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香馅裹胡桃》慢慢曼

36、第三十五章 我说，它不

　　胡桃已经走出去很远了。

　　她晃晃荡荡出了湖心亭，踩过盖了厚厚白雪的林间苔藓，绕过一片金色的滩流，跳过几根横亘在路中东倒西歪的古树，停下来抹了把脸。脸上敷着薄薄一层雪，指尖一抹融了，顺着脸下留下来，像脸上挂着汗。

　　得，合着连落雪谷都没走出来呢，她看了看天，飞速的跑了起来。

　　天要黑了，出了落雪谷，还要翻三座山。

　　胡桃其实并不记得具体的路，只记着阿桂在一片红枫中，红枫在麦田旁边。她嘴里念叨着“麦田，红枫，麦田，红枫…”

　　连着跑过两座小山头，眼前的第三座山拔地而起，峭壁陡立，她气喘吁吁的刹了步子。等等，我是怎么穿过落雪谷的？我为什么不偷了死□□的玉牌直接来？我现在回去偷还来的及吗？

　　往回看来时的路，一片漆黑。

　　胡桃在储灵囊里掏了一株山荷叶，在六片花瓣上点了点，山荷叶亮起了暖黄的光。胡桃举着山荷叶再往回看 ，这一看就惊出一身冷汗，酒醒了大半。

　　来时的路没有了！身后是浓得化不开的黑。

　　山荷叶的光其实并不微弱，却仿佛要被这黑吞没了，而将山荷叶往前举呢，至少能照亮面前一丈的路。

　　管不了那么多了，胡桃咬咬牙，将白日花寻路给他的那朵榴花收起来，换了山荷叶别在头上当一个探路灯，搓搓手，蹬蹬腿，脚下一挪，就攀上了岩壁。

　　来的时候被花寻路带着轻飘飘的落下来的，往上爬却不那么容易。只爬至半山腰，胡桃就停了下来，背靠着一块凹下去的石壁歇脚，往远看,几点暗紫色的光忽明忽灭，万籁俱静，只能听见她轻轻的呼吸声。

　　胡桃抚了抚心口，慢慢转过身准备接着向上攀，手扣紧了左上方一块凸起的大石，双脚往上凌空一蹬，正要将自己往上再送一段，一道尖锐的鹤唳破空而出，惊得胡桃手一软，整个人往后仰着摔下去。

　　只是，她还没来得及琢磨该拿出个什么草，好让自己摔得不那么疼，就倏地摔进了花寻路的臂弯。

　　花寻路托着她，嘴角微微向上抬：“这次，接住你了。”

　　胡桃悄悄舒了口气，看着花寻路缓缓将她带回地面，抬头望这座已经爬了快一半的山，心里又十分惆怅，不由皱起了眉。

　　花寻路靠近她嗅了嗅问：“喝醉了？一身酒气。”

　　胡桃摇了摇头，借着一点微弱的酒劲儿，环着他的脖子叫他：“阿花。”

　　“嗯？”

　　胡桃问：“刚那声，是不是你叫的？”

　　花寻路微微别过头，清了清嗓子：“看你挂在那儿，还以为你要掉下来了。”

　　若不是你这声实在太瘆人了，我也掉不下来吧？算了算了，不就是从头再来嘛，她可以的。

　　胡桃叹了口气，问他：“你怎么看见我在这儿？”

　　花寻路指了指她头上那支亮着的山荷叶：“荒山野岭，就你这儿一点儿亮，想不看见也难。”

　　是啊，荒山野岭，那花寻路来这儿做什么？

　　“散步，我出来走走。”

　　胡桃又一捂胸口，读心术，一定是读心术。

　　花寻路看着胡桃的动作，不由失笑，突然凑近她的耳边低声道：“你若想让我再抱久一些也不是不行。”

　　胡桃大窘，脸腾的红到了耳朵根，一把推开了花寻路跳到了地上，眼睛盯着脚面，心里盘算着如何能迅速岔开话题，偏花寻路又补了一句：“晚饭吃了什么，重了这么多？”

　　重什么重，兔子要肥美才可爱，你这只干瘦的鸟儿懂个屁。胡桃暗自腹诽，末了又心虚的瞟了眼花寻路，见他没什么表情，才安了心。还好还好，这句话没读到。

　　“对了，大神仙可有告诉你长渊的解法？”一直插科打诨，胡桃差点忘了问正事儿。

　　“嗯，有办法了。”花寻路轻轻一句带过，他并不想让胡桃知道，这办法其实来白泽幽谷前他就有了，更不希望胡桃深究，是什么样的办法。

　　胡桃也格外配合的没有再追问，只道：“那就好，那就好。”

　　只是，她的头还是不受控制的垂了下去。

　　眼前的这段路一起走过，也许之后的路，就不能一起走了吧。

　　花寻路去解长渊，她找到阿桂回广寒殿，尘归尘，土归土，天各一方，下一次相遇也许是他杀上天界？他会活下来吗？一定会活下来的吧。他到时候若是来广寒殿，能认出自己吗？毕竟广寒殿里十八只兔子长一个模样，认出来还是有点儿难度吧……

　　胡桃的思绪越飘越远。“那你呢？” 花寻路突然问道。

　　胡桃回过神儿：“啊？我？我什么？”

　　花寻路指了指头上这座石山道：“你一个人，准备去哪儿？”

　　“散步，我也散步来着。”胡桃摸着良心发誓。

　　“阿妙说你来找阿桂。”花寻路毫不留情的拆穿。

　　知道你还问我？胡桃舔了舔嘴唇：“我就是看着像，想先来看看，就看看。”

　　“在哪儿？那棵树。”

　　胡桃老实答：“我也记不清具体在哪儿，翻过这座山，麦田旁边，一片红枫林里。”

　　花寻路跟着胡桃的描述回忆，突然眯起了眼睛，沉声问道：“所以今天那个时候，你是看见了那棵树，不是在看我，对吧？”

　　看这明显不悦的脸色，胡桃感觉不妙，打着哈哈：“也不……全对？”

　　花寻路对着她一咧嘴，不妙，感觉更不妙了。

　　果然，花寻路提着她的衣领，飞了起来。

　　能不费力气的越过这座山当然好，只是被抓着衣领，整个人在空中晃晃荡荡，即使知道花寻路不会松手，这飞行体验也着实不太好。

　　不过，她也没空理会这些不重要的细节了。她睁大了眼睛，俯瞰着身下的土地，试图找到那片红枫。可夜黑风高，下面只能看见一片深深浅浅，高低不平的黑灰色。

　　花寻路越过山之后飞的并不高，她头上别着点那支山荷叶，发出的光时不时掠过树间，透出了树叶白昼间的颜色。发现了这一点之后，她开始上下左右一通甩头，确保她所到之处都能被照亮一遍。

　　花寻路将她向上提了提，一手抽出了她头上的山荷叶，甩了下去，那一点亮光，很快的坠落，熄灭。

　　胡桃扭头委屈道：“你干嘛？”看不见我有多努力吗！

　　花寻路淡淡道：“晃眼睛。”

　　胡桃有些恼了：“我不照亮，我们拿什么找树？”

　　花寻路：“我能看见。夜视千里，如同探囊取物。”

　　？？？你不早说？

　　“找到了。”

　　花寻路虚虚一指，胡桃顺着花寻路修长的手指看过去，指尖尽头是一片隐匿在夜色中的红枫，褪去了红色，只有最顶上那棵桂树依然亮着，宛如挂着满树星光，靠的近了，似乎已经能闻到扑鼻香气。

　　这座山并不高，有一条步道盘着山蜿蜒而上，花寻路没有直接落在山顶，而是将胡桃放在了半山腰，两个人各怀心思，谁也没说话，就这么慢慢并肩往山上走。

　　突然，花寻路脚下顿了顿，看了一眼胡桃，小心翼翼的试探道：“如果，我是说如果，这次你找到了阿桂，之前说过的话还算吗？”

　　胡桃一愣，什么话？哦，是说找到阿桂了，想陪着他去做他要做的事。不对，这只是她没说出口的心里话。可惜，就连没说出口的话，她都要食言了。

　　花寻路补充道：“跟我走吗？”

　　听见花寻路低低的问，胡桃心口涌上一阵酸涩，垂了眼沉默了片刻，才缓慢的开口：“我，要先带他回广寒殿。少了阿桂，没法按时炼出降香露，嫦娥姑姑身为广寒殿的主事，天后一定不会放过她。我自己的事，不想连累别人，早回一刻，嫦娥姑姑就多一分活路。天上一天，妖界一月，如今三个月过去，天上也过了三天，三天，足够发生很多事了。你得了长渊解封的法子，无期叔和云婶儿应该都盼着呢。我其实知道，你等不了我的，我也不想要你等。”

　　“我就希望你，平平安安的。”胡桃抹了把眼角缓缓溢出的水渍，故作轻松的对着花寻路挤了个难看的笑，迈着大步，兀自往前走，留花寻路一个人站在原地。如果此时林中有光，而胡桃又恰好回头，便一定能瞧见他红通通的眼眶，和微微抖动的肩膀。

　　……

　　胡桃几乎是小跑着到了山顶，她不知道怎么面对这股说不清的情绪，只觉得喘不过气，想远远跑开。她弯着腰，两手撑着腿大口呼吸，待心里平复了几分，这才仔细打量着眼前的树，她伸手抱着树，用力嗅了嗅，是这个味儿。

　　这踏实的触感，这粗壮的树干，天香台阁，是阿桂没错了。

　　重逢的喜悦霎时冲淡了感伤，胡桃两手环着着树干，脸贴在上面蹭啊蹭：

　　“阿桂，阿桂，你真是让我好找，你跑这儿干嘛来了？”

　　“阿桂，你想不想我啊？我可想死你了。”

　　“阿桂，跟我回家吧？”

　　随后而来的花寻路一直在旁边静静地看着胡桃，并不出声打扰，直到她掏出了储灵囊，嘴里念叨着“我先把阿桂拔起来，装进储灵囊里带走，回去再跟大仙神打招呼也不迟”时，才终于上前拉住她。

　　胡桃手下一滞：“你干嘛——你不会是——”不会是为了让我跟你走，要对阿桂下毒手了？让我死了这条心？

　　不至于，真不至于。

　　花寻路眼中有灼灼的火光跳动：“它不是。”

　　胡桃点点头，不是就好，不是就好。她转身继续将桂树用术法向上拔，忽又停了动作，心中一动，猛地转头问：“他不是？不是什么？！”

　　“我说，它不是阿桂。”

　　我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