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第二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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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布很长，像是没有被遮挡一样笔直地下垂。
按照常理来说应该会有过长的布帘在马车交接的地方堆积，让底部的布料出现褶皱。
然而这块黑布却平整得恍如无风夏日里平静同一潭死水的湖面。
宋抗举在空中的手指微微颤抖，他混沌的大脑艰难地消化了这个提醒。
隔了好一会儿才把手缩了回来，并对着背靠边角坐在另一片漆黑里的男孩说了声谢谢。
理所当然没有得到对方的回答，好像刚刚那一个提醒纯粹是因为一时的兴致大发，并没有刻意提醒的意思。
但是宋抗默默记下了这份提醒的恩情。
他的脸上、衣服上、还有小腿上干透了的，带着浓重异味的泥污渍都在时时刻刻提醒着这个世界的危险和不普通。
……虽然这件事他其实在就应该在看到路口买苹果的少女和老卡尔等人时就应该清楚地明白了。
然而在那个时候，他还天真地以为这一切都像是迪士尼给小孩打造的那些美好单纯、逻辑不通但天真无害的故事一样，这里只不过是个神奇一点的童话世界。
本来以为自己遇到了车祸没死来到了一个新世界，他都做好准备像是日式轻小说里的男主角一样猥琐发育，募集队友走上成为冒险者的旅程了，结果命运反手就是一个被刺告诉他这其实是一个恐怖故事的世界。
就问你惊喜不惊喜，意外不意外。
仿佛自己面前的整个世界都只剩下黑暗和静默，在这片让人毛骨悚汗的静谧中马蹄的哒哒声格外明显。
一下一下声音清脆，仿佛不是踩在土地上，而是踩在水晶玻璃上发出的声响。
像是垂死挣扎的人在病床上等待着来访医生按响的门铃一般，宋抗堪称绝望地等待着好像永远都没有尽头的重点。
不过幸好，这块不大的空间里还有另外一个人在。
宋抗情不自禁地看向另一侧的角落，就算连对方的身影都看不清楚，然而只是察觉到那里有着清浅到几乎听不到的呼吸声，他就觉得安心。
一个人呆在鸟不拉屎还可能有危险的地方和两个人呆在那种地方的感受是完全不同的。
这可能就是人类群聚的同类心理在作祟。
明明知道另一个人不一定是值得依靠或者值得信赖的，有着深厚情谊或者了解的朋友，分明只是个陌生人，甚至只是个小孩子，但是还是会从心底生出安心感。
宋抗觉得自己终于可以稍微理解一点为什么自己那些出国读书的发小们在国外还是混迹在华人留学生小圈子里的心态了。
这是一种下意识的自我慰藉和自我保护的心理。
是在面对庞然而不可知的陌生事物时紧紧抓住自己熟悉事物而带来的莫名勇气。
真惨啊我……当初就不应该在电话里嘲笑刚刚出国在一片白种人里觉得恐怖的朋友。
可能这就是嘲笑别人的报应。
宋抗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朦朦胧胧不听使唤只一味回忆过去的大脑终于像是被熊用尽力气狠狠直击一掌一样，在猛然之间突然清醒。
他的态度完全出了问题。
长这么大还没有经受过如此恐惧感折磨的宋抗就像是一只初次落水后疯狂挣扎结果最后被人在紧要关头伸手捞出来后，浑身上下的毛发全部沾粘在一起的猫一样。
试图抖落皮毛上粘连的水珠，又因为后颈在别人的拿捏中，身体悬空不敢乱动。
这种战战兢兢的紧张感……
他宋抗什么时候这么没胆子了？
明明在城堡里夜游的时候看到奇怪的东西也没有特别害怕，更多的反而是急速上涨的肾上腺素。
比起无端的对于未知的恐惧，还是看到了新鲜事物的好奇和兴奋占了上风。
但是现在又是什么样的感觉？
心跳如同失去了控制的擂鼓，砰，砰，砰，砰，一声一声仿佛是直接降落在脆薄的耳膜之上。
就算看不到自己的脸，宋抗也能想象到自己放大的瞳孔。
和脸上恐惧到极点后失去声音的僵硬神情。
根本就不记得到底是在什么时候彻底被情绪所控制。
宋抗咬着牙，在心里暗骂自己的不争气，这么多年居然活到狗肚子里了，在这种地方被人耍着玩。
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把还在心底作乱的复杂情绪压了下去，好歹算是维持住了脸上的正常。
转身看向车厢里和自己相对的那个角落，板着表情，掏出了那斩破破烂烂的提灯。
“你不怕被别人发现了？”
在黑暗里待得久了，眼睛被突然亮起来光芒所刺，流出了生理性的泪水，那个小孩下意识一般地身手想要遮挡，然而光芒还是顺着指缝漏了过去。
他把脸别向另一个方向，还在抗议：“你这人动作起来怎么都没个预兆的，施法还都有个前摇呢。”
宋抗不为所动地拎着提灯，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小孩。
直把那一直以来保持淡定、还有点拽的小孩看得不自然起来，就算眼睛逐渐适应了光芒照射也没有把头再转回来，挡在脸上的手也没有拿下来，只不过指缝倒没有最开始合拢得那么紧了。
他蜷缩在角落里，双手张开几乎拢住整个脸颊，因为偏着头的原因，从宋抗的角度只能从小孩的指缝中看到一只眼睛。
藏在指缝后面，窥视着外面的眼睛。
似乎是意识到了不管自己说什么，对面的男人都不准备回答了，小孩也沉默了下来。
小孩的身体越发蜷缩，原本还算正常勾着的双脚缩回了腿边，举起来遮挡住大半张脸的手臂被亮起的火光映衬得莹白发亮。
宋抗确定自己看到的，越发细瘦而显得脆弱的臂膀并不是错觉。
和蜡烛火苗相近的微弱火光好像下一秒就会熄灭，但还是在长了棕色苔藓的玻璃罩的庇护下顽强维持着燃烧的状态，虽然火苗仍旧是半死不活，期间还不停闪烁着，明明灭灭让现下这个原本就不算安逸的环境更阴森森的。
烛火摇曳，黑暗中唯一的光源并不稳定，黑与白交错，短暂地仿佛把时间拉成按帧眨眼计算的瞬间。
眼睛能够捕捉的细节很少，然而宋抗还是看到了。
肉眼可见的，那个孩子的变化。
他的皮肤像是失去了肌肉支撑一样耷耸下来，形成一个半圆的弧松松垮垮地挂在突出的骨头上，并且随着烛火的持续照亮，他融化的速度在逐渐加快。
很快就到了几乎所有的皮肤都和骨头分开，不得不兜着一兜融化的液体勉强挂在骨头上的程度。
只是看着就知道那根本就是皮和骨头完全分开，中间不知道灌了什么液体的东西。
此时，小孩的手掌已经完全没有了肉乎乎的好看样子，只能看到因为支撑着下半部分重量而被拉扯得泛白、下一秒就要迸开一样的薄皮。
甚至宋抗感觉自己都能看到在那一层几近于指一样的皮肤下面，关节那里，属于自然赠送的，精妙的人体链接的技术。
细小骨头紧密地链接在一起，靠着仅剩的那一根、还没有溶解的肌肉为支撑。
而在这双枯木枝桠一样紧绷，细瘦的两只手后，是更加惊悚，有传统恐怖片精髓的男孩的脸庞。
和双手一样，因为大部分的身体肌肉组织都融化成了液体兜在下半身的皮里，最上方的皮囊所受到的压力无疑是最大的，所以就算被拉扯着整体向下移动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皮肤的下拉和男孩抬头的姿势不符，所以又出现了五官移位的现象。
（这种情况倒是更像画皮的情节。）
在这种时候，宋抗突然想起了自己以前所看的关于画皮妖怪的电影。
虽然有些不合时宜，但是……
（果然比起情情爱爱，还是“趁你病要你命”更适合这些东西。）
男孩试图站起来，然而皮囊却仿佛更沉了，他不甘地张开嘴吼了起来。
嘶哑的吼声已经脱离人类的语调，甚至因为皮肤的下拉，张大的嘴出现在了眼眶的位置。
而下半张脸的皮则因为突出而没有重力拉扯，犹如无人问津的破布一般层层叠叠堆积在骨头的脊椎上。
被自己身体的重量所拉扯和束缚住从而寸步难行的怪物。
比起恐惧……倒不如说有点可怜了。
但就算是这么想，宋抗也稳稳地拿住了手里的提灯，陡然间变得尖利的嘶吼震得人头疼。
皮肉与骨头分开的怪物开始了疯狂的挣扎，双手在空中胡乱挥舞，却什么也抓不住，反而因为失去了原本的支撑点而倒了下去。
巨大的□□砸在有黑色布袋组成的柔软地面上，发出几声连环的闷响，而积蓄在皮肤之下的液体也被这股冲力激起，震荡起来，甚至从眼眶，从口鼻，从耳朵等等但凡是有孔洞的地方溅溢出来。
宋抗往后退了退，不太想要被那足够可疑的粉红色液体碰触到，然而身体却本来就靠着马车车壁，退无可退。
最后也只是强忍着心里的不适，用力地把自己的后背不留一丝缝隙地贴在车壁上，尽可能地向后闪躲。
没有了双手的遮挡，男孩的眼眶干涸，再也留不住眼球。
球体滴溜溜地落了下来，中途砸在了积满组织液而摊开的肚皮上。
不同于身体倒下时砸在软物上的闷响，眼球与柔软触碰后却发出了清脆的，仿佛不属于这个怪物的清爽的声音。
失去了视觉的怪物更加疯狂地挥霍着自己所剩不多的生命，这个用力的程度让宋抗觉得它好像已经处于濒死的状态。
因为看到了自己未来的死亡所以才能不能接受，努力地想要摆脱注定而来的死神镰刀。
然而事实往往不尽如人意。
眼珠里漆黑的瞳孔没有乱转，不管眼球滚到了什么角度，漆黑的瞳仁一直死死盯着宋抗。
“抱歉了，下次骗人之前记得不要说那么多废话。”
在眼球滚落到脚边的时候，宋抗微微抬起了脚尖，用漆皮鞋的鞋尖抵住了眼球防止它继续滚动。
面对着漆黑瞳孔的凝视，宋抗漏出一个亲切的笑容。
脚下用力，在全脚掌再次落地的瞬间，黏糊糊的液体和一些莫名的透明胶体溅开，无穷无尽的透明液体以数尺为一股，争先恐后地以他踩下去的那只脚的脚底喷涌而出。
以黑暗为食的大股液体以极快的速度侵吞着吞噬着光芒的黑暗，原本不可见的阴影也都被悉数消灭。
到底是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这些黑影和透明的东西是什么，那个从怪物眼眶中滚落的眼珠又是什么，宋抗已经完全不在意了。
他只是盯着举着提灯，努力地维持着在透明股状液体中的平衡，同时也不能移动那只作为源头的脚掌。
他只能苦笑：本来就一身脏污，这下整个下半身又都浸在混杂着怪物□□的透明液体中，不只是脏，还散发着腥臭的味道。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第二十八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