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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引子 “你醒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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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桃正在做梦。
她梦见自己迷了路,又饥又渴,正看见山上枝头结的桃子柔软圆润,白里透红,她迫不及待的上前咬上一口,等待甜蜜香浓的气息在舌尖炸开。
“轰!”
不对,不对,胡桃在梦里质疑,这个炸开说的是一种绽放的口感,怎么能配这种山崩地裂的声音?
正想着,脚下的大地开始摇晃起来,晃掉了枝头一个个桃子,惊得满山鸟雀乱飞,苍茫山色远了,潺潺溪流远了,胡桃缓缓睁开了眼。
眼前围上来一堆人,各个俯视着她,眼里闪着欲言又止的光。
这倒是新鲜,胡桃在广寒殿中从来独来独往,这些人虽日日见着,却至多是远远打个招呼的关系,哪会这样凑近到她面前。事出有异必有妖,胡桃躺着没动,只揉了揉还惺忪的睡眼。
几个人相互推搡了片刻,十一号先开口,声音软糯糯的试探道:“你醒啦?“
一号抱着胳膊眯着眼,唇角勾起了一丝诡异的弧度,肯定道:“你完了。”
八号看着一号的脸色,壮着胆子飞快道:“你树跑了!”
“你说什么?”胡桃蓦地坐起来,身上盖着的一摞话本子七零八落的摊在地上。
胡桃语气凌厉,八号缩着脑袋躲在一号后面不肯再做声,七号大剌剌的答道:“哎呀,她说你那棵桂花树跑了!”
不待胡桃用手去拔,人群就自动散开退至两侧,露出一个偌大的土坑,颜色焦黑,还冒着几缕未散尽的热烟。
胡桃懵了。
她不过话本子看的乏了,在树下打个盹的功夫,自己兢兢业业勤勤恳恳,每日从殿中寒井里取灵力浇灌长大的阿桂,就这么不翼而飞了?
阿桂,是胡桃种的桂花树。
广寒殿中这样的树一共种了十八棵,棵棵树姿优美,仙花馥郁,分别由十八只玉兔日夜看护。这十八只兔子长相相近,没有名字,只有编号,从一号叫到十八号,胡桃就是这第十八号打工兔。
准确来说,还是十八号的替补。
胡桃是五百年前才来广寒殿浇树的,这广寒殿的金桂却是万年前天后御赐的,据说为的是让嫦娥悉心照料,早日凝炼出可织魂补魄的世间至宝——降香露。
嫦娥常年闭关在殿内,鲜少露面,一切事务都交给了一号打理。说是打理,广寒殿处在天界尽头,清清冷冷,无人踏足,除了浇树也再没有别的事可做,一只玉兔一棵树,相安无事许多年。
直到五百年前,十八号玉兔突然说什么也不干了。据她说,她的那棵树,每到夜里,树干上就会出现道道裂口,流血不止,有时候白天甚至能听见树在尖声哭泣,她日夜难寐,不堪承受,只得辞了工下界做一只闲散养老兔。
胡桃就是这个时候接替了十八号的位置,她拍着它据说会流血的树干,兴奋道:“阿桂,我叫胡桃,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树了。“
其他的玉兔看她的眼神,怜悯中带着嘲讽,她们聚在她背后窸窸窣窣说话,时不时随风飘来几句,话里的不善她听得清楚:
“她给自己取名字就算了,还给金桂取名,真当树是自己的了。”
“如今是个兔子就能当玉兔了?我看她浇不了几天就得被吓的哪儿来的回哪儿去咯。“
“你们小点儿声,没看见她是嫦娥姑姑钦点的?万一她去跟姑姑告黑状我们就惨啦。”
“告就告,谁怕她。”
胡桃也不做声,一只手默默摩挲着桂花树干,正好,她也不需要朋友。
五百年来她与桂花树吃住一处,闲来午后树下看着话本打着盹,夜晚攀上枝头在树间一夜好眠,她的烦闷她的渴望她的快乐,通通说给阿桂听:
“阿桂,你是不是也觉得一号顶顶讨厌?她就是嫉妒我毛色比她纯净,嫉妒我比她可爱。嗯?阿桂,你晃树枝干嘛?你不同意我是广寒殿第一可爱?很好,你今天饿着。“
“阿桂”,胡桃举着一本珍鸟册站在桂花树前指指点点,“你看这只鸟,羽毛闪着蓝色琉璃般的光,肚子圆滚滚;你再看这只,头顶栗红色,胸腹间点着淡棕黄色,尾巴长长,肚子圆滚滚;还有这只铅色水鸫,肚子圆滚滚。”
胡桃合上了书,无限怅然的倚着桂花树道:“阿桂,这本书里就数这三只鸟长得最是肥美我最想吃,也不知烤起来是个什么滋味?该是鲜美更胜烤雉鸡?”
“阿桂”,胡桃大力的拍着树干,“你最近长势喜人啊,就是要这样香,香得热热闹闹,香过一号那棵歪脖子树,你看今天她看我的眼神,她定是后悔自己种的不是你。”胡桃叹了口气,又捂着胸口装模作样的学着话本道:“事到如今,生米已煮成熟饭,你放心,你既已是我的树了,我断不会将你拱手让人。”
其他的玉兔都远远避着她,觉得她定是像先前的十八号一样发了癫,胡桃却不在乎。她相信阿桂是有灵魂的,开花,落叶,摇枝都是它的聆听和回应。五百年间,胡桃从没碰上什么流血尖叫的怪异之事,她的阿桂反而长得一日比一日参天,花开得馥郁袭人,惹得其他玉兔艳羡。
殿中岁月清冷寂静,“笃笃”的砍树声却长年不绝。除了嫦娥姑姑和十八只玉兔之外,能喘气的就只剩一位砍树大仙。可惜这位砍树大仙,每日只知低头砍树,从不开口。
一开始胡桃还去拦,树是辛辛苦苦种的,你这斧子锋利无比,砍倒了阿桂可怎么办。直到后来发现,这斧子锋利是锋利,对金桂却没什么作用,砍上去只浅浅一道伤口,很快就愈合了,胡桃便也不再拦,只看着十八棵金桂被他每日挨个砍个遍。
她也不问为什么,只是故作老成的叹气:一边拼命种树,一边拼命砍树,世间大多事看来都是徒劳无功的啊。
“也不一定,心怀希望总是好的。”这是胡桃第一次听见砍树大仙说话。
此后胡桃除了阿桂,便算是多了个真正能说话的人。砍树大仙不爱开口,被胡桃吵得不耐烦了就丢给她许多话本,五百年来胡桃看过的话本以万计,也不知道他一介砍树武夫,每日呆在这仙迹罕至的广寒殿,从哪儿能寻来了这么多稀奇古怪的故事。
有时候胡桃也会跟砍树大仙商量,“你哐哐的我实在头痛,我午睡一下,你且等我醒来再砍吧”。商量的次数多了,午后就渐渐成了广寒殿中最安静的时刻,月色溶溶,星河静淌。
胡桃的桂花树偏也就是这个时候跑的。
“可看见它跑去哪了?“胡桃焦急地围着土坑转了两圈,坑里连一片花瓣都没剩下。
一号的眼睛翻了翻道:“那谁看见了?我只知道,十八棵金桂,牵一发动全身,少一棵降香露都炼不出来。嫦娥姑姑用不了多久就要出关了,交不出降香露,我们被牵连倒是无所谓,怕只怕你,担不住这个后果。“
八号听了,小声呢喃道:“我,我看见它化作一团青色的火,飞到水镜里去了。”
一号狠狠地剜了她一眼,“谁叫你多嘴。”
胡桃定了定神道:“你凶她做什么?我丢的树,我自己去找回来便是。”
一号轻抚着头上碧色的鬓钗道:“那你可最好快一点儿。”随即转身对着围观的玉兔挥了挥手:“散了散了,都把自己的活干好了。”
待胡桃急急赶至水镜,砍树大仙正坐在那儿看着潭水发呆,眉间微皱,唇角紧抿。
水镜,是广寒殿外一处幽潭,记载了世间万事万物,又名世间历,胡桃有段时间沉迷上古传说,没少在水镜里翻看些什么盘古开天伏羲画卦的往事。
来不及打招呼,胡桃飞快的趴在水镜边,伸着脖子仔仔细细看了个遍,往日潭中之水清可鉴人,心中想看什么,水面上便能显出与此相关的一切,而此刻不知怎的,潭水漆黑如墨。
胡桃哭丧着脸,抬起头问砍树大仙:“大仙你看见我的桂花树了吗?它当真是跑到水镜中去了?这水镜怎么什么都看不出了?“
砍树大仙神情晦涩不明,沉默地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这是几个意思?
良久,砍树大仙长叹一声,仿佛做了个艰难的抉择,他看着胡桃,眼里闪过一丝压抑着的不舍,缓缓开口道:“我确实看见他跑到了水镜中,可他却不在水镜中。水镜,除了承载着世间万事,其实还是一个通往下界的门,如今门开了,他不在天界了。”
胡桃也顾不上砍树大仙是从哪得知了这样的秘辛,她急着追问:“那它去哪儿了?”
“云梦山。”
“它去那儿做什么?”
“之后的事我也不甚清楚了,水镜已看不到了。”
砍树大仙从不说假话,胡桃当机立断要去云梦山找阿桂,踏出一只脚在潭边晃荡了几下,又犹豫的缩回来问:“我跳入这水镜,就能到云梦山?”
砍树大仙点头:“该是如此,只不过云梦山大,你不见得真能寻到,他也不一定就还在那儿。过了水镜,仙法尽失,你得有准备。”
胡桃眼神坚定:“我的树,我总是得找回来的,就算它不愿回来,那也得跟我说说理由,就这么跑了算怎么回事?我早去早回,你且替我打个掩护。”
胡桃话毕一咬牙一闭眼就要起跳,又讪讪地泄了气。
“怎么了?”
“我……怕水。”
“好办。”
“大仙有什么避水之法吗?”
“你过来。”
胡桃欣喜地靠近砍树大仙,等着他能掏出个避水珠之流的法宝让她随身带着,也不枉这一场忘年之交,哪知他突然双臂使力,向前一送,胡桃不设防,踉跄几步,终是跌入了无尽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