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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1 重活一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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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明玉觉得自己又被噩梦魇着了。
可那梦境如此的真实,仿佛真的发生过一般——
深深的庭院里,嫩柳吐春桃花妍妍,原本该是满庭春光无限,却是死一般的沉寂,除了偶尔从窗户缝里溢出的咳嗽声。
“世子妃,您身子不好,大夫说要多休息,就别看书了。”
丫鬟面带不忍,眼看着这原本明艳如娇花一般的人,嫁到侯府中不过一载光阴便如春红凋零,怎能不让人心生怜悯呢?
倚在藕荷色的靠背引枕上,神色憔悴的女子轻笑了一声,“我被拘在这屋子里,除了看书,还能做什么?”
正说着,外面忽然间传来一阵喧哗声,犹如石子落在湖面上扰乱了一池的清净。
丫鬟听着那声音熟悉,不由地蹙起眉头,“奴婢出去看看。”
正要出去,却是被榻上的人唤住了,“是芝姨娘吧?请她进来。”
“世子妃……”丫鬟有几分不忍。
榻上的女子翻了下书页,只是那纤细如葱白的手指却微微的颤抖,指甲划过书页泄露出几分情绪,好一会儿才是发出声音,“是怕我伤了芝姨娘,在世子那里不好交代?”
“世子妃……”丫环轻声道。
“放心,她是世子的宠妾,而我不过是被关了禁闭的正妻而已,又怎么敢动她?人既然来了,自然不好让她空走一趟,怎么也得见见才是,不是吗?”
言辞间,却又是耐不住的几分嘲弄。
却不知是嘲笑世子宠妾灭妻,还是自己这个世子妃不争气。
次间外站着的丫鬟得了令,撩起珠帘让人进来,内间伺候着的丫鬟又斟了一杯茶,刚把粉彩茶盏递过去,便是听到那娇媚动人的声音。
“听说世子妃身子有恙,妾身原本该侍奉左右,只是现在怀了世子的骨血,世子怜惜妾身……”说话间那芝姨娘抬起头来,一张俏生生的脸上写着几分楚楚可怜,端的是我见犹怜。
然而眉眼间上却又是遮挡不住的得意。
“望世子妃见谅,不要责怪妾身伺候不周。”
榻上的女子顿时面上一阵灰败,丫鬟见状连忙请芝姨娘出去。
芝姨娘晃晃悠悠,扭动着并不显怀的腰肢离开,走到那珠帘前时却又是忽然间想起来什么,扭过头来笑靥如花。
“世子妃瞧着妾身这张脸,不觉得眼熟吗?”
那榻上的女子闻言看了过去——
芝姨娘是婚后进的府,原本是在书房伺候。
只是不知怎的世子醉酒后要了她,为了顾全颜面便是抬了她做姨娘。
威武侯府人尽皆知,世子与世子妃并不和睦。
打从成亲起便是夫妻俩失了和,所以兰芝抬了姨娘这事并没有引起太大的波澜。
然而如今这明晃晃的挑衅,让那缠绵病榻小半个冬天的人忽然间意识到这个脸蛋素净、眉眼间萦绕着几分楚楚可怜的芝姨娘,竟是像极了她那孀居在家的姐姐!
……
“姑娘,姑娘?”
丫鬟的呼唤让沈明玉从噩梦中醒来。
她一身冷汗,湿透了那银丝软缎的亵衣,只觉得浑身冷意十足。
“扶我去沐浴。”沈明玉觉得自己需要一个热水澡驱走这冷意,以及心中的恶寒。
“姑娘又做噩梦了吗?”引红脸上带着几分忧色,这几日姑娘一直噩梦连连,便是连身子都消瘦了几分。
偏又不让告诉老夫人。
让她们这些个伺候的人一阵着急。
沈明玉踏入浴桶里,暖热的水汽萦绕,让她觉得浑身舒坦了些。
那并非是噩梦,而是曾经发生过的事。
哪怕是她死了,重活一世,那些旧事却还是伴随着她,不肯放过她。
沈明玉是镇国公的嫡女,国公爷膝下只有一子一女,因为子嗣单薄的缘故,早年承继了爵位的镇国公并没有让庶兄弟搬出国公府。
也因为此,兄弟姊妹们一起排行论辈,沈明玉这个国公爷的独女在几位堂姊妹中排行第三。
她家世显赫,从十岁起便有官媒婆纷至沓来与她说媒。
只不过父母怜爱她,打算等她再大一些,自己择一个如意郎君。
沈明玉择的郎君是武安侯府的世子燕景煜。
较之于镇国公府的门第,武安侯府也算是声名显赫。
武安侯是皇族子弟,却是靠军功起家,是大邺朝军功赫赫的沙场悍将。
武安侯夫人年轻时亦是名躁京都,中宫薄皇后乃是她嫡亲的妹子。
世子燕景煜是武安侯的长孙,其父燕蓟平当年随武安侯征战漠北时英年早逝,只留下娇妻稚子。
圣上感念燕蓟平为国捐躯,与武安侯一阵商议后,将当时堪堪三岁的燕景煜册封为侯府世子。
燕景煜虽然自幼丧父,不过自幼由蒙武安侯夫妇教养、文武双全,在京城里是名头响当当的佳公子。
一个是老牌的国公府传承百年,一个则是当今圣上颇是信赖的侯府权贵。
京城里纷纷议论,这沈家三姑娘与武安侯世子的婚事是珠联璧合,倒也没人觉得沈明玉这是低嫁。
嫁给燕景煜前,沈明玉也是这么认为的。
没出阁前,她曾收到燕景煜的信。
闺中女儿收到外男书信本该弃在一旁,不过她向来好奇心盛,便是打开来看,觉得要考量考量武安侯世子的文采,若是不好那就回头嘲笑一番。
只看到信中那脉脉笔触、绵绵情谊,这让沈明玉不由地想起在昌平长公主府上见到的人——
长身玉立、仪表堂堂,当真是光风霁月的好儿郎。
她不由的芳心暗许。
公府姑娘有意,武安侯府自然也没墨迹——
提亲、下定。
元和二十五年八月初六,沈明玉及笄不到一个月后就是嫁到了武安侯府。
只是她没想到,在书信里与自己诉衷肠的那个含情脉脉的男人,在挑起她盖头时一下子就愣了脸,全然没有她想象中的半点温情。
若不是有喜娘说了句“瞧着我们世子妃花容月貌,都把世子看傻了眼”,沈明玉当时都不知道该如何收场。
新婚之夜,过得极为惨淡,燕景煜像是完成什么任务似的与她圆了房,从此再没踏足她的院子。
沈明玉不明白,为什么当初在信里和自己柔情蜜意的人,反倒是见了她人就冷了脸,甚至于他们成亲还不到一个月,燕景煜便抬了兰芝做姨娘。
对外宣称是喝醉了酒,不过是一个借口而已。
早前待她如亲女一般的婆母,对此也是言辞冷漠,判若两人,“就没见过哪个新婚妻子对丈夫不闻不问的。”
沈明玉是国公府的嫡女,自幼受尽宠爱,何曾受过这般窝囊气?
婆母和燕景煜这般冷面冷心,她又岂会放下身段去祈求丈夫回头?
只不过自己选的郎君,便是打碎了牙和血吞下去。
沈明玉不想让父母操劳,结果自己郁结于心,缠绵病榻。
那段时间,武安侯夫人倒是多次来看望与她。
然而做祖母的又怎么好插手孙子房中事?
沈明玉身子越发的差,到后来连院门都很少出。
她始终不明白为何燕景煜这般变了脸。
直到芝姨娘找上门来,问她“瞧着这张脸不觉得不眼熟吗”。
沈明玉恍然!
芝姨娘的那张脸,竟是像极了她那孀居的二姐姐沈明芷!
沈明芷是她的堂姐,父母早逝,几年前嫁给了自幼许下婚约的安阳徐家四公子。
原本也是一对神仙眷侣,却不想徐家牵扯到震惊大邺朝的黄河决堤贪墨案中,徐家的男人们被流放叶城,女人们被发卖。
念及沈明芷是早逝的兄嫂唯一的女儿,镇国公向圣上求了情,沈明芷这才得以逃过一劫,被接回了京城国公府。
当时沈明玉还庆幸她家二姐姐逃过一劫,却不想父亲这般好心搭救侄女,最终却是害了自己这个亲女儿。
她沈明玉堂堂镇国公府的嫡女,不知觉中竟是被戴了这么一大顶绿帽子。
气血攻心的沈明玉在认出芝姨娘的那张脸后吐血身亡。
再然后她飘荡在武安侯府的宅院里。
看到没多久后,燕景煜再婚了。
依旧是和镇国公府结两姓之好。
而新的世子妃,正是她那孀居的二姐姐沈明芷!
沈明玉看到婆母裴氏那张素来沉沉的脸上都挂着笑意,接过新人奉的茶。
她看到燕景煜对沈明芷处处小心温存,柔情蜜意夫妻恩爱,有了新人忘了她这个旧人。
她甚至还看到之前对她耀武扬威的芝姨娘,不小心喝醉了掉到了井里,一尸两命,彻底消失在武安侯府中。
她这个嫁过去没多久便是瘗玉埋香的前任世子妃倒是还会活在一些人口中,毕竟牌位也在武安侯府的祠堂里供奉着。
“明玉她自幼被伯父伯母宠爱长大,事事如意惯了,遇到烦心事不免想不开,景煜你不要耿耿于怀。”
燕景煜对她的死耿耿于怀了吗?
沈明玉想笑,她尸骨未寒燕景煜就是娶了新妻。
把原本就喜欢的沈明芷娶进府里。
却又是哪里耿耿于怀了?
他们若是真心相爱,便是做出私奔的举动沈明玉也会夸赞一句。
为何偏生要把她牵扯进来?
既然燕景煜不爱她,为何又要写那些书信招惹她?
他燕景煜与沈明芷成了神仙眷侣,为何要把她沈明玉踩在脚底下万劫不复?
玫瑰花瓣浸水后越发的鲜艳,衬托得浴桶里的人雪肌玉肤宛如玉人。
一行清泪却是从沈明玉眼角落下,滑入水中不见了踪迹。
前世,她妙龄之际香消玉殒害得素来宠爱她的父母亲白了头,为她伤心落泪。
这辈子,她定是要躲那人远远的。
决计不会和燕景煜有半点牵扯!
“姑娘,二姑娘过来了。”引红过来禀告。
往日里二姑娘若是过来,姑娘定是高兴相迎。
只是今日引红发现似乎有哪里不一样,姑娘那宛如凝脂一般的脸蛋上似乎挂着两行清泪。
再去看时,却又是不见了踪迹。
沈明玉听到那女人的名字,声音立时冷淡了几分,不复过往的甜甜糯糯。
“我身体不舒服,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