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霸王令》聃龄

2、靖安

　　只见这厅室一样的地方正中央是两具尸体，一具女尸浑身衣不蔽体，裸露出的肌肤处处是青紫的淤痕，尤以颈上的痕迹最深重，她发丝凌乱嘴角破碎，苍白僵硬的脸上血迹斑驳，凄惨之状令人不忍目睹。另一具则是高壮的男尸，身着皮袍，做戎狄骑兵打扮，面朝下倒着，脖子上还插着一把尖刀，刀刃大半没进去，看样子这就是杀人之器了。
　　这具男尸想必是戎狄的兵，做出如此畜生行径实在死有余辜。但院子里没有什么打斗的痕迹，且看这女子应该是被戎狄人掐死的，那么这个戎狄人是谁杀的呢？难不成两人同归于尽？
　　就在他犹疑的片刻，厅前的木案底下传来动静，楚循瞬间想起这里还有个孩子了。那朱漆的木案底下实在是一片阴影，一时半会尽然看不出底下可能还藏着个人呢。
　　楚循注意到那阴暗处隐隐有银白的刀光闪过，看来那孩子确实手里有武器啊，倒是有几分胆色。
　　“大人还是莫进前吧，免得伤了自己。”还是青年的韩雍一副书生模样不知何时站在楚循身边。
　　“嗯，”楚循自然不会轻易上前，他招来院中士兵问道，“这是怎么回事，孩子？多大的孩子你可曾看清楚了。”
　　“回大人，我等从大门进院时看见院中一个持刀的人准备翻墙出去，看清楚了是个约莫七八岁的男孩。那孩子见我们进去又匆匆冲进屋里了。”
　　楚循大概猜到一点什么，便冲桌子下大声道：
　　“你且宽心，我们都是大魏的兵，我乃燕宁郡郡守，如今戎狄人已被赶走了，你不妨出来。”
　　那孩子似乎还在犹豫可过了片刻还是小心翼翼地探出身子来。楚循这才看清原来是个脸颊蜡黄身量瘦小的男孩子，看模样不过七八岁。
　　那孩子倒是机灵，晓得楚循是这伙人中领头的，倒不怕了，一双异于常人的浅褐色眸子直直盯着他。
　　一旁的韩雍只觉得那孩子的目光过于诡谲，心里一沉。
　　楚循倒没发现什么异样，也不闪不避地看着那孩子，温和地问道：“你是这座村子里的人？”
　　孩子眼神微微闪烁，口中却不发一词。
　　楚循便当他默认了，指着地上那具戎狄人的尸体问道：“这人可是你杀的？”
　　此言一出，楚循身边的人惊了，这个戎狄骑兵可能会是被这个看上去枯瘦怯懦的孩子杀的？
　　这会孩子毫不犹豫地点头了，人本来就是他杀的，怎么能叫对面的这些傻大个瞧不起呢。
　　楚循像是半点都不惊讶，“偷袭的？”
　　孩子咬牙点点头。
　　“你可知外面的村民已被杀尽，若这具女尸是你的亲人，恐怕你的亲属都已遇害。”
　　孩子闻言眼圈瞬间通红，站在那里身体微微发抖。
　　楚循心里叹了口气，生出几分不忍，轻声道：“你不如随我离开，我带你去燕宁郡城……”
　　韩雍开口道：“主公……”他知道主公是心疼这孩子孤苦无依，但他却觉得这孩子来历可疑，尤其是那一双浅褐的眸色不似大魏人所有。
　　楚循摆手阻下了他将要说的话，仍看着那个孩子。
　　在他沉静的目光中，孩子点了点头，终于开口：“好。”声音干涩嘶哑不似孩童所有。
　　楚循派去追击戎狄人的部队大胜归来，军队里这才有了点喜色。处理完余下事宜后，楚循与那个孩子共乘一骑
　　往郡城赶去。
　　后来楚循如此对韩雍说：
　　“那孩子与我有缘，我一向信的，冥冥中自有天意。况且他胆量不错，若好生教着，未尝不能有一番成就。”
　　关于那一双褐眸，孩子后来解释，那具女尸是他的姨娘，他的母亲曾流落他乡嫁给了一个羯人，生下他后，夫妻两人在一次戎狄人劫掠中双双丧命，自己好不容易逃生被姨娘接来不想又遇上戎狄。姨娘被害，他激愤之下从背后偷袭侥幸杀死了敌人。
　　这番解释到没什么漏洞，那孩子后来一直精神恍惚着，像是被吓得不轻。话说羯人曾也是北疆的异族，以放牧为生，后来整个部落被戎狄所俘，杀的杀，剩下的妇人儿童被收做奴隶，当然也有部分羯人逃到了大魏，在这里繁衍生息。据说羯人里是有眸色与常人不同的。这么一来，这孩子与戎狄的渊源委实不浅，可惜多的是仇恨。
　　韩雍神色复杂地看着眼前这个俊朗的年轻人，他的面孔渐渐与记忆中重叠，尤其那双眼睛浅褐色的眼睛似乎是突破了十几年重重岁月直直看过来的。
　　“先生走后不久，义父便做主收我为子，并冠我以楚姓，为为我取名为靖安。”
　　楚靖安！韩雍在心里默念了一声这个名字，看来主公真的对当年那个孩子给予了莫大的期望啊。
　　他刚想开口再问点什么，一个颇为高大的年轻人穿过人群大步走到楚靖安身边，神色恭敬地附耳说了几句。
　　楚靖安旋即从容道：“先生，我还有公务处理，晚间再来拜访。”
　　韩雍那有不应，楚靖安便掉头往城主府方向走去。韩雍呆呆地看着年轻人挺拔的背影，耳边是女儿细小的声音：
　　“阿父，那个大人可真俊。”
　　“抓到了？”楚靖安一边大步流星往城主府赶去一边偏头问向身边比自己高半个头的英武的年轻人。
　　现任副将的陈年仍然是憨厚的样子，连忙道：
　　“他狡猾得很，想趁乱逃出去呢，不过还是被抓住了，现在被压在地牢。”
　　“哼，这老狗还是那样子。”
　　陈年看见自家将军嘴角勾起一抹冷厉的弧度，心里便是一寒。
　　“走进去看看！”
　　陈年连忙跟上前面那人陡然加快的步子。
　　城主府的地牢透着一股子阴暗发霉的气息，现在空气里还隐隐飘着血腥味。
　　兀哈图双手被牢牢绑在身后，头上的发辫被打散了，粘着血液的乱糟糟地覆在脸上，乱发下藏着一双阴鸷的眼睛。
　　他想不明白，明明这次自己是伪装成普通士兵混在城里的怎么会被单独抓起来，难道被发现了？早知道昨天没找到人就应该提前离开的，现在麻烦了，他期盼对方不知道他的身份，可这样一来性命就难保了。
　　“该死的大魏人！”他在心里疯狂咒骂。
　　忽然兀哈图听见地牢外传来脚步声，接着守在自己牢门外的两个大魏兵朝脚步声传来的那边恭敬行礼。
　　看来应该是个大魏的官了。兀良哈在心里盘算起来。
　　“喂！”
　　很恶劣的语调，听声音似乎就是之前抓自己的那个汉子，他的五官不像是大魏人呢。
　　兀哈图眯起眼睛看去，一眼看见了站在最前面的五官凌厉俊美的年轻人，他注意到这人的瞳色是浅褐的，眼睛的形状很漂亮，莫名让人有点熟悉。兀良哈罕见的恍惚了一下。
　　“啧——”
　　他知道这是那个漂亮的年轻人发出的，腔调里的恶劣几乎谁都能听出来，而那双异色的瞳仁里更是满满的恶意，似乎盛着滔天戾气。
　　对上这样一双眼睛，兀哈图平生出几分胆寒，他克制住内心的那股子不安开口道：
　　“你是大魏人的官？那些兵的首领吗？”
　　年轻人玩味地笑着，甚至轻佻地勾起自己肩侧的一缕头发，就是没开口回答。
　　兀哈图不自觉地皱起眉头，加快了语速：
　　“哈！你是哑巴么。我再问你，你知道我是谁吗？”
　　陈年用诡异甚至可以说有点同情的目光看着这个倒霉的戎狄人。
　　兀哈图感觉到了来自那个异族大汉的目光，他的不安更强烈了，兀哈图犹豫着要不要说出自己的身份好叫那个让人浑身不舒服的小混蛋忌惮着。
　　“知道啊，这里躺着的，是卓卓部亲王大妃的弟弟，卓卓大殿下的亲舅舅，兀哈图。呵呵，好大的来头呢。”
　　兀哈图的心瞬间沉落谷底，接着，他耳边响起了年轻人清朗的声音，此刻对于他来说却有如地狱的召唤。他听见那人轻飘飘地说：
　　“你可知道，我是谁呢？”
　　兀哈图愕然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