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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蝶里红豆 “这是我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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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边却答,“姑娘,你喊谁?”
压着心中那一丝要把一切道破的焦灼,苌欢强做镇定道,“我认错了人,怕公子也认错了人,我不是公子故事里的那个人,我生来在烟花之地度过,没去过什么镇上,没救过什么人。”
“那你再念一首诗给我听,好吗?”
“公子想听什么?”苌欢重新把手指压在弦上。
“《诗经》中的诗你会吗?”
“小女子不才,受人所托,曾抄了《诗经》五遍整,勉强才背下里面的诗。”
屏风后,椅上的人把手帕放在唇上,取下来,帕上一滩血色,唇上也有血丝,像一抹美人胭脂在唇上,他看着帕上血色,“《缪木》,姑娘会吗?”
如何还能假装下去?手中琵琶呯嗒摔地。
苌欢当及一惊飞快站起,她慌着神在问,“你是不是……”
那晚苌欢问,公子姓宋吗?他自己答的,是。
那时候苌欢就听出来了,很像他的声音,否则后来苌欢又怎么会用那种轻巧带气的话一直回他话?只是他一直装着陌生人,她也不想做那拆穿他的事罢了!
他转了这么大的一个圈来找她说话,这么多次,苌欢就当他别扭地道歉,心中的气早消去一些,今日又听他讲这么多,为那种种,她心中的气早消了一半。
他问她会不会《缪木》。
以前。
以前她刚住进他府里时,他让她在《诗经》里抄的第一首诗,就是《廖木》!
一定是他。
“偲年!”苌欢又喊了一声,想向屏风后跑去,楼下却忽然跑上来的两个人向后扼住她手腕和肩,怎么都挣不掉。
“我是姓沐!我是叫沐苌欢!”苌欢望着屏风,那屏风依旧素白,她想看到那后面的人。苌欢红着眼圈想哭,“你呢?你是不是姓百里?是不是叫百里偲年!”
那人不再说话。
苌欢最后奋力一挣,从那两人手中挣脱出来,她奔向屏风后。
从他背后能看见椅上好睱以寐仰面躺着一个人,穿素色的衣裳。
哪怕看不清脸,但一定是他。
一定是他的!他也经常这样的,还喜欢穿素色的衣裳。
可是苌欢绕过椅正面瞧着椅上的人,椅上的人抬眼很生疏瞧了她。不是,不是……
不是他……
苌欢定着没了动作,脑仁中砰砰爆炸了一般,又似乎被无数把尖锐的刀刮着。怎么不是他?
椅上的人,样貌普通,穿的也很朴素,一身的朴素气,跟他相差十万八千里,那个人口气淡然说,“姑娘,你不守规则,我让你在屏风前坐着,没让你跑去这里来。姑娘坏了规矩,你我之间,便没得生意可做了。”
那人讲,“这是我们最后一桩生意。”
苌欢呆呆睁着眼,却失神,好像有千千万万只蚂蚁在她脑仁里爬来爬去,用细小的爪子触着她每一根神经。她头皮发麻,一脸木讷,这个人的声音……听着居然与他并无两样。
但是,但是她还是不相信这样的事。
不可能有这样的事。
苌欢的唇开始抖,脑袋嗡嗡如炸,她在原处转了一个圈望遍了整个房间里,感觉天旋地转。
墙上挂着一副寒江雪景图,左侧放着一方翘头案,弓耳壶插着数枝瘦巧的虞美人,歪歪斜斜倾倒半池怜。
然后终于她望见了一处隔墙。
苌欢目光所不能触及之地,隔墙后面正有个人坐在梨花圆凳上,一处手肘置于桌脚,怅然地低头望着手里的茶杯,地上有一片衣角滚着金丝边,差点就要露出隔墙外。
阴影里看不清他面貌,仿佛所有都融在黑暗里,一墙之隔外头灯火做亮,苌欢却向那隔墙走过去。
然而又被两个人拦住。
“你躲什么啊?有什么好躲的!”苌欢叫喊了两声,突然止不住哭着,“到底有什么好躲的!”
她整个人都发了疯一般,她接受不了这样的事!她受不了这样的事!
到底有什么事是不可以说的吗?
“你说话啊!”苌欢一边又要冲过去,最后却被那俩人架着出去。
“偲年!”
离开前她最后一遍叫那个名字。
那两人架着苌欢下楼。
原来外面早就下着雨,雨声哗啦,街上积起水层,整条街混着湿漉漉一片,天色阴暗,店铺外悬挂的灯也显得不太亮,隔着湿冷空气映在水里是被打碎的幻影,这个雨夜显得格外冰冷。
到了楼外,那两人亳不怜惜把她从台阶上推下去,苌欢摔在雨里溅起层层水花,大半襦裙瞬间染雨湿掉,眼睛被雨淋得睁不太开,一把木琵琶从后面夜甩在她面前,溅起雨水,尖酸话语混着稀拉雨声留给她,“琵琶赏你的!别想着对主子心存枉念!”
苌欢慢慢撑手从雨里爬起来坐着,最开始还毫无面色,只眼圈红了眼眶,呆呆很久没动就好像失了魂一样,可隔了一会儿她便开始大哭。
楼中,屏风之后椅上的人站起来,走到隔墙后,对着另一人,手摸着鬓角,很容易撕下一张人皮面具,呈现出左一的脸。
易容易声,早是左一做的极熟练的事。
只是真的不清楚公子为何要吩咐这样的事情给他做。
他面前,凳上的人等了好一会才有动作,只是把手里的杯放回桌上方盘中。
他看见公子就那么坐了好一会儿,失神没有动。
左一不敢问公子,他和少夫人都怎么了。
苌欢淋着寒冷雨水从地上爬起,不去捡那把琵琶。
夜里苌欢走了很远,只是哭着,又开始哭出声音,哭到缓不过气一样,她把脸上的面纱给摘了。面纱沾了雨早变得的沉重,在她手放下来时候从她之间滑落,重重掉在石板路上雨水里,贴在石板路上仿佛一体。
世界雨声都如同一张密网一样,又犹如一场巨潮,要将人层层密不透风包裹起来,还好雨下的这样大,这样大,声音这样响,让很多人看不出她在哭。头发已经全部湿成了一团,衣服也粘成一团,直白的包起她瘦弱的身躯。
她想不明白这些事情,她想不明白。
雨哗啦啦没停过。
等她终于走回府时,都不知用了多长时间。
她抬头看,结果在潮湿的雨幕中看到他,他撑伞站在府门前的上,一身清浅白色衣衫,人在雨幕中仿佛朦朦胧胧,好像在笼漫着傍晚遍山遍林的浮雾间站着。
他神情那么冷清又自如,好像第一次见面那样。又好像,他是一直这样在这里等她回来,好像夜澜楼里的人不是他,他只一直痴痴在这里等着她,不会做让她伤心的事,永远是温柔的样子,给你错觉,仿佛的无声徐言,来我怀里。
一场大雨里他们相互注视,黄豆大雨一片片轰轰烈烈,苌欢就是个被淋透了的可怜猫。直到苌欢收回看他的目光,一步一晃地走过去。
走到台阶下时,她还是想哭,路到他身边时,他也没什么动作。
可苌欢顿住了脚步。
噼叭雨水不断溅落他们鞋边。是苌欢忽然附身抱住他,抱得很紧,呜咽问他,“你为什么不是他?为什么不是你?”
为什么他会在这里……
而他只任她抱着。
苌欢想不通,可能她盼着那个人能是他,可那人确实又不是他。为什么她总遇到奇奇怪怪的人?为什么那个人不能是他?
每日去找她,为什么那个人不能是他?
她一身冰冷的雨水把他衣服沁湿了,他执着伞没有动,苌欢抓紧他后背衣服又哭着问了他一句,“为什么不是你?为什么那个人不是你?”
可他什么动作也没有,什么言语也没有,没有多余的表情,也没有抱过她一下,只如同她刚见他时那样站着不动。雨水拼命让自己消失一样无畏打在伞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