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冬叙事》一枚咸鸭蛋

1、小时候的绿必村01 某冬小时候

　　1997年1月26日，平徽省一个小村庄里，一间低矮的瓦房里，刘红正在生产。这是她和某晚升的第一个孩子，在他们结婚后的第一年，孩子降生。
　　某晚升等在屋外，矮仄的瓦房里，刘红憋着一口气，某晚升的婶婶顺利接生了这个孩子，眼睛还没有睁开，一身的血水，头发浓密乌黑，体格壮实，体重七斤九两。
　　“姑娘哎是个姑娘！”某晚升婶婶高声向外面通知着。
　　“这水标，真是可惜了。乍一看还以为是个男孩。”婶婶低声对床上正在喘气的刘红说，刘红抬眼，努力把气喘匀了，没好气的说“姑娘也好的很。”
　　某冬出生在农历年的腊月十八，于是某冬的名字就叫某冬。
　　某冬对小时候的记忆比同龄人要清晰，她记得较多的小时候的事。再小一些往前，她也还能记得些片段。
　　某冬对小时候的记忆，一半是在老家某家村，她妈妈跟她，后来是她、妈妈跟弟弟，以及小时候的玩伴；一半是在姥姥家，一个淮河边的绿碧村，姥姥姥爷，大佬爷，还有她舅舅家的表妹。这是她对小时候的全部记忆。
　　某冬小时候记得自己跟妈妈在某家村的日子，爸爸常年在广府打工，工资会有邮政的邮差用信封送过来。某冬记得那时候她们特别特别穷，每次妈妈刘红去村东头的小店铺买冷冻成块的鸡碎肉回来，她都特别开心，鸡碎肉跟冬瓜一起，是他们家少有的开荤的时候。
　　某冬很多年后都记得那个“鸡碎肉”，就是一些带皮的边角料鸡肉，用机器搅碎了压成块冷冻起来送到村里的小店铺，刘红买的时候，店铺老板会用切肉刀把鸡碎肉的冻块打散，打散后会发现鸡肉的存在少得可怜，除了冰渣，大部分都是鸡皮碎。然后刘红会称上半斤打碎的鸡碎肉，带回家作为她们娘儿俩的佳肴。
　　某冬记得她们很穷，但某冬还是村里的孩子王。每次小卖部有新的冰棍跟零食摆出来，刘红都会给她两毛钱，让她去做孩子里“吃螃蟹”的第一人。小小的某冬，那个时候倍有面子。
　　某冬记得一次，小卖部里有了新的冰棒，那是一种全新的，之前从来没有过的带奶油夹心的冰棒。之前村里卖的冰棒，就是有味道有颜色的一个冰块，外面会裹上一层保鲜膜一样透明的薄塑料袋，而这次，小卖部有了全新的，虽然外面看起来还是一块冰，但是冰里面有白色的奶油夹心冻的冰棒。
　　某冬飞速的迈着她的小短腿往家里跑去，激动的跟妈妈说有了新冰棒，老板说还是带夹心的。刘红笑着说“那以前他家是没卖过，”说着递给某冬三毛钱，“那你去买来，顺便让妈妈也尝尝。”
　　某冬印象最深刻的一幕，就是她跟刘红坐在门口的石板旁，她把夹心冰棒递给刘红，刘红咬了一小口，然后她再满足的吃着带夹心的三毛钱的冰棒。
　　某冬的舅舅刘鹏在尚海开了一家照相馆，某冬后来才知道是叫科达。人手不够，刘红就去□□忙，某冬就被带到了姥姥家，淮河边的绿必村，跟舅舅家的表妹一起，度过了她的大半个童年。
　　舅妈王瑜也跟了刘红过去，某冬跟小一岁的表妹刘静，就跟着姥姥和姥爷。后来刘红又从上海去了广府，跟某晚升一起打工，某冬就在绿必村呆了两年。
　　这两年，让小小的某冬开始明白了什么叫寄人篱下，她好像，第一次，发现了自己不再是被刘红疼爱的某冬，她不再是那个大人眼里的唯一，她闹，她哭，后来她默默习惯了，她好像第一次学会了成长，到那个时候她只觉得有些东西变了，虽然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某冬家一直很穷，但某冬小时候并不知道，她也没有这个概念。她只知道她原先就算难得吃一次鸡碎肉，她也有零食跟冰棒，她很快乐。
　　在绿碧村的那两年，某冬依旧不知道自己家里穷，她还太小，也没有“穷”的概念。她只知道，姥姥姥爷最疼表妹刘静，刘静有零食有冰棒，就像曾经的她。哦，刘静还有喝不完的哇哈哈牛奶，吃不完的牛肉粒，这些她原来没有，现在也没有。
　　某冬偶尔会想念她妈妈刘红，但是她不知道为什么从来没有说出口过。她想念刘红，也想念曾经有零食跟冰棒吃的日子。
　　有一次表妹刘静要吃冰棒，大佬爷就让她自己去村小学门口的小卖部买，让刘静跟老板说，待会儿大佬爷会过去付钱。
　　表妹就拉着某冬一起去小卖部，表妹说要冰棒，小卖部老板就拿了两份，一份递给了刘静，一份递给了某冬，某冬迟疑着不知道该不该接，因为大佬爷没说也给她付钱，老板知道了就说“你大佬爷待会来给钱，肯定有你的份，你还不拿着吃？”
　　某冬很想吃冰棒，老板这么说，某冬就觉得，大佬爷都给刘静买了，我肯定也有。她就开心的接过冰棒然后跟表妹去小学门口爬树去了。
　　等她跟表妹开开心心的回去，迎接她的是生气的大佬爷的责问“你个小丫头，谁让你也吃了？你倒厉害了，学会骗吃骗喝了？”
　　某冬不知道要说什么，她觉得害怕，又觉得有些伤心。她突然非常想念自己的妈妈刘红，她希望刘红此时此刻就在她旁边。
　　面对生气的大佬爷，她特别害怕，她觉得自己好像是个偷吃东西的小偷，可她妈妈一直跟她说偷东西是不对的，但她好像就做了这件不对的坏事，这不是一个好孩子应该做的事情，她不知道大佬爷会怎么罚她，她感到害怕。
　　她又觉得委屈，觉得伤心，为什么给刘静买，就不能给她买？凭什么刘静吃了，她就只能在旁边看着刘静吃？刘静有娃哈哈，有牛肉粒，有那么多好吃的，她却连一根冰棒也不能吃？
　　她不敢说话，也不敢哭，低着头站在堂屋门口也不敢进去，后来发生了什么她不记得了。她只记得晚上，在其他人都在堂屋看电视剧的时候，她小小的一个人，拖着小木椅，坐在锁好的大铁门里面，她想回家，她想回某家村，可她够不到大铁门的门栓，她回不去，刘红也不在她身边。
　　她只能坐在木椅上，看着大铁门自己默默的哭，她觉得委屈，她不明白，为什么她突然就不重要了。
　　哭了一会儿她还得拖着小木椅再回去，因为她害怕因为她乱跑，大人们再生气。
　　次数多了，时间久了，小小的某冬偶尔还会拖着小木椅，对着大铁门，一边流眼泪，一边喊妈妈，她还不敢喊出声，只能张着嘴无声的喊。
　　但是次数越来越少。
　　她逐渐习惯了。
　　大多数时候，某冬还是那个曾经某家村鬼见愁的捣蛋王。一心脾气软和的姥爷都被她气过几回，她也经常闹的院子里鸡飞狗跳。
　　姥姥在院子里养小鸡崽，刘静就蹲在地上，摸着小鸡的毛绒绒身子玩。某冬不一样，她拖着姥姥在淮河里洗衣服用的洗衣棒槌，在院子里撵着小鸡跑。一院子的鸡崽开始乱跑乱窜，于是姥姥看见了又是一顿教训。
　　某冬的舅舅刘鹏一直从上海给刘静寄蒙牛的盒装纯牛奶，每天早上姥姥都会热上两盒牛奶，一盒是刘静的，一盒是某冬的。
　　刘静一直不爱喝牛奶，喝不了两口就会吐奶，一直都是姥姥捏着刘静的鼻子硬灌。然后姥姥会一边哄着哭着的刘静，一边让某冬快点把牛奶喝了。
　　某冬也和刘静一样不爱喝牛奶，但姥姥不会硬灌某冬，如果某冬不愿喝，姥姥就会把那盒牛奶收起来，去灌着刘静然后再抱在怀里哄她。
　　某冬被收过一次以后，她不知道为什么，第二次就开始老老实实的喝牛奶，每当刘静被捏着鼻子硬灌的时候，她都乖乖捧着自己那盒奶，坐在木椅上低着脑袋喝完它。
　　可能是因为这是难得的，她可以和刘静一起拥有的东西；也可能是因为之前妈妈告诉她，要多吃有营养的东西，然后姥姥说牛奶很有营养；也有可能是她知道，她闹脾气没有人会像哄刘静那样去哄她，所以她不能闹脾气……
　　刘静有的时候会故意来招惹她，突然走过来打她一下，每每这个时候某冬都会打回去，然后刘静就会哭着去找姥姥或者姥爷，有的时候也会找大姥爷，告状说某冬姐姐刚刚打她。
　　然后某冬经常会被罚跪搓衣板，有的时候会被姥姥逮住往屁股上打几巴掌，有的时候会被姥爷叫去教训一会儿。某冬经常会伤心委屈，她觉得自己没错，刘静先打她的，她才打回去，可是姥姥姥爷教育她，她是姐姐，要让着妹妹。
　　她一开始不愿意，为什么她要被打了还不能生气，所以每次她都会打回去。可挨罚的次数多了，某冬也妥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