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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夭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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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春色从枝丫嫩芽蔓延到山间,映入一潭春水,被诗人抓进字句里。
身形消瘦的少年披上外衣,轻轻支起窗页,满眼的春色映入他清亮的瞳孔,淡色的唇勾起一抹浅笑。
“沈冀!你在做什么呢!”
尖细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沈冀手一颤惯到支着窗的竹竿,惊得那溜进来的春色都缩了回去,阴暗的房间里他低着头肩膀微微发颤。
穿着华贵服饰的妇人怒气冲冲地闯了进来,“你不好生养病做什么?”
沈冀下意识后退了一步,抿着唇不肯应答,他的生母走得早,父亲再娶,名义上这个女人算是他的母亲,只是因父亲立下遗书需抚养沈冀长大才能分到一半的家财,才会管着沈冀,否则他不过是孤露一个,自幼缠绵病榻,又怎会活到现在?
那妇人见他又一幅不肯说话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出声唤身后的小婢:
“小翠,把煎好的药端来,盯着少爷喝,一滴都不许剩。”
小翠低着头顺从地应答一声,见那妇人已然走远才转身去了厨房,碰见同时入府的鸢儿谈了几句,恰巧今儿的药就是鸢儿负责的,小翠曾在药材铺里当过零工,听闻这药方子里桃花特别多,小翠当下就皱了眉。
这桃花入药并不稀奇,只是在这方子里显得太过突兀,且不谈药性相冲与否,这桃花性寒易走泻,公子身子弱怕是不合适吧……
鸢儿掀开煎药的罐子,浓黑的药汁倒进白瓷碗里,把剩下的药渣子给小翠瞧了瞧,
“这桃花平日里泡水都是一钱就够了,看来夫人是存心想要公子不舒坦。”
“哎,小声些,别被听了去。”小翠叹了口气,“待会我仔细提醒公子,让他糊弄过去便是。”
鸢儿有些担忧,把药碗放上托盘,在小碟上又多放了几块蜜饯,“你也当心些。”
一旁被埋在药渣里的桃花动了动,一缕淡红的光钻出罐子,攀上那药碗,幻化成蚂蚁大小的一团魂灵嘀咕着:“还不是都被我听了去。”
端着药进去的时候,沈冀正伏案提笔,细毫点墨,白皙修长的手握笔在纸上写出几行字来,那缕魂灵又长成小女孩的模样趁着旁人看不出三两步跳到那人身旁。
雪白的纸上几行清晰的墨迹锋利又不失美感,作为成精数万年的桃花她自然读得懂这些文字。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这大概是古人的句子,作为桃花精这种赞美的话她倒是听过好几次,但这字写得好看,让她忍不住多看了几眼,等回过神来,那人竟端起了药碗,说了声无妨便一口饮尽。
说起这药,桃花精只是一时困乏寄身与一簇桃花上,谁知醒来就和各种没有魂灵的草药混在了一起,还泡了个温泉浴,虽然是煎药但是这是第一次入药,她只觉得新奇便没有离开,况且偷听到了好多悄悄话。
终于见到那些话里的主人,倒是和她先前所想的不一样,这病弱的少年五官端正俊朗,虽略显稚嫩,但气质上佳,书卷气浓却完全不像是委曲求全任人摆布的人。
只见那少年伸手揩去一点药渍,露出一抹浅笑,清冷的眉眼染上一层喜悦,“昨日夫人应允我今日出府,我该让她高兴些才是。”
桃花精看着这人把桌上的纸条折好,又换了身好看的衣裳小心放好纸条就出了沈府,出于好奇跟了上去。
那桃花林层层叠叠的浅红在薄雾里映成一片,沈冀捏着纸条站在桃树下像是在等什么人,苍白的小脸像是染上了桃花的颜色泛着一点粉色,睫羽轻颤,宽大的衣袖遮在腹部,微微弯着腰,像是腹中不适却仍旧倔强地望向桃林深处。
跟来的桃花精瞬间跟桃花们打成一片,懒懒地摊在枝丫上看着,不多时,一个高大的身影从绯色深处走来,桃花精掀开眼皮撇了一眼,差点从树上摔下去。
当年她神识初开就被毫不留情地摘了下来,伴随着一道毫无波澜的声音,“桃花:苦、平、无毒。”
然后她就被扔进了神鼎,又是火烧又是碾碎的,生生磨出了修为,这神仙还不肯放过她日日取的灵力来护一具躯壳的容貌,简直是丧心病狂。
隔着桃花,那张俊逸的脸丝毫不变,不过大抵是碰上这神仙下凡历劫来了,不知道今儿个是什么劫数,桃花精躲在桃花里幸灾乐祸地看着变成那人变成毫无法力的凡人。
不过这好像有些不对,那清冷的谪仙居然会对人笑?
微微抬头就被那抹笑摄住了心魂,沈冀觉着口中的苦涩都淡了许多,先前喝下的药汤绞得他腹中泛疼,见了这抹笑倒也值得,支支吾吾地把那张写好的纸条塞进那人手里。
“温……温太医,这是……给你的。”
手上一热,温常握住了他的手腕,平稳低沉的声音突然响起:“你喝了什么?”
桃花精新奇地看着两人交握的双手,两眼放光,这这这莫不是情劫!!!
沈冀微微低着头,轻声把小翠的话复述了一遍,温常皱起眉来,气得声音发颤,“那泼妇又欺你……”
“没……没关系的,这纸条你且收好,我该回去了。”
桃花精轻轻啧了一声,眼前的出现了一只熟悉的手,轻柔拈下了一朵盛开的桃花,放进少年苍白的手心,像是无端飘落的一抹艳色落入初融的霜雪。
“那四君子汤的方子,你可还记得?”
“自然记得,”少年指尖收拢把那朵桃花小心护在手里,“脾胃气虚,不思饮食需用人参茯苓各一钱、白术二钱、灸甘草五分、姜三片、枣一枚,二杯煎作一杯,饭前温服。”
温常抬手拂过他头顶的花瓣,眉眼低敛,“我明日便要回京,你要好生照顾自己,这药方虽普通但对于脾胃补气大有裨益……”
“温太医,我们还会再见吗?”少年出声打断他,初显锋芒的眉眼带着殷切的期许。
“会。”
桃花精狐疑地看了几眼,这个小公子喜欢谁不好,偏偏碰上个下凡的神仙,神仙下凡哪里有什么好事,不是救济苦难就是历劫,她轻轻摇了摇头,着怕是难哦,说不定天命让他们连再见一面都难。
桃花一落,又是一春,桃花精闲来无事倒是要看看这神仙的情劫是什么个样子,只是这沈冀一天到晚都窝在房间里看书,除了那张好看的脸和那个泼妇隔三差五的闹腾,简直无聊透顶。
不过她似乎发现了很多小秘密,比如其实沈夫人并非是纯粹的恶人。
虽然小心眼还是个泼妇的性子,口无遮拦经常含沙射影,但是对沈冀她还是有怜悯之心的,那些桃花后来竟是那药童看错了方子,沈夫人果断换了个药房,每一钱的用药都是最好最贵的。
沈夫人的说法是拿到钱之前可不能让这个小杂种病死了。
纵然摸不透人心,但是桃花精看得出来那是个口是心非的女人,沈冀每一次生病第一个赶来的就是沈夫人。
桃花精也曾去京城看温常,沈冀写来的书信全部被挡在温府,而这温太医一年到头也回不了几次温府成天在太医院,书信自然是一封都没有落到他面前。
这可如何是好?
那张纸条除了那两句模糊的诗可什么都没有,莫非是真的不能再相见了吗?还是说情劫的对象另有其人?
桃花精直道没意思没意思,去山林郊野修炼了一番下来竟已过了好几年,人类的时间可真是短暂,不过好在恰巧碰上沈冀赶京参加会考。
已过及冠的沈冀长高了不少,身体看着已经大好不再是弱不禁风的样子,只是身形依旧消瘦,途中还生了场小病。
没想到这场居然引来了温常,看来这几年两人还是联系上了。
沈冀面色潮红低咳着靠在温常肩上,温常絮絮叨叨地说:“都让你不要着急,不要赶路,这下好了到时候还要考试,你……”
“这不是有温太医嘛,”沈冀轻轻笑了笑,“温太医这是在心疼我?”
桃花精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两人贴得特别近,沈冀在那人唇边轻轻落下一吻,又伸手拿出帕子要擦,这个下凡的神仙居然耳根都红了,桃花精看得大气都不敢出。
只见温常轻蹙着眉推开了帕子,“这是做什么?”
“咳,对不起,失礼了,”沈冀勾起嘴角没有一点歉意,手上还是轻柔地帮那人擦了嘴角,顺手掀开了马车窗帷。
初春的风依旧带着寒意,温常抿着唇像是生气了,脸上却没有表情,一把拉下窗帷,“你才刚喝了药,还吹风。”
“我怕病气染到你,”说着却往温常肩上靠,“若今年我中举,是不是就可以留在京城了?”
“不一定吧,你就这么想留在京城么?”
“那还不是你不愿意离开嘛……”
桃花精听得下巴都要掉了,看来她错过的那几年里面不仅错过了人间风花雪月,还错过了这两人的命运交缠。
可是这不对啊,这天命怎么不搞虐恋情深了?
不行不行,这得去探个究竟才是。
桃花精拈指幻化溜进了天命司,掌管天命的老头子早几万年还算熟络,不知还认不认得她,正想着趴在门口张望的桃花精就被提溜了起来。
唉,怎么过了好几万年了,天命那老头子总是能抓住她。
抓住她的人把她往桌子上随手一放,拈着大胡子打了个哈欠,“你这小女娃怎么这么久都不回来看看我,可把我这个老头子无聊坏了。”
“您还记得我?”桃花精水灵的眼睛一亮,“那我能问个事吗?”
“说。”天命捋了捋胡子装作一幅高深的样子,手指却被胡子的结卡在半中央。
桃花精变出一把小梳子讨好地上前帮忙梳了两下,“就是那个当初培育我的神仙,我瞧着他下了凡,可为何没有历劫?”
“你是说那个没有名号的神仙?不过他也够特别的只栽了一颗桃树,守着月神一守就是数万年,桃花当年炼化你就是为了保持月神的容貌。”
“这些我都知道了,说些我不知道的嘛”桃花精又梳了两下,那个结就打开了。
“那你应该知道此次下凡是为了月神吧……”那个老头子又故作玄虚地摸了摸胡子,“不过想来你贪玩,这些闲言碎语没听到也是正常的。”
桃花精凑过去,“那您给说说?”
“其实月神的仙身受损维持到现在已是不易,这几万年已经开始慢慢损耗,那个没有名号的神仙不知从哪里得知的法子,用自己的一半仙魂唤醒了月神的魂魄,不过只能维持凡人的一生……”
天命说着摇了摇头叹息了一声,“可他们之间的红线本就单薄,我已尽力改写,过中坎坷还得他们亲自去化解。”
桃花精听了头一回觉得那个讨人厌的神仙可怜,炼化她以后总是借她的灵力来给一个不会动的躯壳维持容貌。
可是那个躯壳已经再也无法维持,所以为了渡过凡人的一生生生取了半缕仙魂值得吗?
回到凡间时,沈冀已经位居三品,眼角已经出现了不易察觉的细纹,温常小心在他眼角抹了些桃花碾成的粉脂。
“温太医可比我年长,这是嫌我老了?”
温常专注地看着那人,“你成天劳心劳力的,自然比我老得快,就不该让你来京城……”
腰间一紧,沈冀抱着他坐到案上躲开那只沾着药的手指,轻巧地吻上那人一张一合的唇。
伏在房顶的桃花精瞪圆了眼,为什么每次她来都碰上这种场景!
她连忙捂住眼,耳边传来细碎的喘息声,手指间的缝隙居然自己张开了。
啊,这手指真的是不听话。
桃花精跟着他们两个人渡过了一年又一年,她突然发现凡人的一生其实足够漫长了,两个相爱的人在一起时间就会慢下来,她也渐渐习惯了这两个神仙没羞没躁的亲昵,虽然沈冀总是会突然袭击,但是在多次锤炼下桃花精自认已经炼就了处变不惊的心。
看到旖旎的画面就自动合上眼,桃花精看着两人牵着手慢慢走着走着就变成了两个老头子。
在一个桃花盛开的三月,沈冀还是先走了一步。那年的桃花开得很漂亮,尤其是沈冀家附近的那片桃花林,温常提着采来酿酒的桃花走向沈府,沈冀站在门口等他,笑着朝他张开了手,温常跑过去篮子里的桃花撒了一地,接住了那人下滑的身体。
沈冀沙哑无力的嗓音轻轻地在他耳边响起,“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月下一双修长的手摘下一朵桃花,轻轻插在他发鬓上,那时他还是无名号的小神仙,现在也是……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