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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往事:三年春 “有一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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苌欢在心里组织了一下这个名字,然后要念出来。
她声音一贯透露着她小女孩的柔软稚气。
她慢慢一个字一个字念出声。
“百、里、偲……”
话未尽却突然听到一声:“苌欢!”
是二哥的声音,而且二哥更大声的朝她又喊了一遍。
“苌欢!三妹!你快过来!”
苌欢寻着声音看了一眼,二哥在很远的地方向她朝手,脚边还堆着一大堆的东西。
她有些无措的,马上又回头看了一眼桌边的人,桌边的人并无怒意。
结果二哥还是在大喊,“苌欢快过来帮我提东西!跟我回家啦!”
二哥催得很急,苌欢只好离开,匆匆朝二哥跑过去了。
跑到二哥身旁时,她才得空回头再看一眼那个人。
而那个人已经站起来在桌边,目光还是凝望她。
她最后随二哥走的时候,再次回头看过一眼。
这一眼她开始觉得,她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个人,应该是见过的。
可惜。
今日她没来得及念完的一个名,没来得及熟识的一个人,后来都随流水岁月而忘逝了。
她不晓得,她将来将要嫁的那个郎君,他们小时候见过面的,他还挺喜欢她的,把她藏在很深很深的心里喜欢她。
他离开仙水镇的那天中午,在沐家的门口站了很久。
直到丘管家来找他,说,“公子,该回了,还赶着去杭州呢。”
他微微答一声,“好。”
他从仙水镇带走的唯一物品,只是他爹娘的两尊灵牌。
这是他的痛,他若穿长留于此,那些痛便永远不会停下来,所以他得离开,永远不再回来。
可有所痛在此方,亦有所思在此方。
那时上了去杭州的船,船在仙水江上飘着好远,他一双眼盯着沐家的方向,虽然房子层层叠叠,一楼高过一楼,他看不到的,但他仍固执的去看。
等他走了以后,在千里,万里,百里远的地方,这个镇子永远在他心上打了一个结,载托他全部的思念,全部的慕恋。
若有书信一封要寄回,这句句写满我心念你,其地可知,其人可知,但是寄过来,谁接呢。
那个女孩子永远不会知道,有个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想她。
命里无她,人生还有几多事情值得欢喜,有什么人值得欢喜。
他却从来没有顾虑过,自己已是百里家最后一点血脉。
人生便是,朝朝暮暮,梦里澜干,心有所属,百般相思长。
永庆五年,他正式和丘管家在杭州定居。
在杭州,总有世人欺他年少,让他吃过不少亏。毕竟越是繁华的地方,人心越是险恶,匍匐在暗的危险也更多。
这险恶的世道催着他成长,催着他看透人性的薄凉和尔虞我诈,你永远不知道正面与你嬉笑言谈的人,反过头又是否要狠狠算计你。
在这里是毫无诚实和信用可言的,每个人都有一张善变的嘴脸,可能还有一颗深塘水一样,泛黑泛臭糜烂的心。
他时常冷眼看着这一切,放在眼里确又不说破。
他有何令他值得高傲的资本去说破这一切呢,他身边,又无人帮扶他,无人与他共立退,无人与他品俗世。回身只是燎原孤寂的狂风。
有时心里压着千斤重的山,他也会想念亡父亡母,想念仙水镇那个温馨自在的家,也想念仙水镇那个叫沐苌欢的小姑娘,他会猜她在干什么呢?又长成了什么模样呢?
其实在冉冉流过的岁月里,那个叫沐苌欢的小姑娘早已长成了亭亭玉立的样子。
她有美的眉和眼,写得一手很好的字,会跳优雅惊鸿的舞,不再和哥哥斗蛐蛐,也不再随意大喊大叫,她已经落落大方,巧笑生姿,走在街道上会有很多年轻的公子们侧目悄谈。
只是这些,他都不知道的。
他在杭州呆了三年,杭州这三年教会他,如果得不到温情,那最好得到很多很多钱财,还有很多很多权势。
人总是需要这些空荡荡的东西,来填满内心空荡荡的孤寂。
因为钱财永远得不完,而权力永远无法达到顶峰,所以就可以一直一直追逐这些东西,一直拿这些东西填充自己的心。
而林立于世,财与权何止是高人一等的象征,那也是能力的象征,得到越多,就越能叫别人敬畏于他。
他会让自己活的好好的,而且变得越来越好。
所以在杭州积了万贯家财的时候,他把目光放到更远的地方,他要去比杭州更好的地方,他要去国都──长安。
永庆九年,十九岁的他带着管家来到了长安。
来长安之前,他早托杭州友人打通关系,在长安花高价买了个不大不小的官做。
在长安的第一天,恰逢有一场百花宴,正是举荐他为官那人做的东道主,他便主动请缨,为那人在百花宴上弹了曲高山流水中的一小段──《风摆翠竹》 也正是因为那一段《风摆翠竹》,他迅速被广传于长安女子口中。
其实可以想象,穿白衣广袖的公子翩翩如陌上白玉,低头微掩着眼帘,长指抚琴,如细涓般清冷的音色朗铛响起,在秋日未尽的风光里,一边奏着《风摆翠竹》,一边吟着《定西番》,是怎样好的景致。
关键是,他弹奏完之后,抬头,不经意间唇扬起迷人的弧度,笑了。那一笑便如春风漫过三千里,暖阳洒大地。
在场妙龄女子,无不芳心暗动。
这些女子离了百花宴后,便急忙与各自的姐妹提起于他。
大意总是在讲:
“啊,跟你说呀,今天见到个好生俊雅的少年郎。”
“有多俊雅?”
“大概……比以前见到四皇子更叫我动心。”
“那他是谁?哪一家的?”
“哎,他才来长安,我问过他名字了,叫……叫百里偲年。哎呀,你不知道,跟我说话的时候人可是柔和呢。”
“说的我都想见一见了。”
“哎,已经打听到府邸位置了,明天带定你去见见……”
闺房间刻意的闲谈,一传再传,他一日之内而被长安女子们所知晓。
到了第二日一大早,一开门便是看见一干少女堵在门口,然而不解风情如他,没当做多大事,照旧和丘管家出门,想去茶馆喝茶,看一下这长安的茶又是什么味道。
只是越走,好像后面跟着他的人越多,于是在上茶馆楼梯的时候忽然停住了脚步,一边回头笑看着底下的人们,一边觉得有趣一样问丘管家。
“丘叔,长安的人似乎格外热情,知道我是生人,怕我不认路,特意来一路送我?”
他回过头继续向楼上走去时,丘管家却看着他的背影低笑了两声。
公子在这方面的悟性,还是一贯青涩年少的让人感到好笑。
丘管家摇摇头,心里头还是当年那句话:山有扶苏,隰有荷华。
却也是这日,他一跃为长安十大公子榜首。
因为长安的姑娘们今天见过他了,姑娘们觉得,他确实跟传闻的一样,是个气质如虹,立如兰芝玉树的翩翩少年郎,他有他的风骨悠然。
特别是方才回头对她们笑的那一瞬,浊世出尘的眉眼,温和尔雅的气度,那一笑,恰如云间璀璨的朗月入怀,叫人心生萌动。
这样的人,以前在长安哪见过这样的人呢,长安再也找不出这样的人了。
更重要的是,相对于四皇子那个常年霸居榜首,却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皇家之人,四皇子冰冷又高傲。还是这位百里公子更叫人触手可及一些,这不就随时可以见着的嘛,他还会对人笑呢,笑起来可真好看。
长安的女子,谁不是甘愿醉倒在他那轻微一笑里,做梦都不肯醒。
但也是因为那日百花宴,他才结识的陆远之,只不过后来陆远之告诉他,他那日百花宴奏的一曲琴,帮他推上了十大公子排行榜,他就再也不曾在有女子的地方奏过琴了。
同年,年末之时,一日他的钱袋在大街上被一个飞贼抢走,后来是一个走江湖的人帮他追回来的。
那位江湖人将钱袋交到他手里时,还焦急的跟他说,让他快点收好钱袋,别叫人再给抢了,而自己趁着天还没黑,得赶紧去找个下家应聘做事呢,因为自己刚被上家给解雇了。
于是他见此就问那个江湖人,要不要留在他身边做事,他愿意出十倍的价钱。
那个江湖人眼珠子一转惊呼道,那我在你这儿干一年岂不是抵别人十年?
于是那个江湖人就这样爽快答应了。
而这个江湖人,就是左一。
当时匆匆留下左一,他对左一的事并没有多问,到了第二年的时候,他才终于知道左一为什么被上家给解雇。
原来左一这个喜欢自称江湖人的“江湖人”,走江湖的本事没多少,爱跟江湖人一样打架到是真,已经到了一个眼神合不来就开始动手的地步,偏偏功夫还一般,故而老是战败的那一方。
有一次他跟人斗架斗到重伤回来,血肉模糊,差点连小命都不保,长安的普通大夫们都束手无策,他便花重金把左一带到了长安医圣那。
也是因这样,他才认识了医圣的徒弟──许筝。
等左一终于醒过来的时候,看见他正在桌边喝茶。
他一边喝茶,还一边平静的跟左一说,我付了别人十倍的工钱给你,一天却只有两三个时辰能看到你人影,其它时间你去哪了?跟人打架去了?你总是这样,我这个雇主岂不是很划不来?
左一自觉羞愧,而且他听懂公子话里别的意思,公子旁敲侧击的跟自己说,让自己以后老老实实待在他身边,别乱出去打架了,还被人打的一身伤回来。
想想自己还能保全一条命,全靠公子救自己,而且公子还没跟以前那些上家一样,嫌自己麻烦,要赶自己走。
所以左一立马就对他表决心说,以后再也不出去惹是生非了,绝对不给他添麻烦,而且一定勤加研习功夫,跟随保护在身旁。
他听了左一这信誓旦旦的言论,才轻笑一声,放下心来。
总之,左一不要再出去跟人打斗就好。
也是这一年,陆远之娶的张芸。
陆远之娶亲那天他上前敬酒,倒是被陆远之问过他一句话。
陆远之问,“偲年,不如你也早点成个家?总归是有个港湾。”
他那时候看着陆远之一身红色喜袍,半响没说话。
他觉得自己一生可能没机会穿这样好看的喜袍。他还想起一件事。
还在仙水镇的时候的事。
他离开那年在仙水镇过的最后一个七夕节,他买过一盏荷花灯去仙水河岸边放。
荷花灯是许愿的灯,他只在里面写了七个字,并列的一双名。
那时候身边林林目目都是挽手成对的人,他一个人去河边放灯,形单又影只,神情落寞得描绘不出。
那时候他就想,他大概一辈子也没机会和她一起放花灯的吧。
他回想完之后只跟陆远之说了一句话,用那种半真半假半自嘲的语气说的。
他说,“有一个,我可能想娶的她。”
他又说,“但是她,应该早已经嫁人了。”
这一年年底的时候,陆远之和张芸的孩子快要出生了。
这一年他在官场上做的不错,所以到了年底,他已经由六品官员升到了五品,有了上朝面
圣的机会。
春天再来的时候,陆远之和张芸的孩子已经出生了。
这也是他到长安的第三年春,他已经二十有一了。
三年前他刚来长安的时候,满打满算才十九岁。
那时候长安的那些女孩子就讨论说,等再过几年,他褪了身上那仅有的一点青涩稚气,一定会更加风华绝代叫人念念不忘的。
如今他二十一了,他确实不是少年郎了,他已经是一位男子了。
也确实如那些姑娘们所期待,他是一位风华绝代的男子,他温润如水,矜贵如光,低眉抬眼之间,眸中就已经谱了一曲摄人心魂的曲子。
而他到长安的第三年春。
这第三年春。
沐苌欢一家却正面临着血洗之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