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乐之声》Irenne

1、第 1 章

　　今夜的白月光依然轻洒在没有路灯的行道上，我曾无数次闭眼谛听在柔美月夜里贝多芬抒情弹奏的《月光奏鸣曲》，那不是忧郁，是优美。而现在呢，我还能听自己弹响梦中的幻想曲吗？
　　我踏着青色理石阶梯一步一步走上楼去，空荡的回廊里传来熟悉的巴赫律，悠扬而又深沉，萦绕入耳，心灵再受洗涤。不知到了第几乐章，乐声戛然而止。罗老师在等我鉴赏，我只说“一如既往地好”。她从我反常的冷淡中看出了我的心思，让我坐下，要为我弹一曲莫扎特。我拉住她，无力地摇摇头：“罗姐姐，你知道这些天我听到的是什么吗？我的脑海里浮现的，耳朵中听到的不再是巴赫、亨德尔在教堂弹奏弥撒曲，不再是肖邦、李斯特浪漫地作曲弹琴，耳边全是那些矛盾的话。他们都在劝我先放一放爱好，劝我走正常高考的独木桥，也不要当艺术生被人轻视。”
　　我们陷入了沉默，她知道我的音乐梦摇摆不定了。她还是坐在了钢琴前，我只看到她纤长的手指在黑白键上轻盈起舞。一曲终罢，她平静缓缓地讲了一个女孩和音乐的故事。那个女孩就是她。

　　那年她七岁，被忙于做手术的医生父母送到林老师那里学音乐。从开始学习五线谱、简单的声乐器乐知识，到了自己可以娴熟地改变作曲，她从来都没有厌烦过。林老师称赞她天赋与热爱兼具，但这两个各有追求的人也闹了许多矛盾。林老师最不喜欢她的改编，认为谁都不能否认巴赫惊人的对位天赋，怎么能改呢？在十五岁前八年的时间里，她习惯了一个人作曲弹琴，轻轻吟唱，一个人读书，写诗歌随笔。特立独行的她也喜欢读书，从木心的清高、纪伯伦的诗意中寻得不凡的文艺美，这能让她灵感频现，她的许多曲子因此而来。
　　十五岁的她成了学生们崇拜的理科级第一。这是她把自己的一切心思都投入了学习，却再也没有出碰过钢琴。她不愿父母很少和自己聊天，她深知医生是很难顾及到自己孩子的，父母为医学事业贡献了一生，甚至希望用女儿的未来延续这个理想。她在急诊科室里目睹了许多人的痛苦，无助地哭泣，还有父母停不下来的忙碌身影。她就心软了：我不能让父母失望。
　　直到一天，她坐在窗边向对面望去，五楼的灯光还在亮着，在黑夜中十分耀眼，她的思想在斗争，压抑已久的情感还是涌了出来。她跑了上去躲在门外听，一首理查德·克莱德曼的《梦中的婚礼》温暖如风，一首贝多芬的《致爱丽丝》轻柔流畅。她几乎都要哭出来了。弹曲子的人不知什么时候开了门，疑惑地看着这个神情恍惚的姑娘。她稳了稳声音：“你弹错了两个音。”男生似乎有些惊讶，请求她再听一曲。
　　那一曲很独特，听得出来，是改编过的巴赫旧约，只是很奇怪，听起来有些冗长沉闷。她也喜欢巴赫，久违的巴赫啊，她为他，也为自己弹奏一首自己理解的十二平均律，这是她改编曲中的第一首编号作品。男生问她要乐谱“谢谢你！从你的创作中，我感受到了你对音乐的热爱。这种美，是无可替代的。”是啊，无法替代的音乐之声还在，没有消失。
　　她不能再自欺欺人了，执笔虔诚地给父母写了一封吐露真心的书信，没有音乐的她会失去自己，她不想辜负父母的期望，也不想失去所爱。不久，她就收到了两封信，一封言简意赅：“孩子，你早该说出你的想法。我们以为你只是将音乐当成爱好。现在，做你自己吧。”另一封是将要移民法国的林老师的告别信，她们这次彻底和解了，无论是原始美还是创造美都值得被尊重，老师希望她自信地走下去。她很欣慰，打开心结之后，她真正做到了生活与艺术的一元，热爱生活，热爱学习，当然也深深地爱音乐。

　　在这不长的时间里我陪她经历了十年的忧伤与快乐。真像一场梦啊。“你需寻得所爱，并且为之守望。”罗老师最后问我“音乐对你来说是怎样的存在？”我没准备好怎样回答。其实，很喜欢莫扎特所说“我将在旋律中生活。音乐成了我的生命。”听见音乐，平静的时候可以兴奋，兴奋的时候安静下来；弹起钢琴，走入曲子的世界，一个幻想中的世界，与作曲家对唱，与自己告白。
　　那个梦一般的故事真像一首肖邦的夜曲，我听到了，真切地听到了。罗老师对我微笑，我起身，也微笑着，走到钢琴前优雅地弹起了那首我最爱的莫扎特《土耳其回旋曲》。听吧，这就是我心中的音乐之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