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艳鬼莲生》剑客十三

1、一章完结 短短短

　　青年拖着沉重的步伐，一步一血肉的踱过那座不高的小山坡。
　　此处已接近死地，大片的白骨生花和曼珠沙华交错绽放，有种诡异的靡丽。有荧火闪着黯淡的绿光，在其间舞动。
　　“不要再往前走了。”
　　青年罔若未闻，或者说——是听不到了，他身上还挂着零星的战甲，黑色的血块镶嵌其间，倒是妥帖。喉间一道整齐的划口，已被人用黑线缝上，胸腹间满是剑洞，手骨狰狞突出皮肤，指甲堪堪被皮连在上面。
　　黑衣的公子叹息一声，走上前默默跟在他身后。
　　不远处有条窄河宛如流淌的明星，荧光冉冉，魂灵悠悠。
　　“为何执著至此？”
　　公子拉住青年半截的袖子，青年散发掩面，只知不停的往前。
　　凑得近了才能听到他重复的字眼。
　　“……赴约，要去赴约……他在，在…等我……”
　　声音像生锈般，断续又嘶哑。
　　黑衣公子蓦地愣住。
　　“小将军，以后我带你去看十五的莲灯啊～”
　　“好。”
　　彼时敌国还未负隅抵抗，质子也尚有一线生机，还可以同少年老成的小将军做个不知春秋的约定。
　　他们以为还有以后，还有将来的。
　　可惜，滔天的业火烧尽了边塞的安宁，质子的国家终于受不了生生世世的压迫，予以致死一击。国军被激怒，想起了这个柔弱无用的敌国质子，决定将他押往边塞焚火祭旗。
　　于是，质子被套上枷锁，铁链在他的脚踝上摩擦出血痕与燎泡，小将军骑马在前头，沉重的银甲挡住了他的视线，掩去了他的身形。他不能回头，身后是千千万赴死的将士，他是将门之后，生来的目的就是守卫国家。
　　纵使那瘦削柔脆的质子是他心中唯一的软弱。
　　是他亲自放的那把火，因为他是统帅，是军中屹立不倒的旗。
　　质子在火光中冲他笑，仿佛这样就能掩盖身上的灼痛似的。
　　他说：“小将军，这不是你的本意。我不怪你，你也不能怪自己。”
　　将军也就比他小了半岁，再过半年便可加冠了。以前总烦心质子把自己当哥哥一样，还想照顾他，以后却再也听不到这人的只言片语了。
　　质子没得到回应，忍痛又嘱咐他说：“要好好照顾自己啊。”
　　将军终于流下泪来，在冰冷的银甲上溅起一朵小小的落寞的水花。
　　他这才看向那个被烈火吞噬的身形，犹带泪痕地勾起个一如往昔的微笑：“好”。
　　记忆回笼，黑衣公子终于忍不住将走尸般的将军抱在自己怀里，皱着眉轻问：“我走了后，你就是这般照顾自己的吗？”
　　将军的脸埋在他胸口，还在不停向前，仿佛在剧烈地挣扎。公子抬起他的下巴，将脏污的长发别在耳后。将军露出的脸上蒙着一层青灰，黑白分明的眼睛已混浊无神，只有干裂的唇还在不依不饶地翕动，诉说着那完不成的誓言。
　　他低首吻在那人的额头，轻道：“辛苦你了，好好休息吧。”
　　将军终于安静下来，趴在他肩上。公子合上他至死也未闭的恨目，又亲了一下他的嘴角。
　　阴冷的风夹着生与死的过往来去拂过公子的眉眼与衣袍，眉心浮出血色的印迹。啊，他终于想起来了，他本不是生人，只是天地蕴养出的一只鬼罢了。是他不甘寂寞，胡闹隐去眉心印和记忆，踏上了奈何桥入了轮回。成了个苦命的世子，做了国家的祭品送往敌国为质，遇上了长情的小将军。
　　乌黑的发被骨簪松松绾了个髻，更多的散在浮空与荧火之间，大片大片的曼珠沙华沿着衣角漫上衣袍，恍若身上燃起了烈烈火焰。
　　他伸出雪白的指尖，用黑色的指甲轻敲了一下尸体的额头，而后低低地吟唱起魂咒来，尾音与风相和形成冗长的叹息：
　　“魂兮归来——”
　　白骨勾住将军的尸体，在上边开出了婉约的小花。
　　无数光点汇聚到他身前，勾勒成那人生前最美好的模样。
　　将军睁开眼，看着面前熟悉又陌生的人，启唇发出疑问：“你……”
　　他伸手按住将军的唇，眉眼皆露笑意：“小将军，我带你去看莲灯啊～”
　　名曰忘川的河上，已有无数魂魄勾成的莲灯，随着生死浮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