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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存稿 存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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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华山阴风三日不绝,清泉隐觉不安。
浮华山四时皆春,外界有风霜雨雪,浮华内却是花开浮华。
清泉被一阵天雷和滔天杀伐之气惊醒。
浮华天阶四万八千丈,不速之客不过是个十二载的孩童。除去浓重的杀戮之气,确实是个孩子。
清泉在山间设界,除非生来便带灵气,她着实不知这孩子如何入得山。
这孩子的出现,背后似有滔天的阴谋。
那孩子三步一跪拜,黑发墨衣几乎同阴云融为一体。
浮华山迎来自清泉来后第一场雨,似要以充足的灵气洗去那逆天之子的恶。
四万八千天阶,湿滑山路,少年一次次滑落,起来,继续前进。
最后的少年,匍匐在清泉脚边,不言语,膝处隐见森森白骨,却不见丝毫痛苦之色。
冷眼旁观的清泉却突然笑开了“噬心蛊,生死局,天成灵气,入骨的杀伐,如此意志,这份大礼,若不收下你,倒是有些辜负那苦心积虑送你来的人了。”
清泉心善,虽这样说,却早就心软了。
少年内心猛地一振,面上依然不动如山。
噬心蛊,窥天机,噬人心,再好不过的控制工具。
生死局,百十来个孩子关在一处,最后那个活着的孩子,才有生存的权力,也不过是杀伐的开始。
天成的灵气则是他承受这些的原因,同样还有面前之人。
他想拔剑杀了她,他就可以得到自由,可清泉却脱下外袍,将他拥入怀中,抱回屋里。
“以后,你就是浮华山的人了,过去之事,就让它过去吧,愿浮华能洗去你杀伐的罪,让你重生在阳光下。”少年微微出鞘的剑,再无法拔动一分。
活在阳光下吗……那是他唯一所求。
少年沉沉睡去,清泉轻轻抚平他紧皱的眉心。
少年从未感到如此心安,没有生死无涯,没有血雨腥风,待再转醒,三日已去。
清泉为他净过身,换了身同他同款的月白色长袍,这种颜色,他极不适应,却很依恋。
日上三竿,清泉去捕鱼,留了些清粥同一张字条。
少年不识字,不晓得纸上“朝叁”二字便是他日后的名。
日后某朝叁:……
两口吞下清粥,朝叁不适应地看着三竿的朝阳。
“太阳太温暖,像我这种只配拥有黑夜的人,太过刺眼,回不去了。”
“醒了?我估摸也差不多了。”清泉晃晃手里拎着的一尾鱼,鱼不满的甩两下“太瘦了,哺食给你补补。”
朝叁警惕盯着她,清泉有些无奈“我决定收你为首席弟子,将教你武功剑术,儒学以及君子之道。”
朝叁按在剑上的手随手会拔剑出鞘,他不晓清泉为何非但没有拿走它,还放在他的枕边。
“反驳无效,你打不过我,乖乖认命吧,还不快到为师身边来?”她一大把年纪竟还得和一个孩子耍赖,不禁有些有趣。
“我,从不认命。”朝叁不服道,身体却不自觉松了下来。
“呦?终于肯说话了?还嘴硬,身体倒是挺诚实的。”进而又严肃道“为师会让你在阳光下长大,回不去,那就永远不要再接触那片黑暗,你的荒凉,为师同你平摊承受。”
朝叁不自觉感到眼里有什么落下,那是无数次生死都不曾有的感觉。他……可以得到阳光吗?
“为师会为你解去蛊毒,为你洗去痛苦,还你本该属于你的快乐。”清泉会心一笑“阳光太过刺眼,为师便为你遮去部分骄阳。”
这……就是有人关心的感觉吗?“老……老师……”朝叁跪倒再不愿起来。
清泉毫无保留的把她毕生所学授予他,同时开始教他读书认字。
清泉亦低估了他的警惕,确切的说,那是无数次生死得来的本能,若是朝叁未起,只要清泉靠近,就会凭着本能出剑。
朝叁无时无刻不想杀了清泉,可又下不去手,他想要自由,可清泉给他的又何尝不是自由呢?
他不知清泉为何会收留他这样的祸害,没有光,只有无尽的暗。
他只知道,他再也下不去手了。
他不断的同另一个他抵抗,那个把他层层护住的影子。
他怕那个他会杀了清泉,洒满阳光的浮华,只能加深他的荒凉。
他低估了另一个他,同样高估了他的挣扎。
许是背负伤痛的过去,朝叁甚少言语,清泉讲什么,他都是安静的听着,不懂之处从不多问。
这是有天清泉三更夜起,看到他仍点着灯发现的。
朝叁有着不同常人的执着,待清泉留意到,他正安静翻着竹简,从那次起,清泉授课时都会问一句“可是晓得了?”
入山三月有余,正是迟迟初春,清泉在桃花树下放了只小桌,供朝叁看书。
午后的阳光柔和得使清泉有些发困,树上的桃花也昏昏欲坠。
朝叁安静看书,突然瞳孔猛一收,人已经卷剑刺向清泉。
清泉不常携刀剑,随手抄起一册竹简,不过一瞬,二人已经过了百十来招。
尽管是一册竹简,用的却是同样的剑法,同样的招式。
“哇啊——!”树上的睡得香甜的小贰不明所以的被一阵剑气吹了下来。
出于本能的意识,朝叁的剑毫不留情的指向小贰。
清泉把竹简扔向朝叁,他分心的一瞬,已经把小贰护在怀里。
可那一瞬也仅仅够她护住小贰。
长剑穿过清泉后心时,偏了一寸。
“老……师……”鲜红浸染了半颗桃树,也浸染了浮华的清泉,阳光下的月白色长袍尤为刺眼,朝叁猛然清醒,小贰在清泉怀里吓晕过去。
清泉苍白的面色与鲜红形成极大的反差,她淡淡看着朝叁,没有气恼没有责备。
“老师……学生该死……学生该死……”朝叁跪在地上放声大哭“也许老师从收下学生那一刻,就是一种错误吧……”那一刻他体会到了无尽的悔恨与自责。
“为什么……不告诉为师……”清泉虚弱的扶住桃树,十旬以来,常见朝叁轻轻浅浅抿着唇,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挣扎痛苦。
朝叁默不作声,清泉大声道“为何不告诉为师?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当成过你的老师!”
每说一句话,清泉便要虚弱三分,可她声音平缓无异“等你想明白自己错在哪,再来见我,罚你跪到酉时。”说罢似再不想见他,甩袖离开。
朝叁几乎是立刻想去查看清泉伤势,却不敢动分毫。
太阳收走最后一丝余晖,有些刺骨的夜风让朝叁有些害怕,不是年幼时生死无涯的惧,这种细微如针一样的恐惧却足矣把他吞没。
三月以来,清泉第一次对他怒。夜间,朝叁去了上衫,抱着贴身长剑去寻清泉。
彼时清泉正拖着脑袋翻看竹简,衣衫半露,后心处草草包了几圈绷带。
朝叁就这样寻他,二人倒也不觉有何不妥。什么俗世杂礼,什么学礼以立,清泉全扔脑后去了,在她心里如同烟云一样,从来没同朝叁讲过。
朝叁从小能活着就不错了,是以他二人以这种奇怪的状态相见也没觉不对。
清泉把他淡淡看着“说说看,错在哪了?”语气平淡的听不出情绪。
“学生……伤了老师,我本就不配成为您的学生,学生该死,您如何对我,都是我该的,哪怕……您要学生离……唔……”
清泉忍无可忍,一瞬之间,夺走他抱着的剑,剑不出鞘,毫不留情的抽在他背上,一下就肿起来,可见清泉的怒气。
因着动作太大,清泉裹着的几层纱布又沁出血。
对于身上无数伤痕的朝叁来说,清泉这一下也不过不痛不痒,他立刻便想起来看看清泉的伤势。
“跪下!”清泉怒喝,他的心随之颤了一下。
老师……若打我能消减您的怒气,我,甘愿受罚。朝叁苍白的脸色闪过一丝释然:原来,有人会怒他。
“再说。”朝叁不敢妄动,恭敬道“学生,妄为老师教诲,不该心存恶念……”
“好,很好,你到底有没有心存恶念,你比谁都清楚。”清泉用剑指着他,因为怒而微微颤抖“为师来告诉你,你错在哪了。”
“独自承担,你可曾把我视为你的老师?浮华接纳你,你可曾把自己当作一天浮华的人?为师许你一世阳光,你,可曾放在心上?或者……可曾信过为师?”
长剑不曾停顿的落在背上,这一瞬,朝叁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那些话,他只作清泉的戏语,却足矣让他沉沦。
他从未真正明白,清泉是他的老师,浮华是他的家,因为老师和家,对他来说,太遥远。
‘许你重生在阳光下’是一个隐士对一个魔鬼的誓言,也是一个老师给她的学生的全部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