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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溶溶胭脂色 ...
江城的夏夜,总是闷热潮湿的,偶尔一场雷雨过后,水汽蒸腾起来,让人仿佛置身于蒸笼里,难受得紧。
穿着玫红色旗袍的女子从青石板路的那头迤逦而来,身段妖娆,每一步都是风情。
鞋跟与石板碰撞的哒哒声,引着两旁的小院门缝开了些,有人偷偷向外打量。
“哟,这小骚蹄子不知道打哪回来的,见天的不干正经事儿!”
“死鬼你看什么呢!给我滚回去!”
“哎哟,我这干什么了,就是看看门锁好了没!”
……
这些话女子自搬来这便听着,耳朵都起了茧子,也不见换个新花样。
往日里什么不堪入耳的话没听过,又不伤筋动骨,有甚好在意的?
只是推开院门,目之所及,院子中间木樨树下被小心呵护着的建兰已经打了蔫,而墙角那仅剩的一盆月季早已枯黄凋零。
“呵,都留不住吗?”
轻柔中隐含着娇媚的声音,讽刺又带了点忧伤。
随手关了院门,她正要往屋子里走,却隐约听见门外传来的声音——
“买的这劳什子胭脂!……赔钱货!”
往事纷纷扰扰,蓦地被唤醒,总以为如云烟飘过,实则是雾霭沉沉,从未消散。
孩子的记忆总是不太好的,被人贩子拐卖,兜兜转转,四五岁的孩子,连自己名字都不记得了,更何况父母亲人。
她便是在那时候遇见了他。
七八岁的小男孩,平日里安安静静地,却会在她被欺负、被抢那少得可怜的食物之时,挡在她身前。
小孩子不会问为什么,只是总跟在他身边,仰着小脸眼巴巴地叫他大哥哥。
可没多久,他就被卖了,离开前拉着她的手问她叫什么名字。
名字?
她不懂,更不记得。
只是那人贩子凶巴巴地叫她“死丫头”,或者是欺负她的孩子会叫她“臭丫头”。
“那我叫你‘白白’吧,你真白真好看!”男孩看着她,眼里都是期待,“你要等我来找你一起玩!我会回来找你的!”
她不太明白“回来”的意思,却也知道如果大哥哥走了,就会像之前那些离开的孩子一样,再也见不到。
“大哥哥,不要走。”她拉着他的手,万分不舍。
“你记住我的名字,等我来找你!”
年幼的他们,从来无从选择。
只后来岁月久远,多少次午夜梦回,也只记得模模糊糊的一个“昭”字罢了。
只知其音,不明其形。
她命里大抵是多苦难的。
因了长得白净清秀,被卖去了风月场所,终日里除了琴棋书画,便是学如何调笑讨好男人。
她这妖娆身段,便是如此得来。
二八年华,雪肤花貌,眼波流转间娇媚之色尽显,初登台前,妈妈便给她取了个花名叫“胭脂”。
她终于有了名字,却低俗得让她不愿提及。
这浊浊乱世,底层女子何其卑微。
江城之中,醉春风是最出名的花楼。
花娘们才貌双全,恩客们有权有势。
灯红酒绿,纸醉金迷。
胭脂初登台那日,第一次觉得自己得上天眷顾。
她一曲舞罢,被江城新贵容家的小公子点了牌子,那人不到弱冠之年,相貌英俊,少年意气。
听闻也不常逛这花楼,偏生这次看上了胭脂。
让人好生羡慕。
她想戏文里唱的“才子佳人,金童玉女”,大抵也不过如此。
纵她不是良家女子,也盼一晌贪欢。
一夜风流。
他搂着她的纤腰,温柔体贴:“我名令昭,容令昭。”
“昭明有融,高朗令终。”她问他,“可是出处?”
“自然是的。”他点头,伸手将她耳畔碎发撩起,“‘海棠不惜胭脂色,独立蒙蒙烟雨中。’你的名字,极配你。”
她没有回话,只低头留给他一个羞涩的笑。
哪有那许多诗情画意,不过是这醉春风有了牡丹芍药,又有了芙蓉玉兰,恰这海棠无人摘取,便给了她这花牌。
容家豪富,又跟江城大帅蒋其祯有旧,旁人不敢招惹。
此后一年,胭脂成了容家小少爷专属,倒是感受了一番岁月静好。
可两人身份云泥之别,该来的总拦不住。
容家给他订了一门亲事,是邻近杭城周家的大小姐,大家闺秀温柔娴雅,正是门当户对,一双良人。
容令昭的反抗毫无用处,他被限制了自由,连声道别都不曾给她留下。
一月之后,容周两家联姻,江城尽知,婚期便在三月之后的金秋。
而妈妈终于逼着胭脂接客:“我们醉春风从不养赔钱货!”
毫无转圜余地。
那一夜,她见了新人,是江城大帅蒋其祯。
三十多岁的男人,身上自带杀伐之气,是不同于容令昭的刚毅俊朗。
不等胭脂说话,他便给了她一句——
“贞洁烈妇,在这活不下去。”
一针见血。
乱世之中,是一身傲骨宁为玉碎,还是委曲求全苟且偷生?
她犹豫了不过一盏茶功夫,选了后者。
清白和贞洁,在她踏入醉春风的时候就早已与她无关。
一条贱命,也妄图活得洒脱轰烈些。
然衣裳滑落之时,眼角依旧有了湿意。
后来她扪心自问,也说不清是为了报容令昭负心之仇,还是为了日后寻他问个明白。
又或者,她只是个俗人,逃不脱富贵浮华,锦衣玉食。
醉春风的胭脂成了大帅蒋其祯的新宠,带着她出入各处,美人在侧,好不快活。
她总是一袭石榴红旗袍,朱唇浓烈,身姿窈窕,媚眼如丝。
整个江城的贵妇人圈子,既鄙夷她的出身,又歆羨她的妩媚撩人。
容令昭得知此事之时,刚与家里人达成协议,他若能靠自己本事出人头地,便能自主自己的婚姻大事。
他刚重获自由,她却早投他人怀抱。
容令昭被醉春风拒之门外。
老鸨笑得和气:“容少爷,大帅的人,妈妈我也没法子动。”
钱和权之间,选哪个一目了然。
思量再三,他去了醉春风的后院,那里有一株木樨,胭脂玩笑间跟他提过,常有小姐妹在那树上绑了锦囊,暗地传情。
不过是一线希望,他也不愿放弃。
他的胭脂,绝不是江城人口中水性扬花、嫌贫爱富的女人。
“我给你换个名字。”蒋其祯说。
“别,这名字我甚是喜欢。”她摇头拒绝,又旋身避开他欲搂她腰的手,“怎么突然说这个?”
“我的女人,名字总要不一样些。”他意有所指,眼神看着刚进门的容令昭。
江城商会的宴席,蒋其祯要来,容家自不会缺席。
三月不见,容令昭瘦了,整个人都显得颓废许多,却依旧是俊秀的。
胭脂看了一眼便挪开视线:“怎的,周小姐没来吗?”
“说是婚期延后,许是有了嫌隙。”蒋其祯语气有些不好,“还念着他?”
“大帅说笑了,风尘女子,哪来的心呢?”她娇笑着递上一杯红酒。
可余光瞥见容令昭死死追随自己的目光,心口还是痛了一下。
是你先弃我而去,又缘何做这痴情模样?
容令昭从了军。
这消息是胭脂从楼里姐妹那听来的,听说为此容家老爷子气得在床上躺了许久,周家也主动把婚约解除了。
“没想到我们胭脂这么厉害,大帅日日把她带在身旁便罢了,容少爷莫不是想闯出个名堂来跟大帅抢女人?”
她没有上去反驳,只默默回了房间,站在窗口许久。
那木樨花开了,香气扑鼻,树叶晃动间,她仿佛看见一个绣了建兰的香囊,随风飘动。
“这香囊真好看,我定要日日佩戴!”
“我给你多做几个,日日不重样!”
“那我可就等着了!”
往日恩爱如在眼前,她心神一动,转身朝门外跑去。
“胭脂你干什么去?大帅找你呢!”有姐妹唤她,“咦,怎的还哭上了?”
可那一道绯色身影早已消失在楼道尽头。
容令昭幼时曾与家人失散,辗转流离时,遇到过一个女孩,他早忘了她名姓,却记得自己曾许诺要去寻她。
胭脂初登台那日,从不眠花宿柳的容小少爷会破例,除了因对她一见倾心以外,还因为那幼时的女孩。
似曾相识。
可他到底没问,怕是她,而自己未曾践行诺言;怕不是她,彼此心有隔阂。
后来长久相处,倒忘了这一纠葛。
此番与她明言,也是想尽诉衷情。
与周家的婚约非他所愿,可家人态度强硬,他只得奋力周旋。
他不怨她转投他人,他信她必有苦衷。
“待我功成名就,必十里红妆,迎卿过门。”
“若得卿相伴,此生不负。”
字字句句,皆是深情。
而他的身影,终于和多少次午夜梦回时不曾看清的男孩重合。
“容令昭。”她抱着满是木樨花香的信笺泣不成声,“我把自己弄脏了!弄脏了啊……”
造化弄人,世事难料。
与君初相识,原是故人归。
七日之后,大军开拔。
犹豫再三,辗转反侧,她还是去了城外,盼着见他一面。
两人之间,谁都有错,谁都无错。
只是世间事,看似万千可能,却只有一条道可走罢了。
她站在山坡之上,穿着初登台那日的玫红色旗袍,任山风吹乱长发。
她拿着那只香囊,忐忑不安。
若他深情依旧,她可能从蒋其祯手下脱身?
若他冷漠绝情,她又如何能接受这啼笑皆非地错过?
容令昭看到了她。
那秋日里金黄色的山坡上,她一袭玫红色旗袍,一眼就刻进他心里。
她扬手将香囊抛下,他大步快跑将之抢入怀中。
“蒙君不弃,盼君归来。——白白”
她的字,娟秀温婉,一如在他心里的她。
那段深藏在深处的记忆被唤醒,容令昭眼角划过一滴泪水。
回头大声对她喊着:“等我!”
等我归来,必八抬大轿,明媒正娶。
幼时错过,今朝定要相守。
容令昭走了,胭脂还是江城大帅蒋其祯的女人。
她必得想法子脱身,不再虚与委蛇。
上天终于垂怜她一番,蒋其祯手下生了异心,行刺于他。
胭脂恰好就在他身旁,一狠心,为他挡了一枪。
跟什么情情爱爱无关,她用自己的性命赌上一把,若侥幸活下,便以救命之恩,换取自由之身。
她赌赢了。
昏迷两日之后,她睁眼见着满身疲惫的蒋其祯,他笑起来并不温柔:“等你好了,我迎你过门。”
做第八房姨太太吗?
这句话她没说出口,只轻轻摇头:“不必,我只求一个自由身。”
“你不爱我。”他说。
“我没有心。”她答。
不管这话他信与不信,这就是她给的答案。
从醉春风离开的那日,蒋其祯来见她:“若你后悔,可来寻我。”
“此生不悔。”
从她拿到香囊的那日,就再不会回头。
她改了名姓,白念昭。
从初见到重逢,她心里念着的,都只一个容令昭罢了。
此后在秋水巷里买了个小院,穿着各色玫红色衣裙,等着良人归来。
“日后我想住在秋水巷里,那儿风景好,后面就是秦山,离着月湖也不远。”那是她向往已久的日子。
“那在院子里再种一株海棠,还有木樨、月季和建兰,都是你喜欢的。”他揉揉她的头发,眼里都是宠溺。
如今她将这一切置办齐全,他却迟迟不曾归来。
大军的消息断断续续传来,有胜有败,但总是将侵略者一步步赶出了中华大地。
那他呢?
那她的容令昭呢?
没有人知道。
她只能在这江城守着,在这小院盼着,等容家的一个消息,等他寄来一封书信。
夜深了,烛火摇曳,光线忽明忽暗。
她便起身拿了剪子挑了挑灯芯,抬头时见从窗外探进来的那支海棠枝桠上,朱粉色的花苞已经开了,有些似语还休的羞涩。
“海棠不惜胭脂色嘛?”她叹了口气,伸手抚上那花瓣,“可还有一句‘棠梨叶落胭脂色’,你可晓得?”
除了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烛火的哔啵声,没有回应。
她低了头,木桌上有一滴水渍晕开。
我盼着你归来,又盼着你永不归来。
若这一切只是幻梦一场,没有回音,便是最好的回应。
超喜欢这个时代的文,结局你们看做开放性吧,留一个希望总比绝望要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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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溶溶胭脂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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