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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陈华 我早看不惯 ...

  •   六班角落里的这四个男生最近痴迷于斗地主,上节是钟谷的课,但因为他临时被叫去开会,只得让他们自习,四人遂趁机抓紧时间开战。女生们有的叽叽喳喳地在聊八卦,有的看一些什么《爱格》之类的言情杂志——这本刊物最近在班上风靡,女生们几乎人手一本,然后互相传看,潘文杜凡那边在玩三国杀。
      一片乱哄哄的环境中,他们倒并不显得显眼了,乐舟虽是个斗地主入门新手,显然速成得不错,发牌间颇有老手风范。

      这说来还得感谢麦当,由于三中干涸的精神文化环境,男生们唯二的消遣就是斗地主和三国杀,堪称漫漫长夜里男生宿舍消遣的两大法宝。麦当虽有个私藏的诺基亚老人机,但无奈只有上面只能打贪吃蛇和俄罗斯方块,对于精神文化需求极强的青少年而言显然杯水车薪。

      所以当乐舟说居然不会斗地主时,麦当大惊失色,义不容辞地拍胸脯表示,教会新来的小菜鸡扑克牌这一源远流长博大精深的文化这一伟大使命就包在他身上了。他言出必践,拉着董庸天天晚上回寝室帮乐舟速成,乐舟的水平也不负众望飞速发展,参与男生们的日常牌局已然不成问题。
      但师傅总是师傅,乐舟本以为已然学到精髓,但看到麦当回头吆喝着他、孟柏、董庸一起打牌时还是沉不住抽了抽嘴角。

      “师傅,四个人也能斗地主吗?”
      “当然,一看你就没打过欢乐斗地主,”麦当一脸你还是太年轻,掏出两副牌来,“知道什么叫2V2模式不?四个人就两副牌吗,小伙子年纪轻轻的,做事情怎么一点不知道变通?”
      只见他快如闪电地挑出6以下的小牌,手指纷飞间迅速将两副牌洗好,发牌动作如大厨切葱般流畅自如:“赶紧理牌抓紧时间,上课之前来两把。”

      于是麦当、董庸一队,乐舟、孟柏一队,双方一直酣战到下午最后一节课上课铃打响。乐舟打出一张6,提醒道:“要上课了,咱们是不是得收起来了?”
      麦当目不转睛地盯着手中牌,干脆利落地回他一个小王:“打完这局再说,别以为看自己要输了就能逃掉!”
      “我一个6你用小王压?”乐舟目瞪口呆,看了看身边的孟柏,孟柏轻微地摇了摇头。

      麦当猖狂大笑:“老子赢定了哈哈哈哈哈!”终于将按捺多时的一把长顺子甩出!瞬间这厮手里就剩了一张牌!
      孟柏二话不说甩去一个4炸,然而董庸早已埋伏在侧,一个五炸轰然炸响!

      “这叫什么,”董庸一推眼镜,笑容温文尔雅,“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孟柏挑挑眉,道:“你还有6张牌,就算想送牌给麦当也得经过我和乐舟,这么自信能走完?”

      董庸出了一张2,说“非常确定,你们就剩一张大王了,并且一定不在乐舟手里,否则他刚刚就会拦下麦当,就算你现在用你的大王拦住我,我也还有——”
      他的话戛然而止,目瞪口呆地看着乐舟一脸无辜地,轻飘飘地扔下一张牌。

      大王!

      “靠!”董庸一瞬间明白过来,“太阴了吧你们!”
      他无可奈何地看着乐舟笑嘻嘻地甩下一串顺子,手中只剩下最后一张牌了。
      但这个时候,双方都没有炸弹了。

      “乐小舟,真是教会徒弟饿死师傅!”麦当痛心疾首地看着胜利的,煮熟的鸭子飞走,作势恶狠狠地张牙舞爪来掐他,乐舟笑嘻嘻地躲避跟他打闹
      董庸一边理牌,还是百思不得其解:“其实你们也可以一开始就出那张大王拦住麦当,我投鼠忌器也并不敢炸,为什么非要最后出?”

      孟柏将他和乐舟这边的牌理好,正要开口作答,乐舟抢先笑着说:“还能为什么?这家伙一来装逼二来逗你们玩呢!”
      然后被孟柏用扑克牌不轻不重地敲了敲脑袋。

      ******

      陈华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中,空着手第一次走进了六班。

      她刚进门的时候一开始并没有引起大家的注意,这个女孩儿太年轻了太朴素了,看起来就像他们的同龄人,不到一米六的身高,黑长直,厚刘海盖住眉毛,大大的黑框眼镜遮住半张脸,皮肤不算白,穿一件黑T恤和蓝色牛仔裤,T恤上一个大大的,印刷很廉价的“Chanal”,脚上一双回力鞋。
      直到她径直走上讲台,大家才反应过来,这不是来他们班找人的学生,她就是他们神神秘秘的自然课老师。

      “大家好,我是陈华,以后将担任你们高二一整年的自然课老师。”她说,转身在背后的黑板上写下“陈华”两个大字。
      这两个字大开大合,不像女生的字。乐舟的字也写得很好,他的书法是温柔嘉和他哥手把手交出来的,晓得这两个字有不俗的笔力。

      他忍不住跟孟柏嘀咕:“这个老师字写得不简单啊。”
      孟柏点点头,少见的收起平时那副懒懒散散的神色:“她人也不简单。”

      底下的喧闹声并没有消失,大家惊异于这个老师的年轻以及她与Miss Jiang截然相反的朴素,乐舟却发现她的眼睛很亮,在那张算得上平平无奇的脸上甚至显得有些突兀,她眼睛里的亮光过于直白坦然地穿透那架丑陋的黑框眼镜像他们直射而来,明明没有被特别的注视,却总给人一种在她面前赤身裸体的错觉。

      “上课前我有几条规定,”陈华说,“课代表是谁?”
      底下鸦雀无声,几秒后陈华不耐烦地皱眉扫视一圈,孟柏伸手在他桌上轻轻敲了敲,乐舟才反应过来是自己,赶紧起立:“是我,老师。”

      “好的□□,”陈华说,“我的办公室在三楼最里,你们钟老师楼上的位置,我只有周二下午在办公室,收了作业什么的放我桌上就好。”
      乐舟尴尬地说:“好的老师,但是我不叫□□,我叫乐舟。”

      底下哄笑声一片,陈华没什么表情道:“下次自我介绍的时候带上名字,否则我认不出你就要给你安一个了。”
      她让乐舟坐下,抬起手稍往下压,止住学生们的喧闹,开门见山地说:“我这门课没有考试,但是不定期会有作业,不允许任何理由的不交作业,迟到早退等一系列情况;不能上课提前请假,找不到我就跟你们钟老师请;上课可以睡觉可以看杂书可以写别科作业,可以干一切事情只要你人乖乖呆在座位上并且不打扰他人;我不喜欢点人回答问题,但会在课上提问,会的同学不需要站起来,坐着大声告诉我即可。”

      她音量不高,刚刚好能让乐舟孟柏他们这个角落里也能听清楚的程度,语气平淡,没什么顿挫停顿,却莫名给这些学生们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见学生们鹌鹑似的乖乖点头,陈华满意道:“好,那现在正式上课。”

      自然课是有课本的,只不过跟正经教科书相比,更像一本薄薄的科普小册子,乐舟早已经当闲书般翻了好几遍,里面五花八门的介绍了些有趣的地理人文,内容浅显易懂,有点像小学生的课外阅读杂志里的内容。
      第一章讲的中国古代工艺发展,课本一共三四页,从青铜器列举到青花瓷,倒也不失为一本打发时间不错的厕所读物。

      然而陈华手中没有书,更没有PPT,她像是完全没有备课,直接问乐舟:“第一章讲的什么?”
      乐舟不知道为什么对她有点畏惧感,这种感觉很奇怪的第一次见面就油然而生,陈华虽然说话不客气,但语气永远是四平八稳的调子,并不凶狠,甚至说得上温和。但哪怕是Miss Jiang那样直接不客气地怼他,他也从没有迫于老师的权威害怕过。

      他看了好几遍书,明明很清楚第一章的内容,但眼下被点到,还是下意识手忙脚乱地翻书确认:“第一章是中国古代工艺发展,老师。”

      陈华点点头让他坐下,问:“谁知道工艺是什么?”

      乐舟看到潘文疯狂地开始翻书,杜凡高高举手,陈华朝他点了点头。
      杜凡自信地站起来:“老师,我觉得应该是说工人用生产工具对原材料进行处理,最后得到完成品的过程。”
      陈华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下次同学们请不用举手,直接坐着大声说,这个事情我不重复第三遍了。”

      杜凡脸上的肉尴尬地抽了抽,陈华却仿若没有看见:“还有别的看法吗?”
      董庸试探道:“一个产品从接受阶段到完成阶段的方法论总结?”

      “很有想法,”陈华不甚真诚道,“但我认为,工是技术,艺是美学,工艺就是技术与美学的结合体,任何一个民族的工艺,都无法凌驾于这二者之上单独成为命题。技术受时代的局限,三星堆不可能出土瓷器,汝窑也炼不出纳米材料,技术必须在特定的生产力水平下,受美的指引去创造。”

      她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一个大大的“美”字:“谁能告诉我美是什么?”

      庄甜甜小声道:“美是事物最有价值的一面,”见大家目光被吸引过来,她又慌忙补充:“朱光潜说的。”

      “那是朱光潜说的,你自己觉得‘美’是什么?”陈华问。

      “我……”庄甜甜一时不知如何作答,咬着嘴唇犹豫道,“我觉得,春天第一次看到楼下桃花树开花的时候,我觉得很美。”

      “非常好!”陈华大声赞叹,“这是属于你的感官记忆所带来的独特的美的意识。工艺,在不同工匠对美的不同意识中挥就不同成果,但在同一文化或社会背景下,不同个体对于美的意识并非没有共通之处,我们这门课叫’自然’,而恰巧‘自然’也正是中国古代艺术的最高追求。”

      “在艺术领域,我们的文化推崇道家哲学,中国人说‘道法自然’,讲‘师法造化’,贾谊写‘且夫天地为炉兮,造化为工;阴阳为炭兮,万物为铜’”,她用一种刻意拖长的调子念完这句话,却并不让人觉得矫揉造作,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韵律感。
      “‘天人合一’的美学追求,逐渐刻画成民族的思维方式,我们可以尝试对比中西方雕塑艺术的不同就会发现,西方人以精准的比例征服石头,大卫浓眉大眼,维纳斯纤毫毕现,而中国人被自然征服,被自然中普普通通的石料征服,佛陀菩萨皆眉目庄严浅淡,这是超乎物质的精神情态。工匠和艺术家在创造过程中,无论拥有怎样不同的美的意识,无一不以对留白的注重和对本质的还原形成‘自然’这一基础美学的共通。”
      “在看待具有历史长度的工艺制品时,必须先对它的美的概念有基础的了解和领悟。”

      陈华的语速不快不慢,很少有上扬起伏,她以一种最平平无奇的语调讲完这段话,乐舟却如同被一种‘美’的重力击中。
      这种力量没有实感,是当年苏东坡泛舟湖上见清风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他见过温柔嘉兴致来时展宣作画,墨山白水,山川天地都在黑白两色中,他以前觉得很好看,但又说不出那是一种怎样玄妙质朴的美感。
      而此时此刻,陈华仿佛重新将那幅几乎已在他记忆中模糊不清的画又徐徐展开在他眼前,这种美跨越时空相接,无穷无尽的美扑面而来,让人有一种热泪盈眶的感动。

      旁边一只手递来一张纸。
      乐舟不好意思地眨眨眼把莫名其妙的感动憋回去,低声道:“你干嘛?”

      孟柏一脸无辜:“我看你眼泪要出来了。”见乐舟用一双红彤彤的眼睛瞪他,他不太适应这种体贴的角色,不自在地问:“你怎么突然……是想到什么难过的事情了?”
      乐舟说:“你……你没有一些很受触动的感觉吗?”
      孟柏莫名其妙:“受什么触动?”

      乐舟:“.…..你太不解风情了吧。”
      孟柏一脸冷淡,懒洋洋地转他那只孔庙祈福的笔,嘲道:“艺术是高高在上的,下里巴人怎么听得懂阳春白雪?”

      乐舟不赞同地看着他,真诚地说:“我一直觉得你是很优秀的,而且,美的感受是共通的。”

      “你错了,”孟柏斩钉截铁道,“你走在路上能看见月亮,但我不同,我的头顶没有繁星没有明月,只有厚重的乌云。我看不见也不愿看月亮,我只想待在满地六便士的人间。”

      乐舟下意识否认:“月亮并不比六便士高贵,而且二者并非不可——”
      孟柏冷冷地打断他:“但是溺水的人没有选择,只能拼命挣扎。”

      “小少爷,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觉得我们会是一样的人,我们根本不一样。”

      下课的时候陈华叫住了乐舟。
      乐舟乖乖跟她去了三楼的办公室,陈华的桌面空空荡荡,简直不像一个正在使用的办公桌,角落里随意地放着几本书,乐舟草草一瞥看到最上面一本是《经典力学的数学方法》。

      陈华没让他坐也没叫喝茶,直接问道:“你是乐川的弟弟吧?”
      “您认识我哥?”

      陈华道:“宋知之是我师妹,我听她说过你,还看过你照片。”
      乐舟恍然大悟,然而他嫂子宋知之向来是走知性优雅风的,跟陈华完全不是一个调。

      不对,乐舟反应过来,委屈地说:“那您既然认识我还叫我□□?”
      陈华翻个白眼,居然反过来怪道:“现在的小孩真经不起逗,我就是看乐川那小王八蛋不顺眼,谁叫你有那么个哥?我好端端的师妹被个钻钱眼里去的混蛋骗走了。”

      “那您更不能迁怒我啊!”乐舟更委屈了,“我早看不惯乐川那小王八蛋了!知之姐真是一朵鲜花插,插那什么上了!”
      陈华一愣,哈哈大笑:“你倒是很有意思。行了你走吧,我就想看看乐川他弟弟什么样儿。”

      乐舟却谄媚地凑上前:“老师,华姐,我们班主任把我们手机都搜走了,那什么,我能问您借下手机给小王八蛋打个电话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陈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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