彩,实在是人间美景,众人不由得感慨赞叹,“真漂亮!”
      正在沉浸美景中,忽然听见人群中一声突兀的尖叫,众人连忙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瘦小猥琐衣着艳俗的纨绔子弟紧紧抓住一名女子的衣袖,要做轻薄非礼之事,女子惊恐万分,连连尖叫,“救命!”
      “嘿嘿,真是漂亮的小脸蛋,随爷回府赏你荣华富贵如何?”女子鹅蛋脸庞,香腮云鬓,的确是个美人,只是衣着朴素,应该是寻常百姓人家之女,在本地豪门前毫无招架。
      “这位公子,求你,放过我,我家有爹娘弟弟,求求你。”女子哭泣道,恶霸一脸得意奸笑,对女子上下其手,扯着女子衣袖,强行要掳走。
      人群中围观之人纷纷窃窃私语,同情女子又不敢得罪官宦人家之子。
      籽言实在看不过,连忙高声阻止,“住手!”她一副义愤填膺急于出手的姿态,“想找揍吗?!”
      恶霸看到籽言等人,恶狠狠的啐了一口,“怎么!敢对老子动手!你在本城是不是不想活了!”
      原来这个当街行凶的纨绔恶霸正是本城知县之子,本城民众无不知晓他平日胡作非为,奈何他爹是知县,本城父母官,在当地一官独大,平常百姓只有默默忍受种种恶行,今日,众人自然也认得他,却无人敢上前解围,主持公道。
      籽言一个白眼,“最看不惯你这种仗势欺人的可恶行为,让本姑奶奶来教训教训你。”说完手上已起招式。
      “哼!”恶霸不屑,恶狠狠道,”给我上!我看谁敢阻拦本大爷的好事!他#的,上!”说完,恶霸身边随即窜出几个面相狰狞的帮凶,个个手持刀斧,目露贼光,准备将那些个不怕死的好事者一一砍了。
      籽言纵使身手不错,但是面对这么多的亡命之徒还是迟疑了,自己吃亏不怕,万一人多伤及无辜该如何收场,不懂也是有所顾忌,两人没有轻举妄动,恶霸看见阻碍好事的人被自己吓住,顿时得意洋洋,“走!”他大力拉住低低啜泣的女子,准备大摇大摆的离开,镇中央一时无人能阻止。
      “朗朗乾坤,大明疆土,王法何在。”人群中响起了一个悦耳芳醇的男声,无数目光寻找这个声音出处,此刻朱正也堪堪侧身挤到人群前方,还未站稳,只见一人身姿飒爽,从花灯丛中信步行来,百花齐放的花灯如同当世的繁花在他周身次第开放,熠熠生辉,如同九天之上的仙姿来到这凡尘,灯火橙光衬着宁王莹玉般的脸庞,带着高贵不羁的出尘气质,踱步来到恶霸十步之遥处。那名被强抢的女子,看到宁王时已忘了自己的险境,只见眼前的男子衣着素白贵族寻常长袍,衣袍上饰绣金线江水云海纹,一举一动间折射夺目的盈盈光彩,腰系革带,身后革带缀有珍珠错金扣,更显皎皎身姿,最动人处则是宁王容貌绝伦世上罕有,见之再难识人间颜色。
      在场之人无不注目,连朱正也移不开目光,他想到了一首江南女子随意哼唱过的曲调,倾我一生一世恋,与君一眸回首牵,倾我三生三世情,盼君与我相思信……
      最先开口的是恶霸的粗口,“ #! 你是什么人,敢坏本大爷的好事。”
      宁王不怒自威,一缕淡笑后正色道,“天下人管天下事,你当街恃强凌弱,强抢民女,还不束手赔礼,也好既往不咎。”
      宁王说了什么,众人并无听进,仍呆立于他的身姿外貌,朱正这才找到了不懂和籽言,慢慢的挪到他们身边,但是目光仍在宁王周身。
      恶霸看得出眼前之人富贵无疑,但死不认怂,“凭你是谁,在本城就没有大过本大爷的,休要管闲事!走!”说完,准备收编走狗撤退。
      宁王面色微沉,“你恃强凌弱,目无法纪,当街行恶,藐视律法,应由知县官府治你罪行。”
      众人这才钦佩起宁王的正义之举,纷纷赞叹,恶霸已经收回已经抬起的脚步,大摇大摆的走回宁王面前,迫于宁王的威势,又瑟缩的退后了几步,“知县?知道知县是谁吗?知县是我爹!”恶霸翘手指了指自己鼻子,“去找我爹?好啊!看我爹是治我还是治你?不要多管闲事,赶紧走!”
      “哦?那就一起走一趟,看知县亲自断案!”宁王眼中隐隐倒映着万千花灯,从容的露出一个微笑。说话间,微风吹来,发冠旁垂顺飘逸的发带轻拂他的脸庞,额边随意散落的发丝也微微浮动,朱正的心仿佛也被触动了。
      “这位公子你是不知,知县是不会治自己儿子的罪的……”人群对着风姿无双的宁王再看那个猥琐丑陋的恶霸,顿时对宁王生出无数好感,纷纷好意劝他不要牵涉其中,免得殃及自身。宁王眼神扫过了众人,看见朱正,目光略一停留,这时恶霸正准备开溜,宁王随即踢起地上一枚石子,那石子虽然小但是被宁王加了力道,一记重击后背要穴,顿时惨叫一声扑倒在地,吃了满嘴灰泥,周围走狗帮凶见状,纷纷举起棍棒朝宁王砍来,籽言也反应过来,准备出手,宁王在众多走狗乱七八糟的进攻前,悠然几个转身,避过了儿戏般的打闹,籽言和众位学生正好上手接管海揍了他们,以恶霸为首,纷纷被踩在脚底,叫骂求饶声不绝。
      宁王隔着多人,对朱正微微颔首微笑,那笑意不同于先前的威严,以初花节华灯为景,竟然有了一丝温柔,朱正知道宁王来了,他是为自己而来。
      本城百姓今天笃定城里来了贵客神仙,伸张正义主持公道,宁王犹如评书演艺里的天降神兵,专治恶霸,人们纷纷鼓足勇气,押着这般作恶已久的恶徒去公堂!
      宁王来到知县府衙,早有人义愤填膺击鼓要求升堂,知县在后院品尝美酒佳肴,环抱歌姬,听闻本城百姓今晚失心疯般要求深夜开堂审自家儿子,立马破口大骂,正准备叫衙役驱散前庭人群时,知县主簿满头大汗,连滚带爬的扑倒在他脚下,“老爷,来了,来了,来了……”
      “来了天王老子也不怕!”知县黄牙大张,“打死那帮刁民,让那帮刁民们滚!”
      “卢知县是本城父母官,为何不替百姓主持公道,反而认定是刁民要施虐施暴?”知县看见一人款步走来,家丁无人敢拦。
      主簿吓得破音,“老爷!来的是宁王……”
      知县顿时魂魄飞走,哆哆嗦嗦的跪下,脸贴着地面,“参见……王王王王王王爷千千千岁……”
      观自在书院坐落在城郊溪水青山边,风景秀丽,屡出英才,这日是初花节次日,照例是放课的,因为一个人的来临,全书院的学生齐聚书院校场,“宁王来了,宁王来了,宁王来了!”八百里加急战报都没有此时传播的迅速。
      “宁王!昨夜申张正义,收治恶霸,知县当场吓晕,交由知府判他全家罪行!”
      “宁王,三月前在太行山力擒土匪,还当地以清明!”
      “宁王,一年前强开江西粮仓,运往巴蜀赈济灾民的贤王!”
      “宁王,与翰林院院士连诗作赋,一首诗句无人能敌!”
      “宁王……”
      “宁王……”
      书院内众人无不欢腾,无人热血,大叫着争先恐后来到校场,定要一睹真人。
      宁王清早只身来到书院,与正在修早课的朱正等几人相遇,他嘴角含有笑意,“请问应院士和孔老师在吗?”
      朱正一身寒门学子打扮,接受了宁王浅浅的一揖,心有默契的一指后方,抬头正视了一眼宁王又垂首后说道,“今日放学,他们应该在后方书房内研究教习。”
      宁王对着朱正不敛笑容,“多谢!”说完去见两位文坛魁首了。
      “朱正,朱正,这人是谁?真是好大的气派啊。”身边的同学好奇道,不住的打量宁王翩若惊鸿的背影。
      朱正只是望着宁王走去的方向,思索不语。
      片刻之后,全书院的学生在放假日内居然以比上学更快的速度冲刺而来,应院士与孔老师盛情作陪,接宁王大驾。
      孔老师一见宁王这位皇亲国戚,将圣贤书中所谓的忠君报国淋漓展现,语气十分殷勤,“不知宁王这次白龙玉马驾临书院,是有何指教吩咐,草民招待不周,还望王爷恕罪。”
      “大家不用这么客气,不用拘束,我这次来江南只是随便走走,正好路过书院,久闻大名,便进来拜访,”宁王连忙放下的茶盏。止住了孔老师快要伏地的姿势,端的是礼贤下士,求贤问良的做派。
      “宁王天资过人,朝中早有美名,今日前来,我等三生有幸!”
      宁王笑而不语,低头继续抿了抿茶杯。
      “宁王这次来江南,又驾临书院,对我等学子来说实在是千载难逢的良机啊,这些学子日后翘首以待的都是考取功名,报效朝廷,今日得见王爷真容,实在是难掩激动,还请宁王不吝指教,给他们提点几句,真是胜读几年书,也好激励他们奋发苦读,早日高中。”应院士应墨林才是久经官场的老江湖,宁王绝不是口渴了进来喝水的,再者,这茶估计比王爷的漱口水还难喝,他摆好了台面,请宁王上场,不然王爷白来了一趟肯定在自己头上记一笔。
      宁王不答话,他站起身,缓步走过众位学子身边,众人的眼神里全是热情恳切,有的情绪激动差点要抹泪,“请王爷赐教。”
      “请王爷赐教。”
      “请王爷赐教。”
      众人一个接一个的请求道,到最后几个俨然又要下跪了,宁王连忙扶起他们,回首扫视过众人,也不忘看一眼被挤到角落里的朱正,言辞恳切的说道,“如此,希望各位不要嫌弃我才疏学浅了。”
      学生们爆发出一阵阵欢呼,赶紧找好空位坐下。朱正看着宁王坐在首座,自己继续在边角位充人数,今日学到了几个招式,礼贤下士,欲擒故纵,收买人心,不,是聚拢民心,还有此刻宁王说的医无定方,学无定策。
      宁王一番侃侃而谈结束,目的已达到,准备见好就收,此刻不懂施施然赶来,宁王一记眼神扫过无数暗卫打探过的人,随即又恢复了和煦的神情。
      不懂,绝不是一个出家人那么简单,他追随太子在江南有何企图。
      面容端正,眼神鲜亮的不懂当然是咽不下宁王这通身的做派,他看着朱正一副仰视宁王又窃又讷的模样,无厘头的用自己作陪与宁王耍玩一番,想不到宁王居然也肯了,江湖术士的骰子也玩的顺溜,不懂顿时在内心默念,“朱正啊朱正啊,你皇叔这次有备而来,你一定要好好接招啊。”
      朱正在众人注目宁王和不懂的博弈时,突然想起,四年前,微风拂面,御花园内的石榴花开的正艳,父皇忧心于四王势大,威胁帝位,受封王爵的宁王进京朝觐,彼时宁王外罩浅金纱衣,由父皇指认着,“来见过宁王,”那个挺拔的秀姿对着自己浅笑拱手行礼,“参见太子殿下。”朱正书卷在手,一篇尚书看到艰涩沉闷,见到了宁王,如暴雨后见明霞,沙漠中见清泉,不由得看呆了,宁王笑盈盈的侧身上前,看清了太子手中的书,“太子可要好好读书,以后的大明全靠你了。”手掌轻拍了太子的右肩,说完又转身离去,嘴角还带有温煦的笑意,就像今日一样,让人如沐春风般。众人仍在为宁王喝彩,宁王礼贤下士平易近人,对着众人频频颔首,朱正这才发觉今日阳光正好,灿烂明亮,风吹来,带来暖暖春意盎然。
      观自在书院占地广阔,书院内亭台楼阁错落有致,书院外还有溪流竹林清闲雅致,朱正傍晚重新翻完了尚书后,循着书院外宛延流泻的山间溪流,踱步沉思,今日月相上弦,月光甚好,他望着水波滟滟听着水流婉转,坐在水边垂钓,父皇和京城,现在怎么样了。
      “江水滔滔,但比起你忧思,哪一项更延绵不绝呢?”白日里一模一样的声音响起,朱正知道来者是谁,并无抬头,依旧看着眼前水流,而心绪有些烦乱。
      宁王只身踏夜而来,在朱正身边拱手,于私下见面时才行礼道,“参见殿下。”朱正目不斜视,他感觉到宁王的气息在自己左侧极近的距离内,可以听见他呼吸起伏,朱正一点都不敢乱动。
      宁王对朱正的冷漠回应毫不在意,他笑着直起身绕到了朱正右侧,和朱正一起俯看水流夜色。
      朱正轻呼了一口气,这才转头看着宁王的侧脸,“皇叔,这次来江南是专程来找我的么?”
      月下的宁王还是白日里的那身着装,素白衣袍外套灰蓝色经纬线编织而成的长袍夹衣,腰系飘带,足蹬银靴,贴合了书院中的书卷气,朱正看得出宁王自出了书院后,一直没有离去,等待单独见自己的机会。
      宁王毫无掩饰的默认,并开口安慰道,“什么事都有解决的办法,逃避却不是办法。我不知道太子为何离京,太子此刻仍然有忧愁。”宁王注视着朱正若有所思的侧脸,并不急于他回话。
      朱正瞥过了宁王的发梢再次低头不语。
      “殿下有什么烦恼,不妨说出来听听,说不定我可以为你分忧。”宁王这句真为关心,毕竟太子离京,朝中人心浮动,早日解除心结让他随自己回京也是功劳一件。
      此时月隐入云,夜色朦胧,朱正再次抬头望着宁王,月光下流波隐隐晃动,衬着宁王的脸色十分淡雅,觉察到朱正探究的目光,宁王不禁侧首与朱正对视,朱正早就知道宁王的容貌世上无双,今晚才仔细的打量,他注视着宁王斜挑传神的眼眸,那是朱正见过的最漂亮的眼睛,能将豪情笑意,诗情恣意都化为眼角一抹完美的流转飞扬,风吹散了云,月光再次撒向世间,宁王的面容顿时更加明亮,朱正发现了他双眸比常人色浅,如莹润的琥珀,察觉到自己失态,朱正连忙换了姿势佯装钓鱼,“皇叔,”他望着京城的方向,“再给我一点时间吧,我会自己解决的。”自己想过太多这太子尊位带来的重负,但是今天他才发觉,这个尊位也是皇叔来寻找自己的缘由,今日见了皇叔,才意识到原来人生还有憧憬和渴望,憧憬皇叔的惊才艳艳,渴望有皇叔一样的气宇,唯有天下江山可以容纳。
      宁王对朱正的婉拒并不意外,他看着朱正手里心猿意马的鱼竿,再次俯身宽言,“那我等你,我不勉强你。”宁王与记忆中一样,轻拍了朱正的肩膀,朱正能闻见宁王身上淡淡飘离的冷香,再次望向宁王拳拳诚意的脸,宁王还是在对自己微笑,那个笑容不忍再看,朱正连忙又撇开了视线。
      “殿下,臣告退了。”说罢,宁王转身离开,留朱正一人继续沉思。
      “朱正,朱正,快点回去吃夜宵了。”远处洪亮的声音传来,走来一个步履豪迈的僧人,朱正还没拾掇好心情,“啊呀,看什么看,看什么看,别看了,”僧人叫嚷道,把朱正不情愿的拉走了。两人丝毫没有看见,远处夜色中宁王转身,看着中年僧人的身影若有所思。
      这晚,毛不应吃完夜宵,照例开始了伺候烧水劈柴的无心无肺田园生活,隐退江湖很多年,年前被派出这么一个任务,伺候贵人一路游历大明境内。真是只恨自己名声太高,想躲也躲不掉。太子原本在这里读书还算悠闲,前几天又来了京城贵客,宁王一来,本城民众比过年还高兴,还有太子,简直是要练绝世武功般,天天精力无限,每日要读书要习武还要求自己陪练,真是一大把年纪,老腰酸痛,身份越贵重,这思维越是不能理解,不过呢,自己从不揣摩主上小心思,因为懒,这也许就是自己能作为锦衣卫首领还能活得长的理由,正在无聊腹诽间,突然眼前闪过一个黑衣人身影,毛不应本能的警觉,霎那间已经跟随着黑衣人身影跃出数十步,黑衣人仿佛还未发现自己被跟踪,一心急速朝远处竹林里撤退,毛不应眼见即将追上好发挥前职业特长,只听一个声音朝自己招呼,“毛大人,好久不见。”毛大人过目不忘,听音辨人的本领还在,这个声音这个身形,自己不好再装傻,丢下黑衣人,朝着暗夜里挺拔的身影一拱手,“小的见过宁王,小的现在还有个名字叫无休。”说完不忘来一句,“黑衣人丢了,王爷您看见了么。”
      宁王自一爿竹林后稍展轻功现身,“没看见,想来是本王功力不如毛大人。”
      “啊呀呀呀呀,王爷过奖,小的破功夫怎么能与王爷齐名,王爷半夜看月亮啊?”毛不应连忙上前插科打诨陪笑。
      宁王余光扫了一眼漫天繁星,不见月光,眼神瞥向神色谄媚的毛不应,只在声音带了点笑意,“毛大人何必谦虚,前锦衣卫指挥使,征伐瓦剌,哪一件不是盛名朝野。”宁王故意命人把毛不应引诱到此,就是想证实自己对他身份的猜想,可能的话纳为己用,不过这个人精应该是不领情了。
      “那也比不过王爷你贤良侠王美名。”毛不应拍马屁的本事是天生。
      宁王不被他绵里藏针的话糊弄,明知故问道“毛大人,怎么也在江南?”
      “老啦,陪太子出来走走,顺便游山玩水,哦,对了,王爷,你不知道啊,梅龙镇的菜是真的好吃啊……”
      宁王轻笑一声,两人边走边回到了书院,宁王见到了不懂和太子正在院中切磋武艺,深夜了还未休息,“王爷,落脚处到了,要不要进来坐一坐?喝杯茶啊?”毛不应以退为进玩的顺溜,宁王看了一眼不懂,直接挑明了毛不应的身份,“不了,毛大人,改日再叙。”毛不应咧嘴继续摆出笑容,“恭送王爷。”然后吃下了不懂恶狠狠的眼刀,“毛大人?无休师傅啊,你不是头顶没毛的么,怎么姓毛了,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
      不懂砍刀上手,毛不应全面败退,“救命啊!”
      “说,你到底瞒了我多少,还有,宁王这个词是我禁忌,你居然和他勾肩搭背回来,我砍死你!”
      “啊,你这是嫉妒,你嫉妒宁王英俊潇洒,聪明能干。”毛不应已经跑出好远,仍被不懂死死紧逼,朱正已经懒得理会,自行去梳洗了。
      “我用得着嫉妒他吗?我那么完美,我只是觉得,”不懂见自己和毛不应已经到了院外,太子应是听不见他们的话音,才沉下脸对毛不应说道,“宁王想要悄无声息的来找太子,自然可以做得让人毫无察觉,但是他现在大驾光临,排场铺的那么大,一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目的。这个目的一定和太子有关。”
      毛不应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中计了,怕被不懂砍死,内心暗自大叫,糟糕!
      暗夜只繁星,宁王只身返回,夜色勾勒出他的身形,在黑暗处依旧夺目,叶子自暗处出现,跪倒在他十步远的地方,宁王眼神睥睨着问她,“如何?”
      “毛不应化名无休,身份为僧人,自太子出京后一直跟随保护。今日他被王爷调离后,太子身边立即有锦衣卫在暗处保护。”
      “看来,如我所料,太子的安全被锦衣卫保护的十分好。”宁王自信道,“还有呢?”
      “太子这几日有仰慕者一直寻机与太子接触,是一个叫李凤的姑娘,在镇上经营一家酒楼。”叶子恭敬的回道。
      宁王想起了毛不应的话,“梅龙镇的菜真是好吃,”哼,果然是老狐狸,两边讨好。“你干的很好,退下吧。”
      “是!”叶子片刻便不见了踪影。
      宁王望着远处书院于黑夜中模糊的檐角,弯了弯嘴角。
      宁王将已被免官流放的知县府邸作为自己落脚的小院,手下大刀阔斧的按宁王的习惯改造了一番,庭院内种下的花枝已隐隐含苞,宁王在院中伫立,太子身边,有两朝内阁大臣应墨林,有前翰林院首座孔惟,还有前锦衣卫指挥使毛不应,看来,太子来江南是皇上精心安排的,还有那个不懂,他又是什么人。密探来报太子每日无非是在书院里读书习武,并无其他行动,难道是太子之行目的还未达到,还是此行根本就是皇上的……
      天下皇权受藩王权力束缚很久,本朝郑王,韩王,谷王,辽王四王实力最大,几乎分割了大明半壁江山,郑王居中原腹地,坐镇商都,占尽土地之广,物产之丰,他是皇上的亲弟,当年与皇上一起是先帝心中的太子人选,实为四王实力之首,韩王守国之西方,抵抗吐鲁番,与郑王关系一向密切,谷王占地南方,坐拥江南,最为富有,辽王居北,直面蒙古诸部,军力最强,而自己只有区区江西狭小封地,经营时日尚短根基薄弱,实力与四王相差甚远,要想在朝中叱咤风云必须先把太子争取到手,然后才能徐徐图之,大明国富民强,万国来朝终能实现。
      借奉旨监督修建江水河堤之名,宁王在江南梅龙镇落脚,不出半月,密探们打探来的江南各路消息已经能拼凑出一幅江南民情图,哪里政绩清明,哪里民生艰难,哪里流民作乱,比朝中内阁机要都知晓的清楚。
      这日春意暖阳,宁王手握整理成册的江南民情来到朱正的住处,还未进大门,就见门内院落里有一个女子身姿娇小,身着粉色寻常百姓衣衫,手拎提篮,在向屋舍内张望,宁王内心对她身份有了确定,他驻足观望,这时朱正一路匆忙从屋中出来,见到了李凤,神色有些闪躲,眼神飘忽,只见李凤把提篮柔柔弱弱的塞给朱正,面上还有红晕,“这是我亲自做的,每天能给你做饭真的……”朱正表现的比李凤还腼腆,接也不好意思,不接更违逆本心。
      宁王暗自好笑,太子自小宫中绝色佳人见的多了,也没如此羞涩之态,看来这春风拂尽了诸人。
      在院中双手端着篮子的两人这才看见宁王,宁王先止住了朱正的开口,“这位姑娘叨扰,请问书院的应院士在吗?”宁王脸上带了几分笑意,李凤立时转头忘了自己所处,眼前的男子全身素雅,腰系银带,足踏短靴,犹如画中仙,朱正也不禁看向宁王,他身姿本就高挺,今日换下之前贵气的金丝绣织锦衣,只穿纯色寻常士子衣衫,外罩同色纱衣,用腰带束身,通身淡雅,只有腰间垂落的几枚玉佩点缀贵族身份,不同于之前的盛气凌凌,今日尽是风流和文雅,真真是翩翩佳公子。
      宁王再次轻呼“姑娘?”李凤这才慌乱的回礼,“这位公子你误会了,我不是书院中人,是来,来,来探望朋友的……”说完发现自己一直看着眼前人实在很是失礼,又将眼神飘忽到朱正身上,“朱正,你今天还有空闲吗?我想请你去,去……”李凤面相柔和,自有一种温婉恬美的风韵。朱正连忙回答道,“好,我一定去你酒楼帮忙!”李凤暗自腹诽,谁要你去帮忙了,碍着有宁王在场又不好对朱正撒娇,撅了撅嘴转身跑了。
      朱正觉得她仿佛是生气了,可是自己明明答应她的请求,实在不知道李凤为何这样,直到她的背影消失,确定四下无人后,才对宁王说道,“皇叔。”
      “殿下,春风醉人,莫要负了好时光。”宁王朝者朱正拱手略施一礼,脸上笑意更显,这个太子啊真是不解此女心思。
      “皇叔是说我们可以去郊游吗?”朱正正直的问道,对李凤邀他出游完全不解,对着宁王的话误解。
      宁王被他逗乐了,不禁展颜欢笑出声,连眉角都是笑意,“殿下盛情邀请,我当然却之不恭,正好我也未曾领略梅龙镇美景,今日来将江南民情献于殿下,我们可边游边说。”
      朱正巴不得跟着宁王学习治国韬略,民情朝政,连忙点头,“皇叔请稍等,我去更衣稍后便来。”说完立刻进屋去了。
      太子虽然是被皇上派来江南历练的,可是该有的人手阵仗还是齐备的,不多时,他便换下这几月一直穿戴的学子校服,换上了玄色贵族公子衣衫,身系金色八宝佩带,配上他英挺的面容,更是气质出众,和院中的宁王并肩,一个风流恣意一个英气焕发,都是夺目的皇家风度。
      宁王没有带随从,太子也是只身出门,两人一起出了书院走上街市,梅龙镇商贾云集,店肆众多,两人边走边在一众小贩和店铺内停留,民间的物什远不如宫中精美名贵,但也是花样繁多,有的吃食物件两人从未见过,一路走走停停,乐趣无限。
      宁王从书画小摊上随意拿了把折扇翻看,朱正看着满桌的扇面,画着文人最爱的梅花,兰花等,随口问道,“皇叔喜欢什么花?”
      “梅兰竹菊,我喜欢竹子,竹子还能吃笋。”宁王低头看着扇面上的几缕翠竹,随口回答。
      朱正“……”竹子是花吗?
      宁王买下这把碧叶翠竹扇子,一路持扇和朱正继续逛集市,朱正买了蹴鞠球,马杆,准备和书院同学们切磋技艺。
      不知不觉已到午饭时间,朱正这才想起今天答应李凤去她酒楼,宁王终于得了机会便询问道,“殿下怎么会认识凤姑娘?”
      “十日前我们书院帮乐文老师庆生,来到她酒楼,正好遇见一伙地痞为难她,要挟她钱财,她一个姑娘家继承打理这家酒肆不易,我便帮她呵退那些地痞,她应该是好意吧,从那日后她便一直,一直来送我吃的。”朱正朝着酒楼方向走,两人早已习惯路人投来的目光。
      宁王一副看穿不说破的神情,似笑非笑,自从知县之子被自己收拾了过后,梅龙镇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堪比书中描述的大同盛世,镇上还有谁胆敢放肆,看来凤姑娘的柔美只在外在,朱正自顾自说着往前走,这才发觉宁王站在自己身后没有挪动脚步,“皇叔?要不要一起来尝一尝这家的饭菜?”宁王正在路边观望这家酒肆招牌,这家店铺坐落闹市,门面不大,装修的雅致温馨,店门口牌匾上书写着标准的楷体“龙凤店”,店中客流不断,看得出来生意不错。
      朱正见他没有回应,视线还在打量这家店铺,再次邀请,“皇叔?”
      彼时天近正午,微风正熏,路边枝头一株含苞待放的海棠花正在摇曳轻摆,宁王正站在这花枝旁,听见朱正在此叫自己,收回视线对着他再次展颜一笑,这个笑容正是朝着朱正,如同夜幕中烟火万艳齐齐绽放,江南的整个春季都化在宁王的笑靥中。
      “朱正,朱正?走,进去尝尝”宁王还以为是朱正想着要见到凤姐害羞,叫了几声才和朱正一起进了店中。
      店里人头攒动忙碌异常,见两人进来后瞬间一片沉寂,还能听见筷子掉落在地的声音,还是门口正算账的伙计经历过大世面,“啊呀,两位公子赏光,店中蓬荜生辉,不知公子想吃点什么?我们店呀虽没有山珍海味,却是实打实的新鲜可口,江南时鲜没有能赛过我们这家的,两位公子这边楼上雅座请,来,快请快请。”宁王让朱正先行,坦然跟在太子身后朝楼上走去,转身时不出意料的用余光看见了店角落里李凤玩味探究的目光。
      两人来到楼上雅间,临窗正是方才走过的街道,一边喝酒吃菜,一边欣赏民俗,十分悠闲舒适。
      “皇叔喜欢吃什么?”朱正与他相对坐了,摆出一副我先来江南,我比你熟悉此地的自豪。“不过,先说好,那些宫中的精细菜可是吃不到的。”朱正昂头,表明自己在这里可是切实融入民生的。
      宁王正在低头喝茶,抬眼看了一眼朱正少年般得意洋洋,看见伙计上来添水,改换了称呼,“你喜欢吃什么,我就吃什么。”
      朱正“……”
      宁王不忍再逗他了,免得日后清算,“那平常凤姑娘给你做什么菜?”
      朱正已经忘记自己是来答应凤姑娘帮忙打理店铺的,这时才发现自己已经成为顾客,上桌吃饭……
      “嗯……我不知道……”
      “啊?”这次终于换了宁王惊讶,难道太子喜欢李凤到如此程度,每次吃菜看人不看碗里?
      “我,我没吃,不是,我吃了,我记不住,不是,我吃了也不知道,不是,都是江南特色,跟京城大不相同,我,我没在意,只知道好吃。”朱正像急于解释误会,有些语无伦次了,虽然他也不明白到底是要向宁王解释什么。宁王听见朱正提到京城两字,连忙一抬手,示意他停止话语,朱正这才注意到,走道内响起了脚步声和衣袂摩挲声,果然,李凤从门后现身,“见过王爷,朱公子。”她欠身拜倒,朱正想要去扶她,但看宁王不动,自己也止住了。
      宁王受过她一拜后,这才施施然,“凤姑娘聪慧,既已知道我是谁,自然也是知道我请书院学生出来随意走走,那么还请凤姑娘就当我们是初来此地的客人,随意招待就可。凤姑娘可明白?”
      李凤眼波流转过两人,面带微笑,“是。”
      不多时,店里伙计麻利的端来一桌子菜,每样用白瓷盘盛装,分量不多,但是花样繁多,李凤在旁亲自布菜,“这是山中新鲜的荠菜,清晨含露时采来,用泉水洗净后切碎,混入年节时做好的米糕,将米糕切薄片,与碎叶一起清炒,这是春笋,也是凌晨时分采摘拔出,立马取出嫩尖,放入熬好的高汤内,煮出鲜味。”朱正记得宁王刚刚说过吃笋,就见他捞出清汤中的一段嫩笋,几口下肚了。
      “凤姑娘,这些菜果然好吃,看来梅龙镇厨艺一绝就是贵店了,朱正,你可真有口福啊?”宁王不忘揶揄一下身边人,朱正连忙咽下一口饭,“不是,不是,皇……爷……我只是看凤姑娘一人打理店铺不易,时常来帮忙而已,要凤姑娘天天做,也是不妥的……”
      朱正说的急,嘴中还有菜,拿手掌遮住了嘴,皇叔和王爷切换的还不算生硬。
      “王爷过誉,公子过奖,民女只是一普通百姓,无非是公子高义,对民女施以相助,民女感激不尽。”李凤看得出来宁王来店的目的。
      朱正连忙起来,扶住她又要拜倒,双手接触到李凤的双肩又是好一番无措。宁王看着这一幕,再吃了一口山鸡肉。看来太子确实是喜欢李凤的,哪个年轻男子会拒绝温婉良人含情脉脉的娇态呢,何况这个女子一直仰望崇拜这个男子,不管是真还是伪装。
      这顿饭吃的各怀心思。
      李凤在门口送别了两人后,这才放松了一直吊悬的心。
      宁王带着朱正往城外走,“刚刚我们喝了莼菜汤,不如我们泛舟去郊外湖上,看看莼菜?我还有江南之事要告诉殿下。”
      朱正觉得今日的李凤好似与平日不同,但是宁王在身旁,就不再多想,跟着他一路出城,宁王的随侍朱钦恰到时机的出现,牵来了马车,两人乘车离去。
      城外湖光山色,烟波浩渺,世俗间的束缚仿佛在这宽广的天地中褪去了枷锁,太子与宁王两人着一叶扁舟,徜徉在这青山水秀中。
      朱正不是不知道宁王为他来江南,早在年节时,他就收到了父皇从京中寄来的密信,父皇信中告知他会派宁王来太子身边,到时自己见机行事。
      天下皇权苦于受制藩王长久,郑王,谷王,韩王,辽王四王分天下一半人口财富军马,大明的天子只是名义上的天下之主,藩王各自为政,实力可以与朝廷比肩,这是父皇的心头大患,也是日后自己的大患,父皇励精图治,宵食旰衣,苦苦勉力,就是为天下万民谋福祉,但是四王不废,根本不会有一统河山万民同福之愿景实现,自己来江南也是父皇精心安排的布局,太子流落异乡,看朝中众人动向,探四王暗流,还有利用只有贤名没有实权的宁王,藩王间的野心此消彼长,这江山谁不想于高峰之巅欣赏。宁王明知这最初是一场实力悬殊的逐鹿之战,还是欣然赴场。所以太子对于宁王的到来比来到谷王的地盘戒备心更重,这样的男人野心,才华,谋略兼备,是最不能靠近的臣子。然而,朱正自见到他起,本能的已经与他一起并肩了,这算不算是暂时做了政治同盟,父皇的用意是不是也是这样?
      朱正内心思维驰骋的很远,“殿下?殿下?”宁王在船头轻轻唤道。
      “哦,皇叔,”朱正收回自己的心猿意马,盯着宁王微翕的双唇,“皇叔说道谷王在江南广聚钱粮,这朝廷是知道的,但是具体钱财数量,这真真是出乎我的意料。”谷王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富有,快抵得上户部账本总和了。“所以,殿下,天下财富有限,各藩王和朝廷间就是你争我夺,现在赖陛下圣明,四王暂时不敢轻举妄动,但这不是长久之计。”
      “那么皇叔有什么良策?”朱正虚心的讨教,湖面凌凌波光,映衬到两人脸庞。
      “合力击破怕是困难,只能徐徐图之,或许各个击破才是良策,但是要有机会……”宁王自己也是藩王,献策削藩大义凛然。机会的话,眼前倒是有一个,杀了太子,让四王各自推选皇位继承人,岂不是就是机会。宁王暂时按下了自己剑走偏锋的想法,相比起杀了太子这种大逆的事,得到太子的信任才是目下最合适的计策。
      朱正一时想不明白有何机会,就听见远处有人叫自己,“朱正!朱正!”是不懂划船而来,“今天的功课温习好了?今天的拳法练习好了?今天的晚课还要不要上?”不懂凌空一跃,跳上宁王和朱正的扁舟,直直站在两人中间,劈头盖脸对着朱正吼道。然后一转身仿佛刚刚看见宁王一眼,“啊呀,宁王,好巧啊,你也来游泳啊。”
      宁王确定不懂肯定知道朱正身份,但是能这么目无尊卑又这么随性无害的天下恐怕也只有他了,这么一个奇人随同游历,值得深究,不懂难道是见太子随自己出门久了,才会赶来的?那如果真是如此,不懂绝对不能小觑。
      “好巧,现在逆水行舟,还请不懂老师用你手里的船桨划我们上岸。”宁王说的温文尔雅,朱正忍不住笑了。
      这日晚上别了宁王,朱正又是干劲十足,连点了几个灯烛,将书房照的如白昼,一头埋进宁王的江南民情奏书中去了,虽然那些民情由宁王挑拨离间亲自润色了谷王的凶行,不过这江南民生确也详实未有偏离。
      月华如练,宁王送走了朱正和不懂,自己并没有离开湖边,此刻月至中空,将他一身名贵素白的衣裳染就了莹莹流光,叶子和吹花跪在他脚下。
      “王爷,那个李凤应该是郑王在江南的探子。”吹花轻声说道,保证声音不落第四人自耳,“属下已打探多日,她正是在王爷来到江南后才到此地,接近太子,打探行踪,每日与酒肆送菜送酒的走夫互通消息,再由这些伪装成走夫小贩的密探们将太子之事一一飞鸽传信于郑王。”
      宁王负手虚看着皓月,声音变得十分威严,又带着一丝慵懒语调,“本王猜的没错,但肯定是郑王吗?本王以为是谷王这个财迷派来的。”
      “回王爷,属下们打探到李凤从汴梁而来,每日的贩夫走卒们都是中原口音,谷王的人其实也去过龙凤店,那日太子替她解围,闹事的地痞正是谷王派去砸店的,只不过太子不知内里。”
      宁王轻笑,“看来谷王以为太子是给他示威,又在江南地界他的藩地,不好再生事端,不然朝廷定要拿他是问,本王来到江南不是秘密,那个财迷居然也坐得住,倒是郑王有心,还来一探虚实,也算是略有谋略了。”
      “那龙凤店,李凤……”吹花询问道。
      “太子应该是喜欢凤姑娘的,暂时不要动她,李凤与太子接触机会尚且浅,尽管让她去传递消息,本王不怕掌握不了太子。”
      “那太子那边……”叶子请示道。
      宁王转身面对两人,“太子资历尚浅不足为惧,难以对我构成威胁,此时仍是要笼络他,况且他身边还有锦衣卫暗中保护,暂时密切跟踪,我要他的行动尽在我的掌握之中。“说罢,他右手握拳成事在胸。

      自从宁王来了江南应天府梅龙镇,整个府衙都觉得日子过的舒坦了,不为别的,只为宁王慷慨大方。谷王富有,那是榨民生榨出来的,不会分给地方官,朝廷的俸禄有限,又不是京中要员,自然只管温饱,不管致富,只有宁王一来,与各级官署一一照面后,便有银票再次慰劳这些官吏,宁王语言中无比体恤他们辛劳,行动上也无比体谅他们劳苦,整个江南的官僚纷纷感慨宁王贤良,宁王英明,宁王真是比那些个油头肥耳的藩王强太多了。
      自从宁王来了,观自在书院的应院士觉得自己非常忙,他刚婉拒了宁王招募他为幕僚的盛意,就被郑王的书信,谷王的慰问围绕了,自从那日宁王向李凤故意透露自己与应院士私交不错,郑王就得了消息,也派亲信前来拉拢,这个两朝内阁大臣只想归隐田园不问政事,这些个藩王没一个是省油的灯,宁王肯定不能招惹,郑王和谷王更不想搭理,这会儿只能疲于应付,这些糟心的“青睐“应院士是猜到了,都是拒绝了宁王后,给的小小警告。应院士一糟心,就没有精力管教学生,众学子乐的逍遥自在,纷纷投入蹴鞠马球武术等业余课程,连不懂老师都连带轻松了不少。
      自从宁王来了,朱正这才着实体会到皇叔的美名天下扬,贤名天下唱,这才是为君者该有的生动实例,跟皇叔学两天,比书院读诸子百家圣人言论一年都有用,聚齐民心,礼贤下士那只是宁王随手拈来,真正的帝王御术才是宁王交给太子的。朱正知道宁王有一种魔力,越是明知他的危险,越是想要靠近,自己无论如何也移不开目光,挣脱不了这种甘之如饴的追逐。
      转眼已经暮春时节,海棠花开花谢,空中飘扬了零落花瓣。李凤自宁王驾临了小酒馆,无声警告她不要轻易接近太子后,便收敛了行动,大大减少与太子的接触,太子心无旁骛又回归了游学士子的身份,这日照例和不懂在书院的校场内切磋拳脚,不懂才思敏捷,武艺一般,化名毛不应的无休和尚,虽然功夫了得,但是他藏拙,不愿和太子练武,万一自己下手没了轻重,这可是要掉脑袋的。
      书院一年一度的武艺比试在即,骑术格斗朱正都有自信,毕竟太子的良驹不是这般学生能有的,近身格斗也是从小师从武状元的,只有一样非常犯难,这个难暂时还没人帮,那就是射艺,十箭全中才有资格竞争魁首。
      宁王派人来给太子送明前茶,朱正突然有了绝妙主意。宁王的箭术可是在宫中御前出尽风头的,这不就是一位良师么。
      本来就没空风花雪月的宁王每日又多了一项日程,教太子射箭。
      朱正当然不能在书院内让宁王教他,这不是摆明了自己身份比宁王还高么,只能相约在城外的竹林内,此处绿荫无数,不必晒着阳光,身在其中舒适无比,是个练习的好地方。
      教习首日,宁王按时赴约而来,还非常周到的为朱正带了射箭的护腕箭袖,良弓羽箭。
      “殿下,你先射一箭试试。”宁王指向五十步之外的箭靶,话音未落,只听见一记破空声,朱正拉弓放箭,箭头朝着天空飞去……远处有人闷哼了一身,是暗中保护太子的锦衣卫都被划伤了肩膀。
      宁王露出罕有的震惊神色,不过须臾就恢复了镇静,走向垂头的朱正,“殿下,射箭需眼观前方,心在箭尖,你看,动作需这样。”说完宁王的气息从朱正后颈袭来,他扶住朱正的肩膀,调整了他的手臂,然后一路滑过后背来到腰际,矫正了朱正已经僵直的腰,再要滑向大腿时准备纠正弓步时,朱正急忙喊停,“皇叔,我自己来,我自己来。”
      “殿下,你再试一箭。”宁王对眼前僵硬的动作不忍再看。
      朱正眼看前方,心在身后,这一箭射出去一步远就掉落了,比孩童扔箭出去的距离稍微远了一些而已。
      宁王语塞。
      “皇叔,要不你演示给我看吧,”朱正觉得面子已经不重要了。“皇叔箭术百步穿杨。”朱正不忘耍个小心思。
      “好。”宁王微微一笑,接过朱正手上的良弓,从身旁取来三支羽箭,右手满弓,第一箭直中靶心,力道之大,直接将草扎的箭靶贯彻,朱正还未来得及喝彩,宁王已经掠出身形,第二箭已经飞出,而且速度直追第一箭,将第一箭直接撞飞后直直插入前方树干,宁王足尖轻点地面,掠向中空,第三箭破空而去,从第二箭的箭尾插入,直直将一根细长羽箭一劈为二后钉入树干,箭头深入,箭尾还在微颤,宁王身姿落地两个回转后收拢招式,朱正眼前还有他发梢和飘带的掠影。
      “好!”四个暗处的锦衣卫不禁连声叫好,这箭术简直是天下冠绝。宁王眼神迅速扫了一眼四周现身的太子暗卫,看明了他们的保护圈,几个锦衣卫不顾自己暗处的任务,纷纷倒戈倾倒在宁王的武艺下。宁王满意的抿唇一笑,朝着朱正,“殿下,勤于练习。”将弓还给朱正。
      朱正后悔拜王爷学艺了,这箭术自己再练十年也难匹敌,顿时气馁,同样拿起了三根羽箭,跑到离箭靶百步以外,大力拉满弓弦,宁王刚想要阻止,已经来不及了,朱正三箭齐发,一箭射向天空再无踪迹,第二箭被一名锦衣卫从树上跳下,勘勘躲过,第三箭射向了宁王,朱正大骇,宁王身手极为敏捷,随即一个高踢腿将箭踢飞,致命的这一箭正中红心。
      竹林中只有风声。
      从此在锦衣卫心目中,太子练箭和刀山火海万劫不复的危险性并列。但凡太子这日练武,保护圈退后三百步。还是宁王胆识过人,连陪太子三日,不知道宁王用了什么绝世奇功,太子三日后终于不脱靶了。宁王去应天府巡视河工,这艰巨的陪练,交给了不懂,不懂虽然爱护太子,他也爱护自己的命,听说宁王舍命陪练,躲过无数支夺命箭后,只要太子拉弓,他也自动退后一百步,然后必然早于饭点,强迫朱正收工回屋。
      这日宁王从江河边回到梅龙镇,深夜三更已过,他收到了宫中眼线传来的密信,密信由特殊的墨水写成,需要将信纸在火烤后,字迹才会显现。宁王夜半披衣点亮了高烛,手持信纸在火苗上轻轻一扫,隐去的字迹慢慢出现,通篇只有四个字。
      书房门轻轻叩响,宁王神色冷峻道,“进来。”
      吹花一身夜行衣上还带有一路疾行的风尘。室内一片昏黄,宁王的面容被照的柔和了不少,但吹花知道,这是错觉,王爷等的就是自己的密报。
      “王爷,郑王两日前已集结藩地内军队,今天已从河南开拔,目标应是京城。”吹花低头看着脚下花砖。
      “这么快?”宁王也微微惊讶,他刚得知宫中“皇上病危”,而郑王居然已经万事俱备点齐人马挥师京城了。京中皇上病危,大权旁落,太子流落江南,储君不稳,京城内势必是暗流无数你争我夺,郑王此刻挥军入京,无疑是占尽了天时地利,锋芒必露,胜券在握,自己藩地狭小,兵力不足,又远离京城,怎么筹谋也无法能和郑王抗争,这真是太失算太不甘心了。
      ”王爷,辽王也有调兵迹象,韩王人马此刻已在前往京城的路上,谷王也有意准备动身前往京城。”吹花把自己和一众暗探得来的情况一起上报。
      宁王深吸了一口气,脑中飞快的盘算着。四王的实力太大了,自己难以匹敌,他们的行动也太快了,这次无论如何也赶不及,有什么办法可以扭转逆势,一击即中。对了,还有太子。“太子情况如何?”正询问时,叶子也深夜赶来,“太子这几日如何?”宁王人不在梅龙镇,耳目无处不在,“和往常一样,并无异常。”叶子也跪倒在书桌前。
      夜半府中给宁王备的点心分毫未动,自从宁王来到江南,口味也跟着变成清淡鲜美微甜的味道,书桌上八碟精美的食馔,今晚成了摆设。
      太子难道还没有收到皇上的书信?对宫中事一无所知吗?那么这可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机不可失稍纵即逝,宁王计上心来,仔细嘱咐两人。这天下都是朱姓皇裔,何不由我来描绘心中江山。

      再过十日就是书院武艺对决了,朱正这几日尤其勤勉,清晨刚过,竹林里便有他勤奋不辍的身影,今日依旧是苦练箭术,名师出高徒这句居然不假,朱正的箭术居然突飞猛进,除了偶有脱靶,也能射中中央。朱正刚刚一箭首次正中红心,信心大增,情绪高涨,第二箭射出时看见身侧一个身影,立即手腕一松,箭矢朝着不可思议的角度飞出,周围的锦衣卫默默的再退后一百步。
      宁王丰神俊逸的到来,“殿下长进十足。”宁王望着朱正射中靶心的那箭,微笑道。
      朱正原本满意这些时日自己的壮举,但是看见了宁王,瞬间复杂的滋味涌上心头。宁王太耀眼了,自己的这些微末箭术在他的连中三元下根本不值一提,但宁王的一句话赞扬,哪怕是虚伪的恭维,自己却能窃喜。
      “皇叔。”朱正方才射中那一箭前,脑补的人此刻就在眼前,心中翻滚面上却是淡淡的。
      宁王其实早已到来,只是在旁多看了几箭才向朱正施礼问候。
      “殿下心志坚定,勤于练习,我大明日后定能延续当今盛世。”宁王面带由衷的说道,所以心志太强的太子是棘手的累赘。
      “皇叔过奖了,”朱正发现只要宁王对他微笑,再多的疏离和戒备都会消散,何况今日的微笑中还有赞赏之言,朱正只觉全身轻松,不由得也跟着宁王的笑意,开心的笑着,连一向英挺的眉眼都是放松的弧度。
      不懂来到竹林时,看见了就是这两人并肩站立相视而笑,大明后继者和日后权臣的单纯笑容,以碧叶蓝天为图景,远离天下纷争,朝堂倾轧,纯净无染,纯粹美丽。
      剧变生于霎那间,一名黑衣人从天而降,长剑在手,直取太子命门。谁都没有发现突然出现的刺客,锦衣卫从远处赶来已来不及,朱正只看见刺客手中反射阳光刺目发白的剑尖朝自己急速袭来,变数太快,任凭什么招数都无从躲避,身边宁王脸上还带有刚才一样的笑意。不懂全身血液都止住了,本能的紧闭双眼别过头,大明江山要巨变了。
      宁王前一刻还在暗忖这一剑的结果,待自己发觉时,就觉得左胸一阵剧痛,身体比意识反应的更快,宁王以身挡在朱正面前,叶子的一剑直直刺入他的胸口,宁王痛的实在忍不住呻吟了一声,全身力气都被抽走了,朱正瞳孔骤锁木然的伸手扶着宁王摇摇欲坠的身体,才发现他的身体在颤抖,自己也在发颤。
      蒙面的叶子才是最惊恐的,当看见宁王挡剑时,她拼死撤回了力道,才避免自家主人被一剑贯胸,此刻她冷汗淋漓,忘记了思考,宁王强行聚齐最后一丝力气,一掌挥出,拍向叶子胸前。
      叶子不愧是身经百战的尖顶杀手暗探,瞬时明白了宁王用意,借着已经毫无力道的一掌,施展轻功到期限飞速离开这里。
      “皇叔!皇叔!”朱正听见自己的声音都变了调。
      大事不好,两名锦衣卫去追叶子,几名锦衣卫从远处驰来,保护的虽然是太子,但是宁王同样是皇亲贵戚,出了此等大事,后果不堪设想。
      “皇叔!皇叔!你没事吧!”朱正自己也乱了章法,抱着宁王倒在地上,宁王右手的死死捂紧胸口,献血从指缝间不断涌出,朱正不忍心去碰伤口,但绝不放开宁王。
      ”殿……下……”宁王只能倒吸气才能勉力支撑,“你……快……离开,此地危险……”宁王不忘给朱正一个眼神,那双灿烂星眸现在只剩一缕微光,似乎还想说其他的话,但朱正已经听不清了,宁王浅金缎色衣衫已尽被血染为暗红。朱正抱着他,喃喃啜泣,皇叔,你可千万不能死,我用大明天下交换你性命也毫无犹豫,宁王已支持不住,紧闭着双眼,毫无回应。
      不懂在震惊后率先恢复冷静,他飞奔到太子身边,“朱正,听宁王的,此地危险!快走!”
      “你们保护太子离开,你们带宁王回去疗伤。”不懂这才发现他并不知道宁王落脚处,看了朱正失魂落魄眼眶通红的样子,继续对锦衣卫说“算了算了,带回我们住处,快啊!宁王死了,你们全部陪葬!”这句话是替太子吼的。
      然后他按住朱正的肩膀,“听宁王的,不要让他白白受伤,带他回你的住处疗伤,你大可放心!”朱正不松手,“快啊!不然他真死了,你再哭不迟,没事啊,没事,死不了!”不懂提高声音。
      朱正这才迟疑松手,锦衣卫也是绝顶高手训练有素,背上宁王,一路疾速飞回。
      宁王意识涣散,耳边依稀听见风声,眼前还是白晃的剑尖,这次真是失算了,如果可以选择,自己宁愿选择战死疆场,可不能像这般窝囊的死法,这是他失去意识时的最后想法。
      这日,本镇最好的郎中全部被锦衣卫带去同一个地方,观自在书院毗邻的小院中,三四个郎中围着床榻上的人施展浑身解数,还得处处让过床榻旁的另一个脸色墨黑的年轻人。这个躺着的人肯定是个大人物,就他那件扔在床角的衣衫,本镇最好的料子铺都织不出,陪榻的年轻人解下他的玉佩,腰带,好像还刻有皇家朱姓的印记。
      宁王衣衫半解,露出左肩和左胸肌肤,伤口深入肌肉,血虽然止住了,一道骇人的血痕依旧偶有渗血。朱正仔细的帮他擦着满头冷汗,皇叔的脸色苍白如纸,唇色早已和脸色一体,那张时刻都英气勃勃的此刻全是虚弱,皇叔肯定很疼,即使没有了意识,双眉还是会不自觉的微皱,郎中说万幸他没有生命危险,但是伤了要害,要养好久。朱正长出一口气,只要能康复,自己愿意做一切。
      郎中好容易包扎好伤口后,去后院煎药了,不懂进来,正看见朱正蹑手的帮宁王穿好左肩衣袖,系好身侧的衣带,盖上自己的锦被。
      “天热了,要闷死你皇叔吗?他本来就在出汗。”
      朱正一记阴狠的眼神把不懂后一句话给吓飞了。“殿下……,”不懂换了难得的正经称谓,“宫中有信传来,还需要你亲自启封。”
      朱正知道宁王短时间内不会醒来,收敛好情绪接过了不懂手中的信,离开了自己的卧室。
      不懂来到榻前,今日一事万分凶险又十分诡谲,太子在梅龙镇多日,除了偶有窥视打探行踪的,并不见有人贼胆包天敢来行刺,刺客身手了得,锦衣卫根本无功而返,只看得对方身形弱小,很有可能还是个女子或是少年。
      宁王,朝中人人赞誉,天下无人不晓的宁王,居然也没有发现有人异动谋害太子,不懂不信,但是宁王此刻药不能咽,昏迷不醒,分明是拿自己生命做掩保住了太子,又与平日给自己的感觉大大相反,难道自己真的是误会了宁王,宁王的贤良都是肺腑之情?不懂望着双目紧闭的人,选择了相信自己的直觉,他默默的朝宁王做了一个抹脖子伸舌头的动作后再不多呆一刻。
      不懂在朱正的书房里找到了他,眼前一簇火焰将宫中来信烧为灰烬。“信中说什么啊?”不懂边走边晃,如往常一样随意。
      “老师,父皇的嘱咐,一个人也不能告诉。”朱正一个眼神袭来,不懂第一次觉得太子一向清澈的目光里混有了别的东西,在宁王的眼神里是势在必得,在皇帝的眼神里是杀伐决断,此刻在朱正眼里是果敢和凌厉,这是上位者必须具有的品质。
      朱正这几日告假休学,即使是同学知道了他即将缺席武艺大赛害全班已经输了先机,用尽无数办法让他上场,他也毫无所动,直接把自己关进小院,锁上几把大铁链子,第一次吩咐透明状保护自己的锦衣卫,如果有人敢翻墙进来,立刻仗杀。
      已经害宁王遇刺,人头暂时借在脖子上的锦衣卫,人人自危,无比忠诚的执行把人扫地出门的命令。
      已经过去两天了,皇叔还没有醒,额头仍然是发烫的。朱正看着郎中端来了药,一勺一勺的喂给病人,病人只能咽下一小半,其他的只是顺着嘴角划落,朱正连忙拿干净的帕子帮他捂住嘴角,不要脏了脖子和衣领,扼杀了无数次杀郎中的心思后,朱正终于盼来了宁王的苏醒。
      宁王在午后慢慢睁开了双眼,这两日犹如在深渊徘徊,胸口漫过涛涛暗涌,又像置身烈焰,被水火同时吞噬,逼迫自己窒息,偶有人在呼唤,却听不清来人所讲,只内心觊觎大明江山,怎么就赔了性命。
      宁王睁眼看见的是床顶帷幔,可真够素的,然后他听见了身边一声惊喜的称呼,“皇叔!”
      “皇叔,你醒了。”朱正内心狂喜,连忙坐在床榻边,深切的望着宁王虚弱的睁眼。
      宁王轻轻哼了一声,可算没死,还不算窝囊。
      “皇叔!”朱正看着他眼中慢慢聚拢了焦距,兴奋的如同孩童。
      宁王精力不济,看清是朱正后,发现连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又慢慢闭上了眼睛。
      朱正原本雀跃的心情又跌落谷底,“大夫,快来!”
      郎中刚刚写了药方,被强行拉来,“醒了就好,说明性命无碍,他伤势较重,精力不济,让他睡会儿,我刚调了药方,喝下就能转好。”朱正再一次杀郎中的心被自己遏制住了。
      他看宁王虽然双目紧闭,却觉得他不像之前那样痛苦,双眉仿佛也舒展了很多,一向英气的脸庞上此时一片安详的睡意,如丹青国手精心描绘的容貌。皇叔的鼻子挺拔,双唇像淡色绯花,朱正仔细端详着宁王的睡颜,皇叔的嘴角下有一颗痣,笑着的时候尤其有风情,下颚边,耳廓边也有,脖子上也有,露在衣领外,在无瑕的肌肤上非常显眼。
      朱正忘了时间过了多久,他浑然不觉伸手触摸宁王的嘴唇,抚过嘴角下的小痣,顺着脖颈能感受到皇叔的脉搏轻轻跳动,锁骨在衣领下影影绰绰,肩上还缠着白色的纱带,纱巾下有一记很深的伤口,为了我而生生承受挫筋销骨痛楚。
      朱正索性取来书本,在床边翻看。
      宁王彻底转醒已经是次日黄昏,他终于听清了外界的声音辨明了所处之地,看来这次豪赌侥幸赢了。朱正的卧室小巧精致,案上正点着安神熏香,而宁王脑中越来越明晰。有人放低了脚步声只有衣物摩挲声,宁王待声音静止后,缓缓撑开眼帘,毫无意料的是朱正激动的脸和声调,“皇叔!你醒了,你,你知道我是谁吧……”
      “……”宁王要不是躺够了,宁愿再闭眼,“殿下……你有……没有受伤……”断篇的记忆再次续上。
      “皇叔,我没事。”朱正一时雀跃,随即想到了自己当时的无用,又有气馁,讷讷的说道。
      宁王看着朱正心有旁骛的样子,还是说了实话,“有些口渴。”
      “皇叔,来,我来扶你。”朱正什么时候见天下无敌的宁王求过此等小事,随即热心扶起他。皇叔身形好单薄,到手触摸比看着更加单薄,朱正按过他的肩膀,抚过后背,小心翼翼的让宁王坐起,宁王卧床久了,猛的支起上身还有些眼前发黑,顺势靠着朱正坚实的胳膊借力坐起,反正大侄子现在殷勤的很,何不利用。
      朱正留恋双手的触感,仔细检查了宁王是否坐稳了后,才端来床头小桌上的清水,温热刚好,入口清冽。“殿下,我自己来……”宁王捏过朱正手中的白瓷杯。
      宁王病中卸了发冠,束发的几根发带从耳旁与几缕发丝一起散落肩头,配上他低眉垂首喝水,朱正不能移开目光。
      宁王还在盘算这次下了巨大血本的得失,喝完了水,酝酿着开口。
      “皇叔,”朱正看着宁王淡色双唇上的水渍,强迫自己正经,“这次多亏你了,我,我真的不知道该如何感谢你。”
      宁王内心喜悦不比朱正少,换上欣慰的笑容,“殿下过誉了,干嘛说这种话呀。”看来太子之心也不难到手。
      “我以前有些疏远皇叔,我今天才知道皇叔才是真正的衷心,”朱正将内心所想托出。
      宁王微微抬头保持着笑意,戒备疏离感激欣喜全在太子脸上,他不怕太子不一诉衷肠。
      “我真是太惭愧了……”朱正懊恼,眼中居然有了点点星光。
      宁王连忙接上“殿下何必自责,过去的就让他过去吧……”只要你以后为我所用。
      “我以后一定听皇叔教诲,还要皇叔尽心教我。”朱正信誓旦旦,吐字有力。
      宁王收获巨大,展颜一笑,朱正低头吸了吸鼻子,没有注意到,这个笑容宁王眉目弧度未变,眼中带有精光,然后宁王闷哼了一声,皱眉捂住了胸口,伤口又在抽痛。
      这几日真正度日如年的是宁王府的一帮暗卫,尤其是叶子,这与计划完全背离,王爷当胸一剑后自己恨不能代替他去死,太子照料寸步不离,王府一群人根本无从着手,只能大约知道王爷无性命之忧,可是见不到宁王,一切事务只能搁置,众人在蛰伏中静静等待。
      初夏时节,枝头花落,碧叶茂盛,这日宁王已经可以自理,他鼓励着朱正一定不能缺席书院的武艺大赛,“殿下,为君者怎可以退缩,你武艺超群,不必有芥蒂。”
      朱正除了看护宁王的伤势,这几日就是勤加练武,并不是要什么比试佳绩,而是想要变得强大,面对生死攸关时才有转机。练武锻炼心志,朱正在深夜挥汗淋漓咬牙坚持,都不会忘记夺命剑尖袭来的瞬间,唯有经历过,知道恐惧后战胜才是强者。
      “可是……”朱正对比试名次并不在意,他只是想在决斗场上证明自己多日的练习。
      宁王知道他的顾虑,“去吧,以后为君治国,殿下可能再不会有这与民为伍的机会了……”以后书院可是会大力传颂殿下礼贤下士,与百姓亲如一家的微服到访,难道要错过这个挣美名的机会。
      朱正聪颖,读出了画外音,这个理由果然是宁王的风格。
      “好。”
      送走了朱正,小院终于无人搅扰宁王清静,宁王的随侍朱钦恭候多时,非常默契的出现,宁王给太子留下书信“叨扰殿下,臣回住处”,回到梅龙镇的落脚处,宁王换下了朱正给自己替换的内单外袍,穿上自己的衣衫,朱钦拿出上好的金创药,替王爷仔细的包扎,左肩牵扯着伤口,不好多动,宁王单手展开多日密探们传来的书信,边看边露出玩味的笑容。
      叶子获得召见后,跪地俯首,“属下伤及王爷,实在罪该万死!”
      宁王已经将书信付之一炬,火苗倒影在他眼中,流光熠熠,“不,你做的很好。”
      叶子受宁王之命,当日行刺太子,本想一剑毙命,没想到关键时王爷以身挡剑,这根本不在计划内。
      宁王志得意满,“太子之命不值一提,本王不是要他的命,而是要他的心。太子一死,皇上必然震怒,到时候谁都脱不了干系。况且这次皇上病势沉重,诸王异动,意在京城,他们野心暴露无疑,此刻我已收到京中密报,皇上病体已愈,四王收敛了形迹再次蛰伏藩地,这根本就是皇上的计策,借口病重试探四王之心,他们野心昭然若揭,皇上定不会坐视不管。”宁王神采奕奕,起身踱步,叶子跪倒的姿势未变,能看见他垂地的下裳衣摆以及闻见王爷身上的药草味。
      “到时候,四王实力必受削弱,而本王救太子有功,满朝之内,皇上还能依靠谁来打压四王,辅佐太子?”宁王露出满意的笑容,“本王如果猜的没错,太子应该收到了皇上的旨意,这次根本就是皇上的计策,让太子看清朝中各方,自己选择,这也是皇上在教太子帝王之道。皇上,你真是为太子煞费苦心。”
      宁王示意叶子起身,收敛了笑容,眼神一转“你那日后来如何?”
      “属下按照王爷的意思,引那些锦衣卫追逐,直到李凤的酒肆附近后才撤退。属下确信未有闪失。”
      “嫁祸给郑王才是最要紧的,叶子,你这次有功。”宁王绕回书桌,坐回椅中,眼角弯弯,语气愉悦。
      “属下不敢。”只要王爷不计较自己一剑,叶子觉得此生无憾了。
      “你去准备,不日太子就会跟本王回京了。”
      “是!”
      宁王估计的无差,京中皇上传给朱正的密信,就是告诉他这半月来,四王的暗流,现在宁王足够对抗四王在京中的势力,时机成熟时,立刻与宁王一起回京。
      宁王伤势好转,太子遇刺事熄,毛不应终于可以闭眼睡觉好好喘气了,这日太子去了书院,他睡到日上三竿,准备出门觅食,突然见到小院里多了一个身影,顿时向后跳了一步,“你,你你在这里干嘛,今天不是你们书院武艺比试吗?”不懂看了他一眼,将所有的心绪沉下,“想你啊,过来看你。”
      毛不应斜眼死也不信。
      正午时分,宁王的桌前摆着十几道精致小点,他并不急于动筷,正在听叶子讲述不懂的来历,“不懂是梅龙镇金阁寺中一名特立独行的出家人,太子刚来到梅龙镇,首日便去金阁寺中敬香,应是在寺中结识了不懂,随后不懂便一起随太子入观自在书院,日常教授学生课业。”
      “查过他之前的经历么?”宁王随手在书案上抽出一把折扇,还是月前和太子一起在集市上买的翠竹扇面,江南已入夏,宁王展开扇面轻摇。
      “查过,不懂自小在寺中长大,庙里人都可为证。”
      “嗯?”宁王狐疑更深,一个小和尚居然和太子日夜相伴,而且是有毛不应在旁照应,这个不懂恐怕没有那么简单。
      唯一知道内情的毛不应此刻肚子饿的直叫,“想我就请我吃饭啊!”
      “请你吃饭?请你吃*啊!”不懂一把抓住毛不应的耳朵,拖着他出门。
      宁王脑中回闪过不懂的脸和一贯荒诞的言语,现在太子信任的人是自己,一个小小的不懂暂时毫无威胁,当下回京按照自己的既定计划行事才是最要紧的。

      “哎呀呀,行了行了,”毛不应被不懂拉到了空旷处,三两下就挣脱开来,“有事快说,我饿了!”
      不懂压低声音道,“当日行刺的人后来如何?”
      “没有了。”毛不应故意张大嘴夸张的说道。
      “什么叫没有了?”
      “锦衣卫只有追到龙凤店就没有踪迹了,暗查过龙凤店,李凤也消失没有了,这个龙凤店可能是郑王的耳目,也可能是其他藩王的,没有线索了,所以一切都没有了!”毛不应两手一摊,非常无奈。
      “没有你个鬼啊,太子遇刺,你们什么都没有查到,回京如何复命?担心皇上斩了你额。”
      “你能想到的,皇上就想不到?还有宁王能想不到?他自己被当胸一剑差点断气,他现在能咽得下这口气?你看宁王有什么举动吗?就是宁王啊,也查不出什么,一个锦衣卫和藩王都查不出来的刺客,你说会是什么结果?那就是连结果也不会有,所以就是没有了。”毛不应还保持着非常无奈的那个姿势。
      朱正这日来到书院参与比试,原本已失望毫无胜算的同学如同见到了胜利曙光,纷纷跑向朱正,众人将他合力举起,浩浩荡荡来来到校场,人群皆是对他投来期待的目光,作为焦点的瞩目,让朱正信心满满,书院内人人对他殷勤备至,一瞬间让朱正体会到宁王说的为君之乐。朱正忍不住低低自言自语,皇叔果然是皇叔。
      “朱正你嘀咕什么呢,赶紧的上场!”众人直接把他拱到中央,朱正抬头望一眼湛蓝天空,明媚阳光,这天下纷纷也并不堪忧,彼时正烈烈风起,他豪情在胸,拉弓满弦,对准了远处的一点殷红,箭矢离弦而去,直中靶心,就像朱正自己往后余生对心之所向的执着。

      十日后,观自在书院的应院士与朱正送别,“今年适逢秋闱,若此间有学子殿试高中,殿下还可择贤良所用。”书院内的学子都报考了今年科举,他们不知道朱正的真正身份,他日如有优秀者殿试成功,金殿之上看见朱正,一定激动无比投诚报效。
      朱正朝着应墨林恭敬的行了一个拜别长辈的大礼,“多谢应院士多日的教导。”年前太子奉皇上之命,来书院拜应墨林为师,应墨林是两朝元老,还有一个不为人知的身份便是皇上的帝师,早在十年前就向皇上敬献过削藩策论,此次太子来江南便是来亲受教的。
      应院士连忙扶住,“殿下过誉了,殿下天资聪颖,我大明后继有望。”这话有点耳熟。“殿下,藩王做大,不可操之过急,徐徐图之。”
      应院士欣慰的看着朱正,太子今日将要启程回京,特来拜别,他不再穿着那身朴素的学子衣衫,而是换上皇天贵胄的黄色,想到朝局时政天下九州日后都要落到他一人肩头,应院士一时百感交集。
      两人一起出了书院大门,应院士看见了一量华丽的马车,宁王正立在马车旁专程等候太子,应院士规矩的向宁王行了一礼,宁王礼贤下士回礼,眼神却让应院士不敢直视。
      “皇叔。”太子朝宁王走去。
      “殿下,启程了。”
      应院士目送着两人离开,天下风云涌动,权力永远是世人追逐焦点,太子目前瞩目的四王也许不足为惧,而真正的变数谁也无法预料。
      车轮滚滚,载着同车的朱姓叔侄两人往城外驰去。
      “殿下,凤姑娘在城门下。”宁王看见朱正掀了车帘,一直对着一个方向注视。
      “皇叔,我知道,她是郑王派来监视我的人。”朱正放下车帘,对着宁王说道。
      “哦?”宁王装做什么也不知道,“那殿下不带她回京么,只要有你护着她,郑王不会为难她。”宁王认为太子喜欢李凤,只是少年人的情思罢了。
      朱正本想脱口而出,你我同路,带她干什么,但朱正近年长进良多,“她没有做对我不利之事,我不想连累她被郑王怪罪,就把自己的所行所做都故意透露给她,这些本事平常之事,让郑王知道也没什么。”宁王不语,车厢碾过路面几枚石子,两人身躯微晃,朱正啊朱正,我之前竟也有些小瞧你了。
      “殿下心地纯善,可是郑王心有不轨,殿下还需小心。”宁王不会放过挑拨其他藩王的机会,何况郑王的野心昭然若揭。
      朱正再次挑帘,李凤的身形已在远处,只留一个模糊的倩影,“有时候年少的执恋之存在于美好的记忆,真正所求只在前方。”朱正收回视线,看着宁王的脸说道,轻声但是语气坚定。
      宁王不以为意但在心中轻笑,太子,你把国事想的太简单了,权力不一定在前方等你,也许我可以替你保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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