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猩叔叔短篇小说集》猩叔

8、闺蜜

　　在我发了几个小故事之后，有许多朋友开始给我讲述他们的故事，再经过一番杜撰加工，在口述人许可的情况下，我会把他们讲述的故事发出来。

　　上周末，有个来自西安的朋友跟我说，她的侄女看了唐糖的故事，很佩服唐糖的勇气，侄女想跟我讲一下自己的故事。

　　我说侄女？这么小的孩子有什么故事呀？朋友说孩子已经博士研究生毕业了，在北京的一家医院做主治医生，在五一期间，刚刚取得处方权。我说那恭喜呀，我也算认识医生家属了。朋友说，侄女最近情绪很低落，可是又不愿意跟别人说，直到看了唐糖的故事，才说想跟你聊聊。我说我跟荣幸，能够给咱侄女当一回树洞。

　　后来那个小女孩加了我的微信，她喊我阿姨，我赶紧说叫姐姐就可以，我比你姑年轻。小女孩回了我一个笑脸，她说她经历了一些不寻常的事情，她一时半会不能转身，特别有倾诉的欲望，可是又担心身边的人会指指点点。我说小朋友，你这么年轻，不应该有心理包袱的，不如把它丢掉吧，如果你信赖我，甩给我试试看。

　　小姑娘给我讲了她的故事，听完之后我感到很震惊，也感到匪夷所思。

　　姑娘叫小草，今年26岁，是北京医科大学，哦，是北大医学部的博士，毕业后留在北大医学部某临床医院（因为北医就那么几个医院，为了保护姑娘隐私，医院名字就不表述出来了）。姑娘不属于美女，气质也谈不上出众，有点像现在特别火的那个表情包运动员。

　　她有个高中同学，叫小美，是校花级别的美女。研究生毕业之后就在CBD一家外企做行政，在小草读博士的时候，小美常常去学校看她，两个人感情更加深厚了。

　　都说美女一般爱找容貌不出挑的姑娘做闺蜜，这话放在小美和小草身上，再合适不过了。因为小草的衬托，小美显得更美，小草本身不太计较这些，人也比较憨厚，所以两个人倒也和睦融洽。

　　两个人的业余体育锻炼也不一样，小草学的是跆拳道，小美则是学习瑜伽。小草说自己练习跆拳道是为了保护小美，小美说练习瑜伽是为了提升气质。

　　小美也不是那种在朋友圈晒照片只会PS自己的，她也会把小草P的很漂亮。所以小草在小美面前从来没有自卑过。

　　在大学的时候，小美是语言大学，小草是医科大学，两个女孩的关系并没有减弱，反而因为离家较远，更加亲密了。

　　追小美的人也有那么几个，但是她选择了清贫的大学同学常小春。林小草的男朋友叫王菠，则是一个帅气的富二代，有点像郑凯。因为小草的工作忙，平时总是其他三个人在一起的时间多了一些。

　　我说问题出在了他们三个人在一起的时间多一些，是吧？以小美的样貌，她在两个男生中间肯定左右逢源。小草说，自从有了王菠，她开始十分在意自己的容貌，因为她总怕别惹说自己配不上那么帅气的他。

　　我本来想说爱情跟容貌没有什么太大的关系，可是我知道这个小姑娘肯定在外貌问题上走了牛角尖，等她讲完故事，我会认真开导一下她。

　　小草说，她从来没相信过网上那些“防火防盗防闺蜜”的鬼话，也不相信小美会撬走自己的王菠，直到小美失恋了。听到这里，我知道了这是一个闺蜜为了一个男人撕逼的故事，都说女人的友谊经不住一个男人的考验，这个适用于任何一对闺蜜。我放佛能够遇见会发生什么，可是事实远比想象更让人侧目。

　　小草说，13年的夏天，小美来医院找小草，梨花带雨的样子。小草问她怎么了，她说小春劈腿了。小草说就小春那个样子，他还有资本劈腿呀？小美说，他是不怎么样，可是穷挫矮并不等于好男人，他们不一定多坚贞。

　　小草安慰小美，说别哭了，咱们去大吃一顿吧，吃完饭跟你一起去报仇。

　　吃完饭，小草带着小美直接冲到了小春位于双井的公寓里面。小草敲开门之后，不由分说就扇了小春一记耳光，然后开始数落小春的不是，把小春说的跟陈世美似的。小春的室友被小草的闹腾给惊住了，赶紧找了个借口下楼去了。

　　小春说是小美总是疑神疑鬼，他才会嫌烦的；小草说疑神疑鬼那还不是因为爱你，她怎么不对王菠疑神疑鬼呀？

　　小美坐在沙发上，开始吧嗒吧嗒抹眼泪，后来就楞楞地看着两个人为了她吵架。

　　小春说林小草你是不是神经病，这事儿轮不到你说话。小草说，小美跟她一起长大的，欺负小美就是欺负她。

　　小草跟我说，她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那么大的怨气，全部发泄到小春身上了，那一天，小美一直坐在沙发上，好像这事儿跟她没关系，完全是我和小春撕逼似的。不过她没有多想，她只是以为小美很伤心，不想跟这个混蛋多说话。

　　那一天闹完之后，小春和小美算彻底分开了，本来小草的一片好意，本着为闺蜜出气的念头，却为以后的日子埋下了一颗雷。

　　小草还是很忙，刚毕业不久的她还没有处方权，所以一直都是实习医生，她每天都跟着主任去查房，去记录病理病例，去跟病人实际接触，做一些基本的临床实践。

　　小草性格不是很外向的类型，她喜欢把自己埋在实验室里面，那些被泡着的尸体终日里陪着她度过了好多个节日。按照小草的说法，就是她可以刚把手从福尔马林里面拿出来，就可以去门口拥抱来看她的王菠。

　　小草总跟王菠说，让他多陪陪小美，她说小美是自己的闺蜜，从小玩到大的交情。王菠开始还拒绝，他说哪有推自己的男朋友去陪别的女人的道理呀。但是后来他就不拒绝了，小草给他打电话的时候，王菠就说跟小美在一起呢，小草还很开心，也不会吃醋，自己乐颠颠地回实验室或者回科室。

　　14年的夏天，小草说想去漂流，想吃烤虹鳟，王菠说好呀，叫上小美一起去呗。本来小草说能不能就他俩，可是王菠都说了，自己也不好意思不叫小美了，

　　小草习惯性地坐在车子的右后位置，她说做副驾驶最不安全，她不愿意坐在那里。于是在去怀柔的路上，一直都是小美坐在副驾驶。

　　小草一路上有些困，就迷迷糊糊地打盹儿，小美和王菠有说有笑，两个人俨然情侣一般。小草并不吃醋，她偶尔醒来还会说他俩说话声音太吵了，搞得她睡不踏实。后来两个人就不说话了，小草半迷糊着睁开眼睛，她发现小美的手放在车档上面，而王菠的手抓着小美的手。

　　小草说你俩干嘛呢，小美的手迅速地抽离，说没什么，她的脸红一阵白一阵的。王菠则继续很淡定地开车，说小草不要睡了，快到目的地了。

　　小草跟我说，她说有了暧昧的男女，他们的暧昧关系是藏不住的，不分场合你都会看到他们的肢体语言，他们的眼神，都是那么不自在的。我说是的，电视剧里面看到太多了，吃瓜群众一眼都能看出来的，就是女二号或者男二号看不出来，是不是傻。小草说，她就是那个傻傻的女二号，他俩都那样了，她还是不相信他俩会背叛自己。

　　漂流的时候，三个人每人乘坐一个皮筏子，顺着长长的白河开始漂。那天天气比较热，河道上的人很多，尽管不认识，大家互相打水仗，玩得比较欢乐。

　　王菠说想趁着喝水游个野泳，就一个猛子扎到了河里，不到一分钟，他的头从小美的皮划艇旁边冒了出来，小美先是一惊，后来开始拍打王菠的肩膀。有一起漂流的人打口哨，说哥们儿挺会玩呀，看把你女朋友吓得。

　　小草听到这样的话，觉得不太舒服，但是她依然保持笑容，并且大声的说她才是王菠的女朋友。然后打诨的人便不再说话了，尴尬得滑倒一边去了，小草看着水里的王菠和岸上的小美，他们俩看上去那么般配，俊男靓女的组合，她开始感到自卑，为了自己的容貌。

　　漂流完之后，去农家院吃饭，小草就问，说你俩啥时候开始的。

　　王菠和小美都有点惊诧，王菠说小草说什么呢小美说小草是不是误会了。

　　小草说，路人甲都能看出来你俩有事儿了，而且在来的路上我看到你俩手握在一起了。

　　小美说小草别慌，听她解释，不是小美想象的那样。王菠也说小草要理解他，每天她都把自己推到小美身边…

　　小草对小美说，她选择朋友，她不愿意因为男人失去朋友，她不会因为一个男人跟自己的最好闺蜜撕逼。小美说，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选择王菠，不知道我和你还能不能做回朋友。

　　小草说，你失恋我帮你出气，还让我男朋友陪你，没有想到你们俩居然陪到一起了。

　　小美说那一天小春打算去跟自己坦白认错，并且想跟自己好好在一起的，要不是小草去那里大闹一番，他们很可能还不会彻底分开呢。

　　小草说天哪，帮你出气还帮出错来了，就那样的人渣你都能原谅，真是怀疑你的审美和心理健康了。

　　王菠说你们别吵了，他选择小美，他不想再闻小草身上医用药水和尸体的味道了。小草听到这句话，眼圈里开始泪花转转，但是没有掉下来。

　　店家把烤虹鳟和其他的农家菜端了上来，小草扒拉到自己跟前，若无其事地狂吃一通，一直吃到再也塞不进去，然后她跑到卫生间狂吐不止。王菠和小美从来没见过小草这个样子，两个人跑到卫生间去看她，她扶着厕所的矮墙不说话，冲走了那些呕吐物，也不哭也不闹。

　　说到这里，小草发了一个撇嘴的表情，她说她想把不好的情绪跟着那些呕吐物一起都冲走。我说是呀，为了一个男人，真的不至于，抢了你男朋友的闺蜜，也不值得你再争取了。

　　小草说不是的，她还是选择了小美，而小美选择了王菠，小草就接受了这个事实，三个人的关系发生了角色上的转变。小美变成了王菠的女朋友，小草仍然是小美的闺蜜，王菠也毫无立场地跟小美在一起了。

　　小草说，在农家院住宿的那个晚上，她想了很多，她正视了这个问题，她不愿意失去朋友，她觉得一个男人抵不上一个朋友来得实在。小美的话让她很伤心，她为了男人抛弃了自己的友情。还有王菠的话，他可能很早就反感自己一手拿着药水，一手拥抱他了。这些事情能够发生绝不是偶然，好多问题不是三两天才形成的。她从开始在意容貌的时候就患得患失，她也觉得好累，王菠对自己似乎也不是那么热情…

　　她想来想去，觉得接受他们也没啥，三个人继续在一起，似乎也不那么尴尬。

　　第二天回城的时候，小草说她想开了，她不愿意失去小美，她接受她们的关系，只希望大家都好好的。听完这些，小美拥抱了小草，说了好多句对不起，王菠也很愧疚，说以后会补偿小草。小草说王菠你闭嘴，你丫就是长亭外古道边芳草天。王菠说这是什么意思，小草说就是不要碧连的意思。然后三个人都开始笑，大家都以为这一页就这么翻过去了。

　　小草说她有个秘密，一直以来她都不愿意跟人分享，因为那算是一个伤痕，但是她把这个秘密跟小美说过。我问她什么样的秘密呢？

　　她说现在也不是什么秘密了。我打了一个微笑的表情。

　　小草说，在读大学之前，她怀过一个孩子，也生下来了，但是没成活。我看到这个信息，表示很惊讶，但是时过境迁，相信她已经走出了那个囹圄。

　　我说这个秘密被泄漏了？

　　小草说，其实她也不太在意了，毕竟过去了这么多年，毕竟这个社会这么开放。她接受不了的是这个事情被小美拿出来跟自己拌嘴，而且是当着王菠的面儿。

　　我说到底什么样的场合，小美会做这样没有分寸的事情？

　　小草说那一天，她陪小草他们去选戒指，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的，为了一个戒指的钻石形状争论不休。

　　小草说你们别争啦，不就一个钻戒么，实在不想要给她吧，她要给她家娃留着。小美说你的娃还没影儿呢，现在你都没有性生活。

　　小草说要不是你抢走了王菠，她怎么会没有性生活。小美脸色有些不对劲，她说小草能不能不要再提这个，不是都翻篇儿了么？

　　小草说这要是在古代，这就是“夺夫之恨”，是要被沉潭的，要是在不开化的部落，是要被火烧死的。

　　小美说你怎么这么恶毒，要是我被烧死，你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小草说我行得正站的直，从来没做过伤风败俗的破鞋事儿。

　　小美说你忘了吗，上大学之前你跟你的数学老师，还怀了孩子，是谁帮你找房子安顿的？你死去活来的时候是谁在你身边的？

　　珠宝店的人，王菠，还有几个客人，大家都在盯着他们两个人，小美意识到自己说的话过头了，她赶紧补充说对不起，自己不是故意要揭伤疤，只是话赶话说到了这里。

　　小草大吼那些围观的人，看什么看，没见过闺蜜撕逼呀？都是一群麻木的看客。后来戒指没买成，小草和小美各自回家了。

　　我说其实你嘴巴也不饶人，她也不该揭你伤疤，双方都有过火的地方，只是小美更甚一点，不过也不是不值得原谅。小草说不是的，小美夺了他的男朋友，还揭露自己的隐私，她当时觉得小美可恶极了，她断断不会原谅，而且狠狠报复了他们。

　　小草说，那一天她做了一件事，这件事是违反一个医生的职业道德的。听到后面那句，我有点紧张，就问她做了什么。她说她给小美和王菠下药了……我震惊了，就说你不会像那个清华大学生那样毒死他们了吧？小草说没有，她不会那么没人性。我大舒了一口气，说千万别干傻事，为了感情不至于，你姑妈性格那么开朗，你也应该不会扭曲的。

　　小草说，她把实验室用的一种药物带回了家里，并且做了一顿美味的晚餐，邀请王菠和小美一起把它吃了下去。餐后还去看了当时特别火的电影《捉妖记》。小草看到王菠和小美在影院恩爱的样子，有些不舒服，他们俩完全忽略了坐在一旁的小草。

　　小草计算好了时间，电影结束之后，全场灯光亮起，在前后排的人都大声尖叫起来，他们看到小美和王菠嘴巴里面有虫子爬出来。小美和王菠看到彼此的时候，也吓了一跳，那是本来应该在肠胃里面的东西。

　　小草拨打了999，他们被急救中心的人接走了。

　　我听了之后感到脑门一阵凉风，心说千万不要得罪学医的，学化学的，学生物的，这些人报复的手段简直不能再……

　　我问她后来呢？小美和王菠有没有追查这件事？小草说没有，小美猜出来事情是小草做的，她说给小草一次伤害自己的机会。她伤害过小草，小草报复她她不记仇，也不会举报。王菠也没有举报，他们两个人都对医生说误事了虫卵，跟任何人没有关系，也没有对他们造成任何伤害，事情就到此为止了。

　　小草说她看到小美吐虫子的样子，感到了愧疚，尽管之前手段那么疯狂。她说到了这一步，三个人再也不能一起愉快的玩耍了，因为伤痕扩大化了。

　　我说这就是你一直焦虑的原因么？小草说不是，其实她也不是焦虑，是感到有神灵存在。我说别吓我啊，医生不应该是无神论者吗？

　　她说三个人变成了陌生人一般，小美和王菠恋爱走向了婚姻，婚礼邀请小草了，可是她没去，她说不要怪她狭隘，她不会祝福他们，小美说没关系。

　　结婚之后，王菠和小美去了云南度蜜月，遇到了山体滑坡，小美夫妇乘坐的汽车被掩埋了。二十多个小时之后，人被救出来了，王菠死亡，小美脑死亡。

　　小草说他们之所以遇难是因为自己的诅咒，是她害死了小美夫妇。我说这是天灾，跟你的诅咒没什么关系的，再说你诅咒两年了都，怎么还会起作用……

　　小草说不是的，在他们去度蜜月之前，她买了一只泰国娃娃，上面刻着小美和王菠的名字。她觉得自己是个魔鬼，在他们死讯传来之后，小草大哭，哭得撕心裂肺，她觉得是因为自己的不饶恕不宽容，才会失去了最好的朋友。

　　后来她请假一个多月，亲自跑到了云南那个出现灾害的地方，在那里等了半个月，可是一直没有出现地质灾害。

　　我说你这是干嘛？小草说想让滑坡带自己走。我心想这孩子的想法简直刷新了我对医生的认识。然后我说，小草，作为一个比你年长的人，知识可能不如你掌握得多，但是有几句心里话要跟你说。

　　小草说，阿姨，您说吧。

　　我说我没有要说教的意思，我也不会用自己的人生观道德观来衡量你的对错，但是就你跟我讲的这些事，我认为可以适可而止了。因为爱情，友谊遭到了破坏，这是大家不愿意看到的，小美很可能是无意的举动，却遭到了你那样的报复，她选择了善良，选择了原谅你。作为一个白衣天使，你不应该在诅咒娃娃上写他们的名字。至于其他，我不评判了，希望小草笑逐颜开，不要再去做伤害自己的事情，我们需要一个好医生。

　　小草说她已经烧掉了那个诅咒娃娃，并且打算去一次五台山了。

　　我回复了一个微笑，我说去吧，五台山的香火缭绕会带走你的怨气的。

　　她发了一张照片给我，那是他们三个人的合影，他们笑容那么灿烂……

　　后记：

　　我把故事发给小草看，她说如果不是看这样的篇幅的字，她还不会看到自己的刻薄，她身上的戾气。我说有的事情说出来就算是解脱，希望你可以放下一切。取得处方权很不易，且珍惜吧……

　　因为距离的原因，我没有去过那家医院，也不知道她现在的状态如何。听我那个朋友说，小草国庆期间去了五台山，并且打算在那里待几天。我说由她去吧，五台山可以找回以前的小草。

　　作者：猩叔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