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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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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回想这一生风风雨雨,我唯一不曾后悔过的选择,便是你。
二十年前。
沧溟国王文延当权第五年,十月初九亥时,皇族所居故安宫灯火通明,平日里威严壮丽的千百宫宇散发柔和的暖光,虽非满月夜,但月光皎洁明亮,与灯火交辉,大小院落里奴仆千万,脚步飞快又稳健的忙碌着。
我坐在飞檐疏瓦下的雕花窗台,素衣赤足。
“沧溟王国文迟公主,纤眉如弯月,明眸装星河,发未绾亦柔,唇不点而朱;清丽无双,绝世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这是世人对我的赞誉。如今想来,骄纵十七载,怕是除了一张皮囊,已无可称赞之处。
我虽不是父王亲生,但他却宠我至极。已殁的王后生下王兄文彦之后身体受损,一直抱恙在床。王兄三岁那年王后却奇迹般能下地行走,精神头也极好。十月初十那日,王后执意出门散心,由此捡到襁褓之中的我,圆了王后儿女双全之心愿。是以父王极其宠爱我,他一直觉得王后生前最后那段日子得以展露笑颜,皆是因为我的出现。不久王后病逝,父王悲痛万分但对我的宠爱却只增未减,直至今天。
有着父王王兄的庇佑,我千恩万宠的长大,未曾受过半点委屈,一转眼便是十七年。
“阿迟。”
温柔的男声随清风一起滑进耳朵里。
闻声回头,披着屋中暖色烛光的少年郎缓步走来,锦袖藏风,带得烛火晃了晃。
“明日便是十七岁的大姑娘了,还坐在窗台上吗?”
语气故作微嗔,眼里却满含笑意。
“王兄快来看!今日故安宫里好生热闹!”
一把拉过王兄手臂,指着满宫灯火雀跃到。
“怎能不热闹?父王可是宠极了你,明日你的成年生辰,父王早早就下令收尽三国美味,四海奇石,故安宫灯火长明三日三夜,休朝三朝,开仓济民,大赦天下。明日不知又要有多少毛头小子来与你提亲。”
王兄与我感情极好,父王独子,王后逝世之后未在纳妃,待到父王百年,这偌大孤寂的王宫,就只有我与王兄共同守护。
“王兄你知道的,世上哪会有我看得上的男子,这一生我只愿与王兄共同守得这江河安好。”
“现在话是这么说,以后看见那些个俊朗公子,怕是脚都要挪不开吧!”
“要真有我看上的俊朗公子,我便一并把他们收入故安宫来!”
“好啦,就数你会讲话。”
并非我会讲话,只因从小便在帝王家,到底是比旁人凉薄几分,向来对于父王与王兄之外的其他人,我都是薄情寡义的。
天下三分,沧溟王国独立北方,与南部翼族、通灵人族隔赤河相望。
东南部翼族是神鸟后裔,族人皆有遮日巨翼,强大无比,翼族人还修炼了可隐去巨翼的秘术,也因此,三国苍生可在外表上别无二致。兴许哪天你在街上碰见的风流小生,其实是只鸟。
西南通灵人族,天生灵力,奇物异术随处可见,三国居民和谐往来,所以民间混血儿大有人在,有的人混着混着,灵力越来越弱,也有与翼族结合的后代,既能飞,又有通灵族的灵力,混血的结果,全凭运气。当然,民间众生所拥有的灵力皆是小把戏,真正强大的是血统纯正的通灵王族,整个王室皆是翻手颠覆天下的通灵强者,统领也庇佑着整个王国。
而北部沧溟王国,族人皆为普通人类,与其他两族相比,弱不禁风。但沧溟王族千年来却平安昌盛,虽国力不比翼族,但无人敢进犯。要说没有什么安稳秘诀也无人信,沧溟王国被赤河环绕,河水常年赤红,河深千尺,据传河底封印着上古神兽—腾蛇。沧溟王族掌握召唤腾蛇的咒令,历届君主世代相传,腾蛇为施咒者所用,守护沧溟国土。传闻口口相传,不知真假,但千年来沧溟王国却也无烽火硝烟。
我讨厌喧嚣吵闹客套虚假的场面戏,却又爱极了万众瞩目的虚荣感。想来如今敢这样大方的承认,大抵是经历了一切之后心境已老吧,那场噩梦般的成年生辰宴,在我年少时却是十分期待与向往的。
十月初十戌时,日将落未落,天将黑未黑。
果蔬的清香与温热的烤肉香味飘满整个故安前殿,一众奴仆手端盛满各色山珍海味的银盘步履敏捷又稳健的走进故安前殿。
故安宫前殿设案桌上百,王公贵族锦衣华服席地而坐,案上金银餐具,琳琅满目,漆花盘、鱼尾匙、金樽紫砂精致无比。
大殿上一把奇玉打造的宝座,精巧雕花、细细撰文,两侧扶手嵌腾云金蛇,宝座顶镶萤光宝石,象征着至高无上的权力。
心里自然是欢呼雀跃的,那日踏着夜色而来着实惊艳四座,席间也有不少青年才俊对我青睐有加,可我向来心高气傲,这些华服锦袍包裹出来的绣花才俊,如何入得了我的眼。
席间你来我往觥筹交错,我也全然无心去管,指尖把玩着乌发,却见发尾有几缕头发稍短一些,小离也太不小心了些,昨日叫她帮我修剪发尾,竟剪得如此粗糙。席间一直享受着宾客华丽的赞词,这些人或许真心赞美,或许为了私利说着场面话,真心假意难以分辨,但听着顺耳,我也乐意听着。
轻蔑的扫过席间一众粉面小生,瞥见翼王身侧案桌上的白衣男子,沉默却凌厉,冷若刀锋的脸上没有一丝情绪,只自顾自的食用案上酒菜,仿若席间一切,与他无关。
倒是有几分不俗之样。
仿佛感受到我的目光,他抬头循望,一双墨色星眸深不见底,我也不收敛眼里的打量,他风轻云淡扫过一眼便转头自顾自斟酒。
“迟儿,来,父王为你画祥云。”
父王慈祥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将我思绪拉回,多年之后,我常常希望时间在那一刻能永久的停止,所有的故事都不要开始。从前幸福唾手可得,而那刻之后我再得到的片刻欢喜,都付出了惨重无比的代价。
在生辰之时,父母在孩子额间画上一缕五彩祥云以祈求平安顺遂是沧溟国的民俗,我欢喜的应声跪坐起身,父王执笔落在我的眉间,笔笔慎重,最后一笔落下,我正要谢礼,低头却见毛笔落下,五彩染料弄污衣裙,心中一紧,立刻又见父王失去力量倒在宝座边,席间瞬间混乱一片,器皿伶仃打翻在地,哭喊哀号,惊乱呼叫之声混杂一片,我只觉混沌不可闻,能叫出声仅仅一句父王。
“父王!”
宴席里传来撕裂般的痛呼,紧接着我身边多出一抹玄色身影,王兄猛然跪地不可置信轻抚父王面庞大呼传御医,父王嘴角涌出鲜血,
“封锁故安宫,前殿所有不得离开!”
王兄几近怒吼出声。
“彦儿…彦…儿……”
“父王,父王儿臣在,儿臣在!”
父王脸色苍白,断断续续叫着王兄文彦之名,使尽所有力气握住王兄之手,眼神扫了一眼身边一众人,王兄会意,厉声下令到,
“退至殿下,”
身边一众奴仆退至殿下与众人同跪,王兄抬头看向我,抑制住情绪冰冷地说,
“你也退下。”
我心中一沉,来不及思考,狼狈踉跄至殿下,瘫坐在地。
关于那天最后的记忆是父王在王兄耳边用力的交代后事,抓住王兄胸襟的手指关节都泛白,王兄背对着我,看不见表情,所有的一切太突然,只觉耳边声响恍若隔世,混沌无力向后倒去,身后一双手有力地扶住我,隐约可见清浅梅香……再有意识已是第三日午时在自己的床边醒来。
房间空无一人,我口干舌燥,头疼不已,这一切像极了酒后噩梦,我还心存侥幸,慌乱下床打开房门,希望一切只是自己喝醉后的一场虚惊,酒醒之后一切与寻常无异,推开房门的那一刻刺目的日光照进眼里,四处挂着的白晃晃的丧幡提醒着我,一切都是真的。
四下依然无人,我只觉身体飘渺无力,赤足往殿外走,远见几个批孝的侍女,还未来得及问,大家便远远地行礼躲开了,我在石子路上一路走,脚被划破却毫无知觉。
父王前日还许我好好想想十七岁想要什么礼物,怎会突然就在我眼前倒地,十七年如一日的宠爱,从未厉色半分,从前有时不觉难得,今日一朝丧父,才觉世事无常,未曾来得及珍惜。
思绪混乱翻涌,从前往事历历在目,恍惚间肩膀被一双有力的手抓住,
“阿迟”
回神过来眼前是王兄憔悴的脸,我不愿开口问,只看着他,期望听到否定这一切的话。
“阿迟,父王今夜入陵。”
迎头痛击。
良久的沉默。
“你吃点东西,换好孝服,来送父王最后一程。”
……
“可有查到凶手,是否酒食有问题?”
“没有。”
“是否有暗器?”
“没有。”
“那是为何!御医如何说?那是为何!到底为何!”
“阿迟,阿迟,我会查出来的,阿迟,你信我。”
我信,十七年前自己本是弃婴,幸得父王遇见,十七年来锦衣玉食,千恩万宠地长大,这个王宫里,除了父王和王兄,不知道还可以信谁。父王不能枉死,若知道凶手,就是拼了命也要将他碎尸万段。
可事情变得太快。凶手平白无故成了我自己。
旧王入陵,新王登基。
新王文彦打开的第一本折子,便是奏请诛杀妖女文迟公主。
而后还有第二本、第三本、第四本……
他们认定文迟是妖女,媚主祸国,十七年来宠爱无度,成年生辰宴更是奢华铺张,老文王在文迟生辰之时直接被克死,新王应当诛杀以免后患。
接连几日,讨伐声不断,王兄将折子推翻在地下令再出此言者一律诛杀。
可有忠国老臣,愿舍命进言,更有甚者说文王已被蒙蔽心智,为后宫女眷竟要诛杀忠臣。还有刻薄者书表养女无血亲,但十七载公主叫下来,文王与妖女早已是兄妹,切不可迷惑心智做出不伦之事……
门关得紧紧的却锁不住流言,痴痴的抱住双腿坐在塌边,朝夕之间,便从云端跌入泥潭,无人问我丧父之痛,他们只诛我莫须有的罪名。然而可怕的是,桩桩件件皆是捕风捉影,但却让我无从辩驳。从前只听过无数赞誉,那日才深知何为人言可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