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如履薄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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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重殿
夜半，明月宛宛如故人。
颀长的红色身影悄然伫立在正殿门前，闭目无言，感受着魔印从远方传来的讯息，全然不顾身后众将相互争执的声音。
已经整整九天了，从黄泉冥海归来。她一言不发，如行尸走肉般游荡在千重殿内，人是跟着他回来了，可心却不知遗落到什么地方去了。
该死的除了沉默他竟然什么也做不了！
……
借酒消愁，愁更愁。
酩酊酥，当初她为了哄骗自己说出永魅父亲之死真相作出的承诺，不知用什么东西酿就，没什么酒味，却后劲十足，三两杯穿肠而过，不知不觉间便已醉了。
早已酿好的酒，却硬说借酒消愁是愚蠢的行为，不让自己喝——哼，在认识某人之前，本座就不知道这世上有个东西叫愁。之后她在外晃荡三十余年，总想着会一时别逞意不小心给喝光了，下次再有机会叫她酿也不知是何时。近百年来和她在一起，竟从未起过酒意，这酩酊酥便一直被搁置在一边。
如今可好，被不明真相的她找到，想也不知道这是酒，一口气把仅有的三坛喝了个精光，烂醉如泥，好生狼狈。
也好，终于肯消停下来了。
伸手想将她揽入怀中，不想尚存一丝神智的她竟施咒将自己缩小，逃离自己伸手可及的范围。
“唔唔……小楼……我难受……”终于肯说话了，声音好似被欺负的小猫。
“我知道。”
匍匐在地上的她拉下他在半空中的手，指尖穿过指缝，十指相扣。
他把她拉了起来。
摇摇晃晃还没站稳，她软绵绵的一掌击向他胸口，借着反弹的力量飘了出去，追泪现身，蓝色的光晕如风中之烛般闪烁，一同闪烁的还有她那软糯的语调：“我们来比武吧~”
说是比武，实则是她一个人的独舞，追泪在她手中似缎带般流动，剑气时而逸散，口中喃喃念着伤春悲秋的调调，重楼只是象征性地接着招。
“直道相思了无益，未妨惆怅是清狂……繁华事散逐香尘，流水无情草自春……但见泪痕湿，不知心恨谁……
“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难道你还记得你是拿雪休阁上万年不化的冰雪酿的酩酊酥吗？那个时候，你也是吟这这句诗，叫我帮你解除我定在那些雪上的咒术的。
没等重楼想明白，原本攻向自己近在咫尺的脸突然远去，她如新生的婴儿般笑着飞了出去，好像断了线的风筝般往下坠。
身形一动，让她掉落在自己怀里，没有挣扎没有动作，乖巧地任自己横抱着。
“……以后，就呆在千重殿吧，没事去招惹女魃做什么？”明明是责备，语气却温柔得像在哄小孩。
“可是……我想跟她学弹琴然后唱歌给你听啊，我以为唱歌给你听会叫你很高兴的……”
“……”
“嗯……我跟你说过么？你侧脸上的魔印……很漂亮……”
没等重楼反应过来，执绯便像小狗般调皮地用舌头舔了舔那鲜红的印记，继而将自己的唇贴了上去。
微凉的触觉，刹那的接触然后离开，唤起了重楼心底一直压抑着某种的情愫。
执绯的心智一直宛如幼童，鲜有男女观念，两人百年来的相处模式不似恋人，倒反而像是父女。如今这一触碰，让魔尊大人所有的理智隐忍瞬间崩塌殆尽。
当执绯睁着迷蒙的双眼第二次舔向那魔印之时，重楼转过脸来，用自己的唇结结实实地迎了上去。
一枝红艳露凝香，云雨巫山枉断肠。
“……你在干什么……”
“吻你。”
“傻瓜，躲什么？”
“嗯……我没有啊……是它自己在往后缩的……不关我的事不是我的错……”
执绯只觉得自己铁定中邪了，不然为什么重楼碰她哪里她哪里就往后缩？
……
“笨蛋，忍着做什么了，想叫就叫出来吧。”
埋下头去，浅吻深啄，解救她紧咬着的唇瓣，甚至尝到了丝丝鲜血的味道。
“不要……好丢人的……啊……！”
“疼吗？”
“唔……唔……嗯……我、我不知道……”
“你喜欢我吗？”
“嗯……喜欢……那是什么……”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
……
千重殿
“郁孤，去孽虏渊，召右将军永魅前来议事。”
“尊王英明！”郁孤激动地几乎快扑倒在地了。
魔界在蚩尤死后陷入分崩离析，众魔尊割据四方，常有混战发生。近百年来徽峻魔域的嚣衍出手频繁，渐荡平北方各小魔域，势力不可小觑，已逐渐威胁到重楼镇守的南方千重殿。
嚣衍未加通告，绕过千重殿背倚的神魔之井，私自派手下到人界滋事，挑衅意味十足。尊王在此时竟让右将军永魅进入孽虏渊闭关，名为器重却有惩处之嫌——自鸿蒙之初，能在孽虏渊撑过百年的魔又有几个？左将军溪风携神女出逃后，千重殿首席战将之名即落到了永魅头上，形势未明，此时将其调往孽虏渊，尊王此举实在叫人琢磨不透。
更为困惑的是，近日千重殿内反复回荡着奇异的琴声，琴声中蕴含的灵力日渐增强，隐约透着神界之力，群魔依稀的记得，那似乎是数万年前那从天而降、让魔族引以为豪的迷障消失殆尽、霸道强悍的神女——魃！
有传言称，尊王步上了溪风将军的后尘，恋上神界女子，将其藏匿于千重殿内，为其所惑，故就嚣衍之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各种流言，重楼从未作出回应，叫名为武将，实则更具宰相之能的郁孤忧心忡忡——千重殿虽未现倾颓之势，但前路茫茫，未来不明，不知将导向何方。
如今尊王召回永魅将军，这意味着尊王将有所动作，郁孤何其兴奋——身为魔，太长久的安逸只会造就祸患，他期待着与徽峻魔域一战！
……
“接下我十招，千重殿就是你的了。”
重楼背对着永魅，平板地说着，不带一丝情绪，好像他面对的是一个素未谋面的人。
“你杀了我吧！”
红衣金甲，发如焰，冷绝的背影。
只为了这一眼，她在孽虏渊匍匐了一百年。淹没希望的洪水，舔舐肺部的炙炎，撕裂黑色天空的沉雷，掀飞山岳的罡风，张开巨口吞噬一切的大地……无所谓，她求的，无非就是再见他一眼，永久地站在他身后的眺望……
“没出息。”重楼嗤之以鼻。
“我没出息？！”永魅几乎是在吼，愤怒异常地唤出坠星，运出十成十力道像那朝思暮想的背影袭去。
百年的闭关，永魅已今非昔比，坠星现身的瞬间，正殿的梁柱震颤如地震，守门的小魔因承受不住巨大的力量五脏碎裂而亡！
心波。
电光火石之后，永魅颓唐地匍匐在地，血溅三尺，竟还带着笑——妖娆、自嘲、无奈、绝望、残酷。
她是傻瓜，明知斗不过他，手到最终还是无法落下。
“真正没出息的人，是我吗？”永魅抢在重楼呵斥她之前开口，“你以为，丢下千重殿种种，你就可以和她无牵无挂地逍遥自在了吗？魔族刻印之术，是我父亲教你的吧？可真正精通此道的人，是我母亲呢……”
是的，她都知道。
知道他为她叹息，知道她扯着他的衣角撒娇，知道他教她法术，知道她抱着他睡去，知道他为她隐去嗜血本心，知道她给自己取名“执绯”的真正含义，知道他的纵容宠溺，知道她注视着他侧脸魔印时的悸动，知道女魃应龙共工祝融的纠葛，知道他与她昨夜的缱绻缠绵……她知道，她都知道。
她都知道，可她还是想永久注视着他，即使只是在他身后……
“女魃为什么要将炎阳之力赠给她，你不知道吧？你用你的雷火之力为她塑造肉身，加上女魃祝融的神力，终究压不过追泪至纯至烈的水灵呢……她到现在还没醒吧？醒不醒得过来还是未知之数呢……水火不容，你们越是亲近，就越是步女魃和应龙的后尘……你现在觉得幸福吗？幸福又如履薄冰是吧？她到现在还没说过喜欢你吧？倘若她知道你当初是用何等手段将她留在你身边的，倔强别扭如她，又会做出什么呢……”
“杀了我，我刻在她三魂七魄上的魔印就会碎裂开来……”永魅趴在地上，地面的凉与赦魂锋刃的冷一上一下，形成奇特的触觉。
“或许……我带着她消失了，不好吗？至少你永垂不朽……可是这样，我就再也见不到你了呢……”
永魅倒在自己的血泊里，泪水划过，如雨如幕。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如履薄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