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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二回 觅福音云外离雁荡 知祸事春水上灵峰 其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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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止天晴碧空远,
浪拍壁险鸥低旋。
破晓挥羽日出处,
金光万丈蓬莱缘。
温州府北与台州府临界处,丘陵绵延,山奇崖峻,林森茂盛,人迹鲜至。
林间小道蜿蜒陡峭,曲折回转,盘绕入顶。立于顶上,豁然开朗,俯视下界,一览无遗。此时,时而云雾升起,咫尺不见。待得散去,万物清远,仿若世外。
云雾散去,方见一人临危而立,轻风拂面,衣裾飘逸,不染一尘,恰似天外飞仙,降落凡间。此时正极目远眺,时而低头沉思,不知何思何待,平日敏捷,能辨千音,此时后头来了一位素颜女子,竟无察觉。
云外连日心神不宁,业障缠身,夜夜梦魇,恐是不祥之兆,有心化解,只是一则修行浅薄,二则苍衣子三令五申,告诫云外不可擅意卜卦,若触及命格,轻则自伤,无力回天,重则殃及无辜,祸害天下。云外权衡一番,定下心意,欲求助于苍衣子。如今见其沉浸自我,不敢惊扰,只是耐心等待。
云外自小居雁山,受苍衣子抚育,不知父母家人,不晓出身籍贯。曾闻苍衣子提及,云外身世,确属怪哉。往事逆溯,彼时苍衣子修行正值紧要关头,精灵四逸,元气大损,每夜必引山魈妖孽近身,或作恶鬼恐吓,或作艳女媚惑。苍衣子知为试炼,若为之所动,必堕魔道。故而固元守本,坚其所念,只日夜不休,实也心神俱耗,苦不堪言,只道无功,便舍弃肉身,返还天年。只是多年苦修,付之流水,未免…猛然一振,喑道不妙,自省着了魔障,迷了贪念,果然百鬼齐现,欺身前来,却无力反击,只道吾命休已,惟有闭目待死。正欲自绝心脉,免得精元遭控,却感白光一闪,一介妇人怀抱婴儿,款款而来,耳闻婴儿啼哭,递于自己,手中一沉,恍恍然耳语身侧,受了一惊,非同小可。开眼一瞧,天光已开,一片清静,哪里有什么孩儿啼哭,明了定有神明相助,劫难已过。仔细默忆那妇人容貌,却是模糊一片,便连那句耳语,也忘得干净。苍衣子道行本高,性情豁达,不钻牛角,正欲将此事搁置一旁。却在外头隐隐传来婴儿啼哭之声,心中一凛,起身循声而去。穿林过涧,行了一柱香有得,停驻灵岩石旁,虽因四周雾霭深沉,不见前路,但苍衣子在山中多年,对地形山势了若指掌,岂有不知前头便是断崖,崖下怪石林立,幽深暗冷,极阴之所,易聚拢邪气,滋生妖孽。心中暗忖,莫不是陷阱,引我苍衣子自投罗网。正犹豫间,只闻啼声渐止,气息渐弱,又一阵风过,水气飘渺,隐约目之所及,崖边正是一婴儿,身无寸缕。苍衣子不忍,上前抱起,匆匆退回,割下衣袖裹住婴儿,恰彼时日头初起,云气环绕其身,如带金光紫气,甚为祥瑞。苍衣子指物为名,便是云外了。
自云外记事,苍衣子传道解义,教习权衡理学,不授偏颇。云外亦得苍衣子真传,才艺冶情,行道健体,连性情也如苍衣子,淡泊豁朗,不拘小节。某日授业间休,苍衣子忽而提及往事,如实说了一过。
云外听得仔细,将埋于心下的细节串联,解了一些疑团。道理如此,打坐灵岩上,思清神明,较之居室,不可同日而语,原来竟是这种因缘。至于出身,却不去深究,倒也并非特意回避,云外认为既以人姿存身世上,纵使诞自妖物,也背负人子之名。况且据苍衣子所言,妖孽与否,尚是未知数。属人属妖,全凭一心之念,云外无心为恶如同无心为善,自然与人无忧。也便只是如此,不作他想。每日修行,一如既往,性情如旧,无有更改。
如此经年,只是山中无甲子,云外不知今年是何夕。
花开叶落,季节变更,雁荡的的芦苇生息循环,龙湫水自奔腾,云外立于宴坐亭,不知怎得,心念一动,暗生惆怅,莫名忧伤。是夜,辗转不成眠,反侧至拂晓,终于不敌倦意,迷迷糊糊睡过去,只是不踏实,半睡半醒间,听闻耳侧嘈杂,犹如闹市,车行马嘶,犬吠不止,云外焦躁,侧耳倾听,却又不知听甚,只一片混沌,脑胀神昏。旋又天地转换,黄沙迷漫,滞稠晕暗,天无北斗,不辨东西,又无感生息,那天地苍茫,竟余云外独立,兼身陷阴影,至苦悲情由心而生。云外身临其境,痛心彻骨,只梦中云外,堪比行尸,面无容动,目光涣散游离,了无生机,步履沉沉,一步一步仿佛踏足心上,逼得云外换不过气来。云外居高俯视,眼睁睁瞧着,心下明白,不过梦而,醒来即可,休去介怀。只那郁抑情绪,凝结成团,晃晃悠悠,竟向云外袭来。云外大骇,有心闪避,身子如灌了铅,又被施了定身术,拔腿不动,只得眼睁睁瞧那团块近来,只眼前一黑,云外倒从梦魇脱身,体态俱疲。又见天色朦胧,时光尚早,便要再寐片刻。却听得户外苍衣子轻唤,云外,起了么?为师有话与你嘱咐。云外应了声,就来。起身坐下,心下奇怪,苍衣子亦师亦父,却不曾以师长自居,只道方外人,休留世俗情,唤苍衣即可。云外应承,只是尊敬,不肯直呼道号,平日唤苍衣师傅。苍衣子无奈,只得随了云外,却又明申,不居师位。此番苍衣子如何转了心性。云外披衣趿鞋,穿物而过,才知神魄游离,那门外候着的,并非苍衣子。即已应咒,弱者便只能受控于强者,云外无力挣脱,飘飘然穿户而过,却一片金光刺目,眩不视物,待得眼前清明,却只见那床顶布幔低垂,云外安然卧于床榻。
竟有这等怪事?
向来野物居深山,地灵通性,道行高深,修得人形,不曾扰民。只是人心叵测,好逸恶劳,专走偏门,自贬人格,堕落兽流,易入魔道。那声音学得神韵巧妙,却显轻浮,不似苍衣子低沉,若是平日,云外自然分辨,只是一夜梦魇,恍了神,竟没有发觉。只是那物如何赁般大胆,竟如吃定了云外疏忽,伺机出手。抑或这场梦魇,便是那物安排的?
云外一时摸不准情形,暗下主意,定了守株待兔的计策。
翌日,云外悄悄作了准备,取针戳了左手尾指,渗出血来,点染白线,权作血念珠,又与发丝相缠,绕在床边四周一圈,如此布置简易结界,又在门扉上安了琉璃镜,正对梳妆理容铜镜,斜面床前,如有怪物途经门外,可经由铜镜立时显像。是夜如常歇下,静静候着。因心中期盼,那物却迟迟不来。云外只道其一击不中,气馁退却,便安心一些。毕竟勉强,困意十足,昏昏然支撑不住。于此时,隐隐传来人声呼唤,微乎其微,云外凝神聚精,却听不出名堂。倒那声音近了些,如泣如诉,几分杜鹃啼血,哀伤至情,又失魂落魄,空洞乏质,了无生意。云外听着,悲由心来,慈从念善,张口回应,意欲抚平怆凄,慰藉残损。不知如何,竟发语无声。这才醒悟,原来结界遇险发作,阻隔异端沟流。然此结界只限云外榻上,如云外下榻,或发丝断弦,立时失效。云外转头盯了铜镜瞧,无一物显现。莫非是无实体之物,不由皱眉,这倒是棘手,不可等闲视之。只道稳如泰山,居身榻上,过了今夜便是,然神魄自起,电光一闪,丝线应声而断,心下叫苦不迭,竟忘了昨夜回应,咒事未毕,因果未断,云外受其掌握,不得自主。有心抗拒,毕竟拗不过言灵,步步面门户而去,只是缓慢。
云外居深山多年,与苍衣相伴,受苍衣教诲,向来与山中各道和谐相处,各自逍遥,井水河水不相干,如何凭空多了一个对手,阴谋暗算,使出这样的手段?苦苦思索,不得要领。徒然规避,于事无益,不如相见,知根晓底,总有对策。只是居于下风,身为鱼肉,云外心中,到底意难平。
神魄飘然出户,却眼前金光万丈,云外只觉一黑,意识远去。待得醒转,仍旧安然卧于榻上。只是头晕目眩,精神萎靡,体力不济。稍息良久,才缓过劲来,瞧那丝发相缠,绕于床榻四周,只是红点消失,失了效用。云外收拾一番,端坐镜前,见面容苍白,双颊微陷,眼下泛青,精神耗损并非寻常。又奇怪那夺目金光是何物,竟似护着云外一般,平日倒也未曾察觉,既然受助,自然感激,只是云外已知无力相抗那物,夜夜受扰,毕竟不妥,是以定下心意求苍衣子相助。
云外居处,结庐连云嶂上,大瀑布旁,小时同苍衣子同宿。只苍衣子喜好独处,待云外自理,便在百岗尖上寻了一个洞窟,拾掇一番,作为栖息之所,留了草庐于云外独居。
雁荡山得天独厚,山灵水秀,林茂丛盛,百岗尖高逾三千尺,云雾缭绕,正是修真的好去处。苍衣子择其为栖身之处,自有其道理。云外心中有事,不待那云淡雾散,顾不得雾重湿衣重履,沿那山间小道行色匆匆。
百岗尖山高临海,凌晨日出一线,金光四射,每每引人赞叹,云外见识几次,惟叹人微,不能自己。今日无心观赏,只盯了苍衣子后背,默默无语。
良久,方见苍衣子有所动作,抬首紧盯那白云深处。云外听得音响,箭矢破空,果然一个黑点,急急朝这边过来。心中明了,定是十三子中某一位飞剑传书,苍衣子等的,便是这一幅信札了。黑点渐渐近来,白光一闪,化为长剑,苍衣子侧身,顺势接剑在手,云外隐隐瞧见护手系了玄练,知是玄衣子所传。云外曾听苍衣子提及,十三子同为道友,散隐各地,依着性子不同,各怀修行真髓,只是年历不同,资质优劣,到底进度不一。众人平日不大往来,有事则以飞剑传书,至于聚会,云外居此多年,从不曾见苍衣子出山过,也未见过十三子中有谁人来访,故不识众人。只知十三子以颜色为代号,系练于飞剑,以为凭据。
苍衣子将纸取下,剑卷如丸,纳入袖中。云外见其展信细阅,脸上倒凝重了几分,似遇困扰之事,不知为何,竟觉口燥,心头犹如压了巨石,心息不宁,这是从未有过的事。
云外身形不稳,形容憔悴,苍衣瞧在眼里,心下一紧,面上倒缓和许多,呈现明快之色。彼女向来敏锐,如此紧要关头,乱伊心智,只怕回天无力,万事俱休。原本难作决择,如今得了玄衣见解,心中倒有了计较。
“云外,且将这连日事体,仔细说与我听!”
云外不料苍衣开口便说出这番话来,不由一怔,旋即释然,苍衣子世外高人,修为深厚,自然察觉异动,只怕自己的来意,也大概了然于心。当下便将连夜遭遇如实述说一遍,尤其迷惑那金光万丈,不知是何道理。
云外忆及那孤冷怆寒,心有余悸,言不能续,苍衣听得仔细,中间未有一语,直到末了,方点头致意。
“善恶难辨,因果相报!”
“云外愚钝,还请苍衣师傅明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