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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常宗一颗心 古今以来, ...

  •   李金钗甩着大扇子回来时,李彤刚才扎完马步,正要一披汗巾去洗沐——便听见大门处传来喧闹声。
      不用她细瞧,李世爷那一身大红鎏金就大刀阔斧地撞进了人眼。

      “停那儿!——就那儿,别动了等着。”李金钗潇洒一转身,看见了李彤,“三翠呢?找她来。”
      李彤把汗巾搭在脖子上:“找她做什么?”
      李金钗“去”她一声:“叫人来!”

      一手握住汗巾一头,李彤走向院内,李金钗看她没回言语,又喊了一嗓子:“找她来,听见没啊?”

      李彤脚下一顿,叹了口气,续往李翠屋子的方向走。

      ——这位世老爷总那么会找事情,总是那么惹嫌。
      惹就罢了,事后还毫不觉错,就是理直气壮......

      李彤一下子站定住。她突然来气了,不想再帮他叫李翠。
      往自己屋子的方向大步走出一段,李彤又听见了李金钗在远处的招呼声——他又去嚯嚯李兜和李帽了。风穿园林,李彤吸了一口树叶味的风,长呼出来。

      今日午后用完饷,李金钗带着他们五人出门,本该是一路直去往洪瀚大街离夏楼,去估卖会上抢个位置,但路行一半,李世爷忽然地起兴,非要往人家脂粉巷中凑热闹。他去到月缎轩里摸锦绣,一行五人便只得在巷口等他。

      胭脂窄巷,金玉琉璃四面招摇,端得是稀贵去处。李彤盘臂靠墙,突觉身侧什么猛然一颤,侧目看,发现倩娘深深埋下头,双目流露惊惧,正死死盯着自己颤抖的手。
      李彤发觉什么不对,站直来,却看见一群三五人走出街口,正与倩娘擦肩,一人“咦”一声,竟是直用扇柄抬起了倩娘的下颔。

      男子像发现了什么惊奇事物,笑一声:“呦,蕊仙儿!来这儿贴客了?”
      他说着用扇骨轻打了下倩娘的面颊,极富狎昵,倩娘周身骤一震,他又伸手:“记得吧,唐二爷......”

      倩娘惊叫一声,遽然发力把人推开,挣扎着退后。男子被推得一趔趄:“操他的婊子!”
      他怒骂一声要扇人耳光......李兜抬手钳制其臂膀,一抬一掌,就听骨骼一错,直把人击开到一丈外。

      男子撞进同行者间,周围侍从一声齐上,抬脚要踹李兜胸口,李兜反手抽出木剑,在人膝上一劈,便巧力卸开了攻击。足有八九人冲上来,李彤也拔出了自己的铜钱剑......
      就在此时,她听见身后一阵躁动。

      身后,李帽应付不及,李翠已然被人扣住了双臂,扭打中她绊上路阶,径直跪在了地上,双腿拖地,外裳被钩住一角......
      “刺啦”,撕裂。

      李彤眸星骤缩,一幕幕回忆上涌,惨叫在耳畔炸开。她高举铜钱剑,飞上一步直刺那人眼目......被飞来一扇打歪手腕,铜钱剑怼了个空。
      她肩背发力,再砍向那人大臂,铜钱剑没有刃,还是让人痛呼一声,松开了手。

      李翠推人站起来,李帽也在这时抱住了李彤的腰往后带去几步,李彤这才听见了另一道突来的喊声,看清了刚才打歪她手腕的扇子。

      “停!”
      李金钗高喝一声,大步走来,一袖子抽到了那位“唐二爷”的脸上。“唐二爷”高骂着要还手,被李金钗一眼瞪了回去。
      “干什么?找死?!”李金钗骂,“看清没!啊?爷爷我谁?!”

      “唐二爷”受不了羞辱:“你他妈——”
      被一腰牌狠狠砸了脑袋。

      李金钗拽着流苏穗子,把他那天下唯一的白玉鎏金凤羽令一下下往“唐二爷”头上砸,敲木鱼一样有节奏,砸累了一甩手,又一袖子抽到“唐二爷”脸上。
      顶着满头包,“唐二爷”认出了腰牌,惊惧之中,敢怒不敢言。

      李金钗拂袖而去,对着身后五位一挥手:“走了!”
      侍从还要拦人,“唐二爷”大喝一声:“回去!“过几霎,他又叫道:“李世爷!”

      李金钗并不听,仍大步带风地向前。“唐二爷”一咬牙,几步跟上躬身:“不识世爷身位,得罪了,还请......”

      “世爷?”李金钗倏忽一停,蔑去一眼。
      “洗干净狗嘴,世爷是给你吠的?”

      一巷子半街的人都在震惊中目送他们一行六人。李翠围上了李帽的外衫,倩娘虽未缓过劲儿,却不住地道歉,整个人都在发抖。李兜别回木剑,一言不发地走在末位。
      而李彤紧紧跟在李金钗身后。

      六人就这么过了一条街,再转一个弯,李金钗突兀“嘿”了一声,想起什么一样回头:“我扇子——”
      李彤把扇子戳到他眼下。

      李金钗被戳得脖子一错,他抬手捏回扇子,往腰侧一挂,睨李彤。
      “你是不是瞪我?”李金钗质问。

      李彤不说话。她是在瞪他,为着去那地方晃悠。
      ——他知道倩娘身份,明明能猜到会发生什么!

      李金钗哼一声,不管李彤续往前走,突然觉着身后空荡荡,再一回头——李彤默默看着他,还站在原地不动。
      看出来人在倔什么,李金钗拽下扇子,往旁一指:“月缎轩!卖首饰的!狗是我放进去的吗?”

      四周听见声音又有人看过来,倩娘上前:“世爷消气......”
      李金钗却一打扇子,把身周声音都打断了。

      “都给我回去!”
      李金钗:“估卖会——我稀罕......我自己去看!”

      他就这么撂下一群人,自顾自大步走了。
      这人平常不动窝,动窝也是靠马靠车,今日不知抽什么风自立依靠双腿,却处处犯脾气,两腿全用来撒气了,走得那叫一个大步,快在石砖上掀起狂风,引来纷纷侧目。

      李彤站在原地,李翠拍了拍她的肩。
      李翠说:“倩姐,阿彤,回去吧。”
      等李彤回头去看,李兜早就转了身,一个人往回走了有半条街。李帽追上去........

      叶子味落在舌根上,有些泛苦。

      站在院中,李彤听着沙沙树音,看着斑驳树影,自顾摇了摇头。她有时真不知道李金钗这种人是怎么长的,既然能身怀“神笔重才”,那脖子上顶着的也不该是地瓜瓤。
      言行、举止,无一处能显露墨水,全是死性子、臭脾气。

      偏生他写的诗文,画的长卷有人认。李彤传言听过不少,也清楚主要是宫中有人认,愿意供着李金钗的名位。
      但是,背地里骂他的人定是不少吧......

      她本来只是自己心情不好,有点生气,不会真的去怪李金钗。但那个人就撂人走了,一天没回来。

      即便道理上没甚么错,但这种事情.......不合该有一声抱歉吗?
      对倩娘,对李翠?

      想着,李彤忽地想起来李金钗是当朝亲封的世老爷——这人出门是谁,在院子里是谁,她有时往往混淆遗忘。
      他们是他的仆从,对仆从哪来的抱歉。......况且这么算来,那要跪着求谅的也该是她这个甩脾气的仆从。

      李彤又换了一口气,不再想了。
      她回身走向李翠的门,刚走没几步,门却自己开了。

      李翠推开门,整了整衣服走出来:“世爷回来了?”
      李彤点头,看着李翠:“让我叫你过去。”

      院外,李兜抱臂而立,看着门外面的那一架地行轩辕车。李金钗还在为了坐垫太硬、脚桌太高而不满,转着圈四下挑着刺。
      “这蓬就没砌好!解老狐狸,抠门......”看见李翠前来,李金钗喊道,“三翠,你带二彤去我屋子,把那几个软枕抱过来,还有大倩,收拾衣服,一会我就上车!”

      李帽凑过去:“上车?世爷,您去哪儿啊?”
      “去玩儿!”李金钗推一把李帽的肩膀,“别偷闲,把我鞋擦了......先倒茶来,渴死了——去!”

      李帽转了半圈回避李金钗的手,轻飘地往回走,顺道对李兜一笑:“棋先放着,一会儿继续。”

      人走得就剩下李兜一个,车师傅也进到轩辕车底查修。李金钗把枕头丢回车内,打了打袖子,回身看向李兜。

      “闲啊?”李金钗问。
      李兜无声抬目,看向李金钗。如非必要,他几乎未跟李金钗说多半句话。

      “怎么?”李金钗走过来,“萧勤拙教你练武,独传了缄口秘笈?好的不见你学几分,嘴长胃里的能耐倒得了大成。”
      李兜没多作反应,还是一副眉目整洁的面容,发身许多后,他的个头已然赶上了李金钗,并且一路茁壮。他平视李金钗,只吐出来两字:“何事?”

      李金钗没说话。

      轩辕车一处穿来“当当”的金属敲击声,晚风横过,掠面寒目,枯卷的落叶画弧于石砖上,在与砖面刮蹭时发出细微的声响。
      李金钗很少有过这般安静,李兜也从未见过,一时猜测不透面前之人的想法,他眉头蹙动。

      “我今夜一行,三日北上直至青州。”
      李金钗说:“你该很想跟着?”

      心中瞬息而动,李兜直视李金钗,目中凝聚的刺如有实质: “为什么告诉我?”
      李金钗一下下打着折扇:“我看你实在向往,你要真想得抓心挠肺,求世爷我一声,未必不可能。”
      李兜沉默片晌,看向了院外的轩辕车:“不必。”

      “不必么?”李金钗似乎又百般聊赖起来,用扇骨敲起了掌根,“那就别闲着了,跟上五帽——装东西去。”

      李兜顿步一刹,而后利落走向院深处。

      李金钗一打扇面,不敲了,在晚风中又抖腕扇出一阵小风,目送出李兜的背影......有那么一瞬,他身上几乎消失了平日姿态,面上显露出一种难以言述的挣扎色。
      末了全由着一声运气,送进了沙沙树影里。

      “永”字该写多少遍呢?
      十遍,百遍,千遍......又或万遍就够了吗?

      等车夫将李金钗唤回了神,他才发现自己早已停下了打扇的手,正用食指在一遍遍地,在扇面上描一个“永”字。
      李金钗看着扇面,眼中是一个不存在的“永”。

      ——已经有太多年没有“失神”过了。
      只记得上一次,一种恍惚沉默后,他用一柄金钗划破了那叠厚有半掌的软宣。
      层层破入,竟觉出了通透。

      两个时辰前,晏安殿内。殿前是几人谈着地北天南,一帘之后,李金钗就睁着双眼,安静想他闭眼之前看见的东西。
      “楚思鉴”。

      掌风门三府府长楚绍昉的独生子,宗主楚绍峰的亲侄子,楚思鉴此人年及一十又八,为人孤僻却闻名了何止十八城。他到不与寻常纨绔一般玩耍,是自己玩得另辟蹊径,最著名的就是那十三条调教而出的亚灵恶犬——说轻了是灵邪异人,说实了就是臭名远扬。

      李金钗本人也是半身臭名,但两人臭味不相投,今日估卖会,还是第一次对上眼。

      在软榻里伸了个懒腰,李金钗翻身撑住脑袋,呼出口浊气,对着白某人挑人的角度表示承让。
      虽然这些年“那些人”都有些谁他也摸出了七七八八,但没往那边想,也就没能算出来这儿还埋了个“楚思鉴”。

      他一看得用力过猛,把自己坑了个倒仰。

      锦帐微微晃动,李金钗伸指勾开一隙,探目偷望,一眼跃去数丈外......

      晏安殿前对坐三人,除了坐南面北的白某人,东西两侧皆有朝臣,东一侧男子身着墨绿暗锦,腰带紫绶,气质清和,西一侧男子温润如玉,身上四品绯色官袍,行止礼仪大方。

      东为辅青公秦有怀,西则是新任乘华司长,姚缘景。

      白某人一下下转着手串:“愿之,你怎么看?”
      秦有怀微微躬身,正值而立之年,他面容清瘦,自蕴一种古风:“臣觉得,百家宗正人丁凋敝一事实为不解之必然,良上无需忧心,年岁当了,此事当了。”

      白某人点点头:“如此看来,此事还该是顺其自然。既然事堪一‘必’字,那么依爱卿所见,这个‘必’字是从何时钉下的?”

      秦有怀道:“当为乔阳之祸。”
      白某人颔首思忖,姚缘景便在此时拱手:“臣下亦觉如此,十六载之前邙洮祸世,宗正百家之青壮列为阵前,死伤有半,彼一时揭难者,年当今日青壮之父兄,宗正凋敝之祸端正在于此。便如汕黎望月山庄,当年为护敬度、春戟二关,自总主苏斟醉至下直系死伤八成,幸有掌门弟子苏凤闲一人负雪归来,精治十余载方得重振,然重伤难愈,今日之望月山庄难比往昔,便是直系弟子......依臣所见,也只苏狼启一人算得上出挑。”

      若问现在的望月山庄弟子,开山宗主苏红月固然称得上“最为感谢”,但提到“最敬重”,打首映在心中的却是苏凤闲。若无她一人忍辱负重,望月山庄想来会与当年的韶兰关一般,死在历史的烟尘之中。这是没齿难忘的深恩。

      听见苏凤闲的名字,白某人淡淡一笑:“当年凤凰仙,不愧为当世豪杰。望月山庄,可惜了。”

      “只是,”姚缘景再拱手,温润面庞颜色严肃,“宗正人丁凋敝,此事良上与臣下皆明多行不义、过尤不及,只百家宗正无法坐视不理。近年来,自宗正壮大外门、连结散宗以至于千机傀儡之于荒界的垦拓......无不显露其中急不可耐之心。依臣所见,长此以往,必生事端,不可不警示。”

      “千机傀儡。”
      因是私谈,宫仆皆退至殿外,白某人便不太讲究地给自己沏果茶。
      他抿了一口微热的茶汤:“说起来,知明刚从孤这儿离开。千机傀儡,孤不记得是多久之前了,那时便是李廉打了头......”

      白某人正在沉吟,秦有怀继道:“四年前,信梁川宗主李廉购入了一批千机傀儡,日后运送至荒界开拓荒地,良上吩咐臣查验过。”

      “千机傀儡的事情,愿之,晚些时候,你去我库里取些秘简,还有翀华娘娘那里——整齐着交付姚司长。那些宗司里没有的,姚司长初来杏南,当是不大清楚。”
      白某人又看向姚缘景:“‘长此以往必生事端’,既然如此,姚司长,你便与孤浅谈几分,这个‘警’,依你看,该是从何而‘示’。”

      “千机傀儡当首,散宗次之。”姚缘景拱手对上。
      “古有言,‘莽界杀人宝,荒界真荒凉’,开拓荒界于民无意,于朝有害,全是百家宗正为了旁开势力的内里争斗,实为消耗自损,且千机之术尚未成熟,急功近利有悖常理......”

      “姚司长所言有理。”白某人打断,“不过,说起‘千机之术’,司长对此有几分了解?”

      “不敢言了解,”姚缘景答道,“‘千机之术’源自楚君手记,简言之,便是蕴灵缠线的技艺,经鬼机关解晅元改造,‘千机之术’始用于金蝉子、轩辕车一类蕴灵器物,却惯来工序极致,难以制造。直到今朝玄机阁宗主解人颐细究其理,化繁为简,将一千八百九十二股千机丝降为一百九十二股,再加以华英溶煅,凭量抵质,‘千机之术’才得以被寻常玄机师所掌握,千机丝才得批量制造。铃铃鬼吟、玄机傀儡便是此一技艺的大成之物......”

      白某人笑了:“姚司长谦言。这般如数家珍,要还是算作不了解,那孤便只能是听都没听说了。”
      姚缘景躬身:“下臣不敢,未曾深研,道听途说而已。”

      秦有怀对旁拱手:“不知姚司长否有‘道听途说’过——千机之术,因何而广受推崇呢?”
      姚缘景颔首直言:“因其有运灵千里之能,一如四肢五感之延申,且受用者无需重技,浅习修灵亦可。”

      “姚司长出身红城,应对‘茶主弃形’的传说有所耳闻。”秦有怀接道,“姚当茶因何能惊异天下,冠为第四鬼?不止因其技如鬼神,更因其当真骗过五感,便是修灵大能亦难辨真伪。再论第五鬼‘看愚造邪’,所谓邪术,又或岐术,都是‘五感误其三’的技艺......如非金相破海后世人谈鬼色变,今日之‘千机之术’如若成熟,也当是足矣冠为‘第七鬼’。”
      “姚司长,宗正行事一众,落刀只不可选千机傀儡。便如国族时候的‘祝灵之’,即便咸良义不扯那面旗,修灵之术也终会蔓习十三州,如欲着手修剪,只怕反倒违逆青史,适得其反。”

      “至于荒界形势,良上亦不必忧心,坐观便可。”
      秦有怀再拱手对上:“正如姚司长所言,‘千机之术’,‘受用者无需重技,浅习修灵亦可’,正在宗正世家凋敝的要紧关头,借荒界整理势力尚可,要是真让‘千机之术’蓬勃发展到了无法抑制的地步,百家也是第一个不干的。修灵传延依靠血脉宗法,世家根基在此,容不得第二个‘万俟蔵花’了。”

      白某人只笑不语,手串转了一圈又一圈。

      “辅青公字句惊醒,子落受教。”姚缘景颔首,“只是,百家之于千机,怕也怕在‘抑制’二字。‘千机之术’的算珠串在荒界这幅算盘上,即便数十尚百人执手,若一日算珠滑落,又真有人能及时接住?尚百只手一齐动作,必引慌乱,如若乱中算筹崩落,怎难中伤十三州?行事不义,坐观何异于养虎?子落只怕养虎成患。”

      秦有怀:“姚总司有言千机之术,议其‘于民无益,与朝有害’,私以为不然。”

      “姚总司曾坐云龄司,可知近年以来,宗正辖地之间,兵匪乱民之事愈烈难抑?宗正旁阔外门以充内门,而外门弟子多自练场选拔,扩充外门,练场必然收兵大增。然宗正容纳之人仅仅百有一二,宗司雇兵再难外增,乔阳之后,国库空虚已久,辎用一压再压,闲兵一长再长,乱匪如是一生再生......
      垦扩荒界,重用千机,百家宗正不止为再整局势、抢夺先机,也为了消耗闲兵,抑制辖边乱匪滋生,五年来也确起效用。这些都详细记在了秘简上,姚总司可日后细研。”

      姚缘景再言:“辅青公所言,子落也曾略知一二。因而在这警示之上,千机为首,散宗次之。”
      “不止玄机傀儡,宗正联系散宗也与冗兵之事大为相关,依臣愚见......”

      外面劈里啪啦地说话,李金钗耷拉着耳朵听,不一会儿就犯困打哈欠。
      他心想真废话,但也与百家吃着碗里看着锅里、乱夹一通又怕菜溢了、到底不愿意撑坏胃口的老习俗十分般配。

      古今以来,多少事情都犯在散宗身上。
      兴朝至今百来年,不俟楼台之后,散宗之事也搁置了数十载,等到百家再把这事情放回鼻子底下,就是风再起,船要放帆迎浪的时候了。

      所谓散宗,在兴朝之前都叫做草匪。
      成也草匪,拜也草匪的例子不知其数。当年花韵筱之所以能“一枪破三关”,不单是靠着“千苍悬解”的锋利,也依仗了身后草匪的万把砍斧。再前一步,仅是几百亲兵,她也没能耐把自己舅舅赶下将嵘台。

      李金钗又翻了个身,勾着锦帐的指垂下,眯着眼睛,往南边弹了弹。
      往南百丈,便到了翀华娘娘的别苑。

      他知道,花韵筱能在晚年把“千苍悬解”连同散宗关系一齐交付自己侄女,当然不因花沁阮天生聪颖,更不是为了血脉亲情。将嵘女侯谁也不信,只在晚年被那一处“鬼不去”迷了眼。

      曾经的草匪,后来的散宗交在花沁阮手里,那时候娘娘还是不娘娘,只是暗中躬身于追神之辈的将嵘弟子。
      她把散宗消息递给了燕道里,燕道里追神百载无心俗世,但他有个义子,本是钦定的传承者,名作燕丹。

      今朝国师,百家太公,燕丹。
      ......

      李金钗恍惚着思绪飘摇,俯瞰着天下十三州的天地灵脉......忽而听见声响,他耳朵动了动,睁开眼。

      ——锦帐已然拉开了,白某人立于榻前,垂眸俯视着他。

      白某人:“起来?”
      李金钗翻了个身,把头埋进枕头:“不。”

      ——一壶蜜浆子、半盘薏米糕,李金钗就被召下了地。

      殿前已空,李金钗独占四个蒲团,翘腿歪头,无聊地瞧着白某人。

      “怎么,半日都过去了,还睡不清醒?”白某人捡起一个被李金钗踹飞的蒲团,在手里轻拍了拍。

      如若有修行通感之人,此一时应是差异地发现了房瓦之间的寂静。要说秘谈之时仍有侍卫暗中看护,此时便全为空荡了。
      天地似只有一殿,绝然于川流人间。

      李金钗把一块薏米饼掰成两半,再把半个薏米饼掰作四分大小。
      “天黑了吗?”他问。

      “早便入夜。”白某人对坐另一侧,这是不分尊卑的坐法,即便面对解人颐与苏不世,再怎么熟悉,他也一贯遵从礼仪,只此时像是一种失误。
      但他显然还是良上,东西南北并不会改变什么。

      白某人:“你若明早赶去青州,现在也该回去了。车马可不容易收拾。”
      “我也可以不去。”李金钗说。
      “那知明的轩辕车可要白白准备,你便等他收拾你。”白某人自顾斟茶。

      “我要不去,不等他脾气上头,我就先一步入土了,良上。”李金钗一块块地把薏米糕捏在舌头上,再卷入口中。
      “这月开头,地底下的东西就没个消停,我半息都睡不着,也就你这还能让我闭个眼。”

      白某人说:“不是还有善本阁?”
      “善本阁?”李金钗闭上眼睛,往侧倒在了蒲团堆里,“东西被引着往上翻腾,在那儿睡可是跟它脸贴脸,好不亲热啊。”

      抓了几枚黑白子,白某人指尖蕴灵,自对自地下起了残棋,等着李金钗说完,半晌后,他轻笑一声。
      “琉珍,你是给我赶着喂定心丸,”白某人眼中映入棋盘,“你若睡不着,那我便要长舒一气,道声乐哉顺遂了。”

      “没这功德。”李金钗闭着眼,“顺不顺不看我,良上早明白了。”
      “你倒是气不顺。”白某人笑道,落子又一枚。

      “半月不闭眼,我气够顺了。”
      李金钗面色不动,声音也较平日稳了太多:“去青州,我只觉得我车能出城,回来了,就没地方落脚了。”

      白某人:“怎说?”
      李金钗:“要是地裂天崩,我撕不出一条车道来。”

      黑子”啪嗒“落下,白某人笑了好几声,也不看李金钗。
      “放稳了心,”白某人说,“地上无路,天上总会有,再不济孤寻轿子,铺路搬你回来。可没至一去不返的时候。”

      “谁作轿夫?”李金钗忽问。
      白某人:“你见过的。”
      李金钗:“今天?”
      白某人笑道:“不至这般的巧。只是见过,又或你也认识?”

      一时殿中静下,只余白某人时而抓子、落子的清脆声响。

      “要我放了心。”
      李金钗:“哪颗心?是我这一颗不跳的,还是常宗那颗闹腾的?”

      白某人:“都放了。”
      “琉珍,出去歇息歇息,等到回来,孤便只能拜托你了。”

      李金钗睁开了眼。
      细看,他的眸星是涣散的,一种跃动的力量透过他的身体,向着八方四海望去......他躺在蒲团堆里面,像是浮在一团团的云上。
      “不过换个地方睡不着。”李金钗说,“我不回来了,良上,你怎么拜托我?”

      “便请辆轿子去青州,。”
      白某人笑了笑:“说笑了,琉珍。这么些都在这一点地方,你会回来的。”说着,他又落下一子。

      李金钗腰一挺直,坐了起来。
      “你输了。”他说。

      棋盘上,白子的气脉已被黑子拦断,只查一步棋。
      “你倒学乖,”白某人说,“都在棋面上放着,哪边就是你的了?”

      李金钗:“我认了黑的,那黑的就是我的。”

      “啪嗒”。

      最后一颗白子落下,窗台上,万年花动了动。白某人抬目,对坐的席面上,蒲团已空了两个时辰,余温早早散尽了。

      “荣昌,太慢了。”白某人起身,面向殿门之外站着的瘦长影子。似有风动,门应声而启。
      荣昌站在门阶上,仍是一副死灰、苍白的相貌。
      白某人:“走吧。”

      殿门外,那一种隔离与俗世的气息已经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硬且厚的灰蒙。它笼罩在自晏安殿到东径深处的几步长途之中。

      身周无侍从,白某人背手步在寂寂玄砖上。
      不知数的锁链犹如活蛇,在砖面上圈出前路,曲动着,游向东径。是它罩出了灰蒙,在旁人眼中,这里只有一片空空。

      昏沉的夜幕压向巍巍宫殿,晚风冷冽,拂不动白某人的一根发丝。荣昌低头跟在白某人身后,眼睛直愣愣盯着白某人背在身后的手。
      ——盯得太死,像是手枷的扣子没扣稳,半掉不掉。

      转角口,赵德理安静候着。
      “良上。”他做礼。
      白某人颔首。

      东径路窄,月光全浮在瓦缘上,落不下。
      这一道的气息太沉,似乎太久缺乏活人步足,灰尘都凝作了天石,把路几乎堵死。白某人一步一稳,仍然不紧不慢,待到锁链的尽头影入门扉,便到了。
      乡月垂首静立门侧,像一座侍女玉雕。

      帘帐前,花沁阮放下合十的双掌,浅呼出一口气。
      她一身简装,姿态肖似祈福,双目却是睁着的,目中沉沉压着暗潮。

      花沁阮说:“良上,坐这儿罢。”
      白某人坐在靠墙的另一边,荣昌忽地凝在屋口,一滴水渗过帘帐,点在他额头,化作一面符纹。荣昌转身踏过蛹动的锁链,走过前院,消失在了暗处。

      “十数年来,这李琉珍倒变了许多。”花沁阮平声而道,“只那一层屏障,本宫也无力作解。”
      “往日见他生性通透,处事颇冷淡,本宫忧其悟不出心中意理,如今入了俗,却多出几分过热之嫌,怕他自欺作障,又把通透抛了。”

      白某人淡笑:“孤倒不觉如此。”
      “不过是日子好过,脾气便大些罢了,时随境迁,不可逆也。那屏障只是琉珍自来的性子,不愿叫旁人听见、看见自己,旁人也自然难听见、难看见。十多年来,实际没差毫厘,肚里的心思还是那些。”

      花沁阮:“但愿是本宫多想。”
      “天色已晚,今日徕仪朝拜甚为辛苦,请良上前来唐突了些,只是事起突然,不得已而为,也请良上勿作怪。”

      说着,花沁阮起身,对帘帐之内略一颔首:“老师。”

      帘帐无风而动,白某人并不动身,有所预料一般,在他眼睫眨动的瞬息间,三滴水珠自帘中溅出,在他面前一寸结作一个符阵。
      ——融入他眉心。
      自天灵,游至命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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