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在掌心的花》墨觞

2、南京城的雪

　　安素二十二岁的生日是在一月份的第一天，记得那时候，南京城里下了场很大的雪。

　　从外面匆匆小跑进咖啡馆，身上落满了雪花，灰色的呢子大衣颜色渐有些深暗。
　　往里头张望了一下，正好看见优和托腮望着玻璃窗外，左手闲极无聊地搅着咖啡勺子。优和有一张精致漂亮的娃娃脸，总显得比实际年龄小一些。
　　欧式沙发的对面还坐着一人，只瞧见露在绛红色毛衣袖口外的那半截手腕，当真一个肤如凝脂，盈润细滑。再看那只白玉镯子，除了佳仪还会是谁。

　　“安，我们都有两年多没见了。你都不着急来看我，还迟到那么久。”佳仪撒娇似的挽住她的胳膊，笑得妩媚。
　　安素脱下外套，单穿了一件黑色的套衫，缩了缩肩膀，笑道，“没办法啊，我是劳苦人民，要养家糊口的。”
　　“哇，优和，你爸也太不够意思了，都不会照顾下我们的姐妹啊。”
　　安素喝了口热水，“当然不是了，我能进恒宇完全靠秦叔叔帮忙，我也不能让他丢脸啊。”
　　“怎么会呢，我爸可是一直夸你能干，我这个做女儿的反而被贬得一文不值。”优和撇撇嘴，佯装妒忌的样子。
　　三人一直闲聊到天黑，佳仪刚从北京坐了火车回来，显得有些累了。虽然是隔了两年第一次碰面，叙了会儿旧也就分手散了。反正以后有的是机会，她从学校毕业后还是打算回到南京发展了。

　　佳仪套上白色的外套，围好围巾，临走在优和安素脸颊上狠狠亲了一口，“下回见咯！”
　　“小狐媚子！”优和笑着哂道。
　　佳仪摆摆手上了一辆出租车。优和手插在口袋里跺跺脚，“雪下得好大，外头真冷。”安素看她鼻子吹得红红的，好笑，“围巾呢？出门也不知道多穿点。”
　　“没事...哎...许伯，这儿呢。”优和冲着那辆黑色的本田挥挥手，“去我家吃晚饭吧，我让厨子给你下面条吃。今天不是你生日嘛。”
　　“不用了，我自己下也一样的。”安素笑着推推她后背，“快走吧，雪落了一身的。”

　　看那辆本田悠悠地转过了街角，安素提着礼品袋抬手呵了口气，佳仪送的东西向来无非是化妆品之类的，她也是个不会过日子的女人，跟她母亲一样。

　　除了礼品袋还有个她自己的手提包，早退的关系，很多活只能带回家做了，所以装了不少文件在里面，有些沉。

　　路灯开始星星点点地亮起来，却一直拦不到的士。"嘀~"一辆银灰色轿车摁着喇叭停在她旁边。车窗被放了下来，一个男人探出头来，“安小姐。”
　　“乔总？”安素有些吃惊。
　　“去哪里，我载你一段。”
　　“不用麻烦了，我打车就好。”每次看到这个男人的眼神，就有种脊背发凉的感觉。最近恒宇跟夏通正在谈一桩合作案，安素作为预算员参与了这个项目的竞标小组，与他打交道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
　　“这个时段我看是打不到车了，快上车吧，雪这么大。”乔南已经不容推辞地打开了车门。

　　“擦一擦。”乔南从后面拿了块毛巾扔给她。
　　车里开着暖气，安素头发上肩上的雪花一下子都融了，湿嗒嗒的甭提多狼狈。
　　安静地擦着头，车厢里正在放一首外文歌，有点像是俄语，安素听不懂，她大学里主修的是英语，另外还辅修过法语跟日语，其它的就是一窍不通了。
　　音乐很舒缓柔情，一点都不像开车的那个男人的风格。看上去就给人一种嚣张跋扈的印象，偶然一次见到他教训工作人员，真的是毫不留情，想来靠着祖荫长大的家伙，原本就没几个好人。
　　“过了街左转右转？”他手指搭在方向盘上随着音乐的节奏轻叩，漫不经心的问道。
　　“左转。”说实话，她一点不想跟这个男人扯上关系，行内人对他的风评可以说一个比一个糟糕，当然并不是指工作上的问题。相反，他的工作手腕让很多人自叹弗如。
　　“我听说是你建议秦老板，青湾那块地上的工程只出手40%？”乔南突然发问。
　　“哦...我只是个无名小卒，哪有那么大的胆子，提案是投标小组根据情况做出来的。”
　　“我跟秦老板当初商定的可是五成，你们这么做可会让我有些为难。”乔南点了根烟，精美的打火机啪地窜出一束火苗映在他脸上，迅速又媳灭了。
　　“乔总真是说笑，青湾那么大的项目还愁没有人接单，只怕招标会上争斗来不及呢。”
　　“其实我也刚跟汉华建筑的老总喝茶回来，他们似乎对这个工程也挺有兴趣，胃口也不算小。”
　　顶灯没有开，所以车里暗暗的，那个男人也看不清什么表情，安素却突然紧张了起来。青湾的案子是她参与的第一个项目，所花费的心力绝对是其他人的几倍。经过细密筹算，安素觉得之前初拟的方案7.5%的让利实在是有些高了，秦叔也认同了她的分析。不过之后跟夏通的谈判里一直僵持不下，恒宇方面才决定撤出原先既定的一部分投标。
　　“没有谁能接受比恒宇更低的利润。”安素说这话是有信心的。撇开那么高的让利不说，青湾工程是个巨大的项目，要开工首先就需要投入一笔庞大的资金，而这向来是由建筑商垫资的。融资方面，汉华还不是恒宇的对手。
　　“的确，安小姐说的也不无道理。”乔南踩了油门，车内的光线随着路边一闪而过的霓虹灯，忽明忽暗。

　　秦家别墅建在南京城里最好的地段，秦业同是个商人，而且是个很成功的商人，南京城有三分之一的房产都是靠他建出来的，其中当然也包括这栋房子。
　　桑云珠觉得自己很幸福，富裕清闲的生活，能干体贴的丈夫，还有一双儿女，所有人都在艳羡她的好命。她喜欢请那些太太们到家里来打麻将，听听她们的恭维，顺便再展示展示新买的珠宝。
　　她已经不年轻了，四十都出头了，保养得再好也掩不住渐渐松弛的肌肤。秦业同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她不得不配合他的身份。
　　男人跟女人不一样，男人不怕老，年纪只代表资历，女人一旦人老珠黄，就带不出去了，谁不喜欢年轻漂亮的。桑云珠也很美，可惜不够年轻，她常常这么想着，然后对着优和那张年轻美丽的脸，竟然生出些怨忿来。

　　早晨，秦业同一向起得早，吃完了早餐拿起报纸看起来。
　　看着优和打扮得漂漂亮亮又出门了，桑云珠皱皱眉，吃了一半的三明治信手扔在盘子里。“业同，你也不管管她，一个女孩子家天天在外面玩，那么晚才回来，反正我说什么她也从来不听。”
　　“年轻人嘛总有自己的朋友，你也不要担心太多。”秦业同翻了两下报纸，略略扫过标题，“再说佳仪那丫头你不也认识嘛，刚回南京她们总要聚聚的。”
　　想起那个小妖精，桑云珠更没什么好感。遣人收拾干净餐桌，转了话题又问道：“今天回来吃晚饭吗？”
　　“嗯...晚上要陪老朱吃饭。”秦业同看到一则新闻，神色有些凝重，也不理她又说了些什么，随口道，“老许呢，我要走了。”

　　“把投标小组叫到楼上开会。”秦业同一到公司就对秘书方倩吩咐道。
　　十分钟后，安素在内的七个人全部坐在了会议室。每个人神情都有点忐忑，预料到这次的事情有些棘手。
　　秦业同把那份在手上捏了半天的报纸重重摔在桌子上，“想必你们也看过了，有什么看法？”
　　众人面面相觑，一致选择了噤声。安素低着头轻轻转动着手里的圆珠笔，片刻开口道：“汉华在这个关头联合了大大小小六家建材公司，名义上是计划建立一个大型建材市场，不过我想，他们还是把苗头对准了青湾的工程。”
　　小组负责人瞥了她一眼，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情，抢风头也注意点场合好不好，都知道你是空降部队，还在这里自不量力。
　　“汉华单靠自身的实力是无法与恒宇竞争的，所以选择了联合，这样大家都分一杯羹总比被恒宇一家独赚要好。”安素接着说道，“夏通一直不满意我们临时撤下项目，如果是想趁机哄抬价格，他们必然会对汉华放宽一些条件。就算我们不加价，汉华能够一口气接下百分之六十的单子，对他们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那时候也就没有恒宇的立足之地了。”
　　“那个姓乔的是个唯利是图的家伙，我不相信他愿意放弃恒宇这么高的油水。就算我们撤了一部分项目，对他而言也没什么损失。”负责人反驳道。
　　秦业同看了一眼安素。
　　“组长，我是觉得，现在的情形完全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恒宇给得起价钱，汉华吃得下单子，只要我们稍微做一点调整，形势还是对我们有利的。”
　　“利润我们已经压到最低了，还能做什么调整？”另一个人问道。
　　“就是，要不然也不用把那些项目白白的拱手让人。”
　　“董事长，”安素站起来，拿着手里一份文件走到秦世同面前，“这是我新做的一份计划书，我想针对这次的事应该会有一些帮助。”
　　负责人的表情显然有些难看了，这不简直摆明是跳到他头上邀功嘛，一个刚毕业的女娃娃也太不知好歹了。于是鼻子一哼，“安素啊，报纸今天早上才出来，我们事先也都不知道汉华玩的这些把戏，你做计划书的速度倒是挺快啊。”
　　安素笑了笑，“我也是担心会出这种状况，组长也跟我讲过项目招标里经常会有这种事发生，所以事先做了这份计划书以防万一。我只是新人，怕各位前辈见笑一直不好意思拿出来。再说，如果跟夏通谈的顺利也没有机会用到。”

　　秦业同仔细翻看了一会儿手里的计划书，“工程垫资83%，会不会高了一点？”
　　“虽然前期会吃紧一些，但对我们来说也没有什么实质上的损失。”安素一一分析计划书里的一些具体细节，秦业同也慢慢舒缓了眉头，拍拍她的肩膀：“做的不错，跟组里再好好商量一下，打电话给夏通那边，明天我们再去谈谈合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