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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一) ...

  •   (一)
      画室里安安静静,只有铅笔与画纸的摩擦声。
      “谣谣,听说新来了个天才。”对面坐着的人压低着声与她交谈,而这句话就像投入湖里的石子般激起一圈圈涟漪,“听说长得也不错。”有人应和,“连老张都夸过他。“又有人道。那个天赋极佳又长相帅气的少年,在众说纷坛下,仿佛遥远成一个传说。
      “都安静。”曲谣拿铅笔的手一顿,不小心蹭灰了头像的亮部。“老师一走,你们便这么放肆。”“谣谣呐!”有人调笑,“你以后适合去当个老师。”曲谣瞪了那人一眼。那句话是怎么说来着,你心里有一团火,过路的人只看到烟。
      “都别说话了。”老师走了进来,他先看了看曲谣的画,“太脏,太乱,再怎么擦都没用的。”曲遥望着那被她擦得近乎发毛的纸,沉默不语。“别画了,出去走走吧。”老师开玩笑道,“你是铁做的,你的眼睛可不是。”
      每次都是如此,尽管不情愿,但也只能听从老师的话朝门外走去。
      而门外仿佛是另一个世界,十一月的浙南已步入深秋,枯黄染满枝头,天比夏季更加辽远,干干净净,几只麻雀飞过,房屋也在天空的映衬下更加挺拔与利落。
      这是不属于她的世界,曲谣回头向画室看去画室里几个女生正在于老师贫嘴,众人都笑得停了笔,连老师也难得没有数落,这些也都不属于她。
      “怎么你也在这儿?”楼梯角没想还坐了人,与她不同,那人仿佛是在楼梯角安家的,身旁摆了许多杂志,甚至还有一杯正冒着热气的奶茶。“你也是被老师赶出来的?”那人问道,她摇摇头,想了会儿又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也许对面坐着的那人不知道,日光压低了楼道上的屋檐,又汇聚到向光之处,在那少年身旁,曲谣疯狂的羡慕着他。
      “真好。”少年的话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老师还找了个人与我作伴。”少年一哂,大概以为是同班同学,“怎么从前都没见过你。”
      “我是一班的。”曲谣干涩的回答,“这样。”少年喝了口奶茶,“我叫苏亮。”
      “我叫曲谣。”似乎一切又归于平静,他趴在栏杆上朝下看,金黄的银杏灿灿的铺天盖地,万物都很美丽,她仰头,几滴雨落在她脸上,下雨了,“你不回去吗?”她问,“没事。”少年说,“那再见。”“再见。”
      自那之后,曲瑶还见过那少年几次。在画室楼下的拉面店,在与拉面店一街相隔的奶茶店,在奶茶店隔壁的报刊亭。奇怪,她想,明明是学生模样,但总是这么悠哉,像个过客。
      时日久了,曲谣便没再把少年放在心上。
      (二)
      本是一个普通的下午,曲谣在位置上安静的画着老师布置的写生作业,其他人都还在临摹,她靠着努力与作业量,愣生生的超过了他们,她不像他们一样有更多的时间与试错机会,这些她都懂。
      她听见木门吱呀一声,“我们班来了位新同学。”老师的声音在她背后响起,又有人走了进来,好像撞到了门旁的画架,“不好意思。”那人道,“大家好,我叫苏亮。”还是没忍住回头看,很奇怪,曲谣想每次看到他,他都敞敞的站在光亮处,其实很狼狈。苏亮用力拖着这个大画板,画板上放了许多画与杂志,而老师还在絮叨的介绍着他的英勇事迹,“我快受不了了。”他看见曲谣悄悄向她打了个口语。
      “苏亮同学原本是二班的,天赋很好,就是心不在画画上,可他还是进了一班,因为他的进度已经快和你们差不多了……”听到这曲瑶又转过了身,姑且受着吧,她想。
      “你呢,就做到曲谣旁边开始写生吧,就是那个最角落的位置。”又是一阵乒乒乓乓,苏亮终于挤了进来,把画板画纸随意的丢在地上,赶忙在板凳上先坐下来。
      “凳子很脏。”曲谣道“嗯?哦,没事。”苏亮毫不在意地向她笑了笑。
      下课后,老师把她叫出教室,“苏亮呢,容易三心二意,让他做到别人身旁我怕狼狈为奸,只有让他坐到你旁边我才放心。”
      “我会管好他的。”曲谣皱眉道,“不要你管他。”老张笑道,“别被他影响就行。”“不会的。”曲谣轻笑,“那就好。”老师鼓励似的看了看她,
      又轻声道,“加油啊,曲谣。”
      加油,曲瑶。她一边往画室走一边回想自己的过往,在她追求梦想的这些时日里有多少人对她说过加油呢?父母对她说过,家里条件并不好,父母诚诚恳恳了半辈子,终日与黄土打交道,对于她的梦想虽然不理解但十分支持,“也许我们家能出个画家呢。”父亲把她送上南下的火车,“加油啊,曲谣。”老师也对她说过,老师姓张,当初去山里写生时发现了她,最终说服校长与她的父母把她从大山中带出来,并免去一大半学费。“来这的孩子。”老师指了指当时正在画画的学生们,“他们只不过是成绩不好,于是另辟奇径找了一条路罢了,对于画画并没有多少真心。”老师是国美毕业的,“我最自豪的就是现在我依旧热爱着画画,怎么形容呢?小时候,我便喜欢抱着蜡笔跑进山里,画树,画花,画草,画着画着便感觉与山融为一体,更体会到那种深层意义上的波澜壮阔。”老师说着看向她,“所以你能来,我很高兴。”
      而自己也正是因为带着许多人的期望才不能失败,曲瑶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小指起了厚厚的一层茧,整个手也黑乎乎的,铅灰仿佛镶刻在皮肉里,与手融为一体。不许失败,她抿唇,攒紧拳头走进画室。
      (三)
      后来曲瑶才明白苏亮就是当初被口口相传的那个“传说”。
      而自从搬进一班后苏亮也意外的没打扰过她,他是很安静的,安静的看小说,安静地翻杂志,偶尔打打游戏也从不外放声音,唯独很少安静的画画。但他画画的进度却快得可怕,老师总是宣传什么一万个小时理论,其实来这集训的哪个不是拼了命的画,而老师当初所说的影响,并不是怕他太吵和太皮,而是说他的天赋会不会影响到他们这些努力着的普通人。
      今天,老师让他们全班写生石膏头像,“阿格里巴”并说到时候会评分,贴到墙上。
      苏亮终于难得地削起了铅笔,曲谣明明在用心画画,却忍不住的去看他。画室很安静,老师说三个小时,当苏亮彻底进入状态后曲瑶才收回了心,她自以为能拿第一,而苏亮总能给她一个惊喜。
      “大家都把画拿过来吧。”老师看过又一一排序,把苏亮的放在了最上面。而曲瑶自始至终都坐在椅子上,没有动作,“谣谣,好了吗?”老师问。
      她背对众人,形成一个拉锯,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没多久,她看见一只鸟儿扑扇着翅膀从天台飞落,“他没有用尽全力。”她涩然道,“没有资格和我比。”
      老师没有说话,也没有人出声。曲谣转过身去,从纸袋里抽出一张素描纸,放在画板上,绕着四周贴上纸胶。她几乎是郑重的交给了坐在旁边的苏亮,“请全心全意画一幅后交给老师。”
      她不是不敢输,她是不甘心这样输。
      后来老师没有点评这叠阿格里巴,他只是绕到曲谣身后,看见了这幅一直被她遮掩的画。形没有大毛病,上色也均称,中规中规,但对于他们这些刚接触写生的人来说,画成这样已经十分了不得。末了,他评价,“这个阿格里巴,看上去,很忧伤呢。”
      下课后曲谣没离开,她疯了似的打形,她看过苏亮的画,虽然马马虎虎的铺色,但神态与细节被他所处理的很干净,正是这一点落差,所谓的天才与普通人,她不甘心。
      画室的门又吱哑一声,不知道是谁进来了,那人关上了她头顶上的那盏灯,又绕身走了出去。那人也许没看到她,曲谣想,也难怪,她坐在角落。正打算去开灯,却看见苏亮敲了敲挨着楼道的窗户玻璃,她拉开窗帘,此时苏亮头顶上的那盏昏黄的灯是唯一的光源。“努力也是一种天赋。”苏亮的紧挨着她,光柔合了此刻的一切,她突然有些鼻酸,想找个人扑上去大哭一场,“别糟蹋了它。”苏亮又道。在她隐忍着不知该如何回应时,却又听苏亮说,“谣谣,
      帮我拿一下公交卡,我放在颜料盒上。”
      苏亮离开了,她听着他走的。她明白他的意思,这么晚了,在如此画下去并不能改变些什么,只能让她更加崩溃,她唯一不懂的是那声谣谣是什么意思。
      但好巧不巧,那个晚上,她又在公交车上遇见了苏亮。苏亮也看见了,他眉眼一亮,并拍了拍身旁的空位,示意她过来,她硬着头皮坐了上去。
      “怎么你也在这里?”苏亮问道,“你也走读吗?”
      曲谣摇摇头,“我要去书店。”本来他们晚上还要画两个小时,从七点到九点,但她因为下午发生的事向老师请了假,她想去书店去看看她最喜欢的画集,那是她曾经的精神支柱。
      “谁的画?”苏亮问道,“透纳。”曲谣没看他,反道偏过头看向窗外。
      她喜欢这,不同于从前的大山深处,在这只要走到繁华之处,便能见灯与光,热热闹闹的,粉饰了一切的孤独与不堪。
      “我也喜欢他。”
      “去我家吧,我收藏了很多画集,我想你应该喜欢。”
      曲谣很惊喜,就像在茫茫荒野中看见了烟火,声势浩大,连带着自顾行路的她也透亮起来。
      “下车啦。”听见苏亮大喝一声,他们这才慌忙跳下车,还好没过站。
      这便算熟了。七绕八拐,曲谣很久之后才想到自己这算什么,万一人家父母都在呢,自己是什么身份,又是去干什么的。她为难的跟在苏亮声后,不知该如何提问,讷了讷,“你刚刚为什么叫我谣谣?”
      苏亮愣住了,他觉得她可以不懂,可以懂装不懂,可以不以为意,可以故作平常。但没想到她就这么直愣愣的将中心点抛了出来,“没什么——”他的声调绕了个弯,“我听她们都这么叫。”
      曲谣也没再问了,她有些恼自己,从前都在山里,没什么朋友,如今来了这,什么也不懂,倒惹人家尴尬。
      苏亮是不知道她在想什么的,他自以为解释过了,便装作无辜,继续带路。
      苏亮家并没人,只有一大架子书和除此之外空荡荡的房间。“我爸妈常年在外地。”苏亮解释。
      那个晚上苏亮给曲瑶看了许多透纳的画,他收藏了很多画集,国内的,国外的,他们聊了很久。曲瑶说她喜欢画画正是因为透纳,村子里的小卖部上挂着一张画,从前她不懂,只知道很美,仿佛画跑出来了似的,连带着她的灵魂燃烧。
      在村子里通了网,曲瑶这才明白这张画叫《叛奴船》,画者的名字叫透纳。她喜欢那些光,那些云,那些海浪船帆,那些火烧火燎的热情。她明明住在山里,却开始向往大海。
      “从前来这学画是我想都不敢想的事。”她说。
      曲谣差点错过了末班车,苏亮不放心想送她回画室,曲谣摆手,“我的力气你肯定都比不上。”从小自力更生,她有这番底气。
      后来,苏亮给她发了句晚安,她睡不着,手指在键盘上停顿了许久,“你和谁都自来熟吗?”她问。
      她没等到答案便睡去了,那天早上,和往常一样,她第一个打开画室的门,却没想到苏亮已经在走廊外等她。
      他递给给她两个包子,暖呼呼的,“那天我看你,像看秋日枯黄的叶,却还死死攀住那一点绿枝,在风里哆嗦。”他垂下头,似乎不知该如何诉说,“我于是迫切的想接近你。”他道,“我想和你一起掉落。”
      (四)
      稀里糊涂,曲瑶开始后悔,她怕她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事。好不容易挣扎出头,好不容易才来到这儿。
      铅笔逐一排序的削好,铺上画纸,继续开始写生。先打形,三庭五眼,面部的透视,铺大色块,再按照秩序逐一上色,一切都悠然自得,掌握在她自己手中。她觉得她这辈子唯一能接受的离经叛道便是不顾一切的扑向绘画。
      上课,老师通知他们明天要出去写生,水粉风景,去丽水,那有个画村,是写生的根据地。同学们都很兴奋,久久闷在画室中,很少人能受得了。老师又开始讲一些注意事项,以及要带的工具,曲瑶却都听不进去,她还没学过色彩,但似乎没人理解她的窘迫,除了她以外所有人都学过,他们从高一便开始走上这条路,唯有她半路出家,不伦不类。
      下课后,父亲却打来了电话,曲瑶只得到楼梯拐角处接通。画室外的一堵墙上爬满了爬山虎,绿意甚至要逼进楼道,她一直觉得对不起父母,父母只有她一个女儿,而自己的所作所为却令自己深深的远离他们,并让他们几乎存不下积蓄,画画太费钱啦,尽管老师与校长给了她优惠依然如此。
      父亲说今年秋收不错,嘱托她天凉了多添衣服,说自己把下个月的学费和生活费都打到她的卡里了,让她去取。父亲是说不出太多煽情话的,让她好好画,不要有压力,实在不行还能回来。
      挂掉电话后,苏亮又不合时宜的出现在她面前,“你去写生吗?”他问,曲瑶摇摇头,“那和我去杭州吧。”苏亮道。
      “杭州?”
      “不远的,最近那边有一个画展,我觉得你会喜欢。”
      “再说吧。”曲谣敷衍道,她此刻不想与他打交道。
      半个小时后,他母亲却又来了电话。
      “今年家里收成不好,没赚到什么钱,你爸说要把家里盖房子的钱拿来供你画画。我和他吵,他还不许我打电话给你。谣谣,妈妈对不起你,不能给你好的条件去画。”
      “谣谣,回来吧。”
      曲瑶长久的没有开口,母亲听不到回复,便也只能得把电话挂了。
      曲谣把脸埋在手臂里,她不知该怎么办,像做错事的孩子,又像连自己都背叛的末路人。良久,她抬头,木楞楞地看了看头顶的天,没有路了,她想。
      下午上课时,她答应与苏亮去杭州,无他,她只想去看一下国美,她做梦都想去的地方。
      (三)
      关于去杭州,苏亮是有个计划的,洋洋洒洒一大片素描纸。而曲谣毫不知情,她认真的在画画,苏亮一边盯着她一边构思着,好似一切都在往好处走。
      浙江美术馆正在展出西方古典画,西湖也美好,这几日天晴,湖光滟滟,他还想与她一起登上宝石山,夕阳映着暖湖,他想她会喜欢这些。
      苏亮千算万算唯独忘了买车票,他没操心过这些,理所当然的忽略了。于是那个决定出发的下午,两人在偌大的车站里面面相觑,苏亮有些心虚,车站里有个巨大的钟,两人一起抬头望。
      如果时间能静止,曲谣想,此刻多美好。没有过去,不去思考未来,单纯停留于此。能站在这她便满足。
      去往杭州的车只有傍晚的了,两人坐在车站里的长椅上等待。
      “呐,我们后天回来好不好。”
      “我没钱。”
      “如果你想待到后天也没关系。”她客气又生疏,“旅馆我已经选定了一家青旅,其实到时候我们可以分开走。”也许我们要去的根本不是一个地方,她想。
      日光透过车站上的玻璃拉成弦,虹光点映在铁质的长凳上,曲谣垂着头,光亦穿透了她。“没事的。”苏亮依旧笑着,“我就去给你当个导游,你去哪我去哪。”见曲谣不说话,他又道,“我爸是杭州人,我从小在那边长大,保证介绍的齐全,让你玩的开心。”
      两人便这么出发了,曲谣从未坐过高铁,对于能放下的靠椅和桌子她很好奇,但她没动作,依旧笔直的坐在那,怀里抱着书包。两人都没吃晚饭,苏亮从包里拿出面包和巧克力,甚至还带了橘子。
      “谢谢。”曲谣没拒绝,她接过这些。
      这些道理其实母亲从小便和她说过,若有人给她东西,又一腔好意,就得收下,日后再找机会还回去。从前小,不知道,有人给她了一颗糖她便巴巴还回去一块面包。母亲说这是情谊,会越磊越深。母亲还说,虽然家穷,但不能小气,做人做事要挺直腰杆。但那时她忘了问,若别人非要给,自己还不起,那该怎么办。
      那就不要了,前一天曲谣还气鼓鼓的想,但如今她不想拒绝,便欠着吧,在此人心里划下一笔大帐,再远走高飞,让他记得自己,曾经有个女孩,是如此珍惜他不想拥有的东西,正可为是一报还一报。
      可还没等她意淫完那厮便自顾自的前来讨债,“谣谣,可以送我根头绳吗?”曲谣常带着由橘黄和嫩粉色毛毡子组合的发圈,那是她在赶集时买的,明晃晃很可爱便一口气买了一大堆。
      苏亮很期待的盯着她,仿佛那是很重要的东西一般。
      “啊?”曲谣望着窗外,静悄悄的红了脸,苏亮亦在盘算,一顿饭换根头绳,那要多久才能换到她的心呢?
      下车后天色已经晚了,苏亮直接拽着曲谣去了西湖,“我们现在去还能赶上音乐喷泉。”曲谣初来乍到,一切皆让她新奇。莹莹发亮的高楼,来往拥挤的人潮,精致可爱的店面,“我们快些。”苏亮一边说着一边拉上曲谣开始奔跑,似乎没有拒绝的权利,曲谣只能跟上他,跑过人群,绕过高楼,恍惚时,她想,是苏亮带着她见了世界。
      到喷泉旁时周围已挤满了人,两人赶集找了个空隙钻了进去,苏亮见底下还有座位提议道,“我们下去坐着吧。”
      “要钱吗”曲谣望着他,“要。”苏亮吐吐舌,“那就算了。”曲谣有些羞涩,“没事的。”苏亮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我们拍张照吧。”
      曲谣提出用自己的手机拍,她的手机是几年前的机型,像素很糊,他们勉强拍了张,当苏亮提出用自己手机拍时曲谣却说什么都不肯了。
      “你耍赖皮。”苏亮懊悔,他想那张照片里他的鼻孔太大了些,不该让曲谣留着。
      “喷泉开始了。”
      “你赖皮。”
      “哇,你看。”
      “苏亮盯着曲谣的侧脸,“我在看呢。”
      曲谣侧脸很好看,俏丽丽的,鼻尖因为刚刚的奔跑也有些出汗,突然,她转过头来,“照片回头我发给你,你别盯着我看啦。”
      (六)
      苏亮是画室里为数不多知道曲谣过往的。
      最开始只是一通电话,上课时又被老师赶出来的他在楼梯角偶然听见有人在打电话,有些娇蛮的语调,是贵州那边的方言。位置被占,他便只能站在原地等候对方打好这通电话。
      明明说的是乡音他却能听懂句意,说土豆的收成好不好,奶奶的腿脚麻利了吗,三姑回娘家看过没,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再配上女生温柔的语气,在明亮的早秋里滟滟柔柔。
      他只见到了女生的背影,灰扑扑的外套,只有她头顶的粉黄头绳让他一眼便记住了。
      再后来,廊道里他知道了女生的名字,曲谣。当时只是纯粹的好奇,于是克制不住的探究,他从很多地方了解,曲谣是贵州人,家里条件不好,当初是被老师带来这的。琐琐碎碎,直到他看到了女生眼里的不甘,以及那次的挑战。
      还是楼梯口,在他们擦肩的瞬间曲谣叫住了他。“你很厉害。”她说,“之前一直是我不甘心,但如今我发现我错了。”女孩站在上面,斜影被夕阳拉得很长,她似是在夕阳中淡然一笑,“一直占着第一有什么好的,有人争这个位置的感觉才棒。”
      那天晚上的谈话,让他注意到了很多事,女孩不经意的挑眉,眼里的明明亮亮,他很庆幸,他能看见。
      (七)
      第二天一早他们便去了国美。
      在还没出发前曲谣便很紧张,她问苏亮,他们会不会被门口的保安拦下,苏亮说不会,其实他自己心里也没准,但他只能如此回答。这他们相处的这些时日以来他第一次看见曲谣这么紧张,有些事他知道她不懂,人生中的前十六年一直生活在山里,上半年才刚来到城市,她有模有样的学习与模仿,将那些委屈和差异细细包裹从不流露半分,这是她第一次失态。
      他们如愿以偿的进去了。
      一大早学生并不多,曲谣走的有些胆怯,苏亮提议去教学楼看一下,“不了,外面逛一圈便好。”曲谣小心翼翼,仿佛生怕弄坏了她宝贵的事物。
      象山校区并不大,在绕了一圈后他们便在保安的注视下离开了。
      “为什么他们都在看我?”曲谣有些怔忪的问道,“有吗?”
      “明明没什么不同。”曲谣似在自言自语一般,那些目光,疑问,探究,好奇,格格不入。
      苏亮提议去六和塔。苏亮走着,曲谣故意落了他半步,她陷入了疯狂的自我怀疑与难过中,但这不能为任何人所诉说,她亦不想他看到。
      “诶。”
      苏亮突然停下,曲谣撞上了他,“你和他们是一样的。”苏亮捧住她的脸,“迟早有一天,你会和他们站在一起,相信我。”
      曲谣苦笑,这半年像一场梦,而她宁可没有来过。对视良久,“你答应我你会站在这。”曲谣道,“你呢?”苏亮问,曲谣却没解释,自顾自的跑远了。
      钱塘江上潮信来,今日方知我是我。
      这是水浒传中鲁智深圆寂之地。
      从高处远眺果然是不一样的,浩荡的钱塘江,耸立的钢筋水泥。从前曲谣也喜欢从山上往下看,但所见之处尽是一片绿木樟樟,看不见其他风景。她觉得震撼,天边的云似乎也离她进了些,她升出手,徒劳的握了握。
      而苏亮却在另一个塔口,他抱着速写本,手里握着一只暖黄的彩铅,嘴里还叼了一只。他在画曲谣,身形,动作,与五官,神态,他是敬重不敢散漫的。曲谣亦察觉到他在画她,但她没动作,她在想许多事,纷纷杂杂,几分钟后她又闭上眼,似乎在与这一切抽离,苏亮也心有灵犀般加快了速度,他以为他明白她在想什么,用尽了一切柔和的色调。
      “好看吗?”他递给她画册,“好看。”曲谣点头,向他笑了笑,“那你也给我画一幅吧。”苏亮尝到了甜头,“好。”曲谣亦没有拒绝。
      苏亮把自己的彩铅递给她,摆了一个自以为最帅的姿势。曲谣也很认真,她说服自己忘掉那张心意满得几乎溢出来了的画,用老师所说的应试笔调,与灰冷冷的铅笔,画完后她自己都有些心疼,心疼那个站在阳光里飞扬的少年被她画成这幅老成市侩样。
      她悄悄用手指在那幅画的脸颊处抹了抹,终于让自己心硬下来,她把画递给苏亮,背过身去,不敢去看他的神情。良久,她听到身后少年低沉的声音,“挺好的。”他说。
      曲谣望着云在天空游离,“你知道吗。”她想,“我在今天放弃了我生命中两道可能最耀眼的光。”
      (八)
      “老师,我决定放弃画画。”
      “你曾经和我说,想坚持的话,有很多种方法的。而在这条路上,我终究不能继续走上去。”
      “行李我已经打点好,车票也订了,我想请您谁也不要告诉,不要告诉他们我离开的原因。”
      “这一路上,谢谢您。”
      曲谣还是如往常一样一大早起床,第一个打开画室的门,她整理好自己的位置,望着那摞被她摆放整齐的画稿,她取下它们,用力抱紧。本想烧掉它们,但城里不允许,她只能把它们扔进垃圾堆,望着与垃圾同置的驳杂的画,她几乎说不出口,这是她往昔的岁月,她用尽全身力气所涂抹的又被瞬间铲除的痕迹。
      回去的路上她又遇见了苏亮,她很庆幸,向他热切的笑着,同他打招呼。“陪我去画室般书吧。”她望着他,看他眼里的光明明亮亮。最后一次妄为了,她坦荡着,任由苏亮牵过她的手。
      没有通知,没有不舍,当她跨出校门时却看见了老师,老师风尘仆仆。“我还怕来不及。”老师笑道,“来不及送我”曲谣也笑着看向他,“你懂我意思。”老师说。
      “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曲谣抬头,对上老师的眼,“我选择的路,您应该尊重我。”老师看着她,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空中被捏碎,又有碎片在不停重生,“况且。”曲谣浅笑,“如果想坚持的话,有很多种方法的。”
      而在那个下午,苏亮一直在找曲谣。
      画室找遍了,宿舍也找过了,他骑自行车绕着城,从城南到城北,去她可能出现的所有地方,他耗尽了力气,查无此人。
      画室依旧热闹,所有人都开始为了未来而奋斗,没有什么因她改变,苏亮想,她真坏呀,一点痕迹都不给他剩。
      时日一久,苏亮也变了,他把所有重心都放在画画上,他开始努力。
      父亲以为他找到了方向,问他,未来有什么打算。
      没有未来,他想,他只想踩着她的影子,站在她的未来里,等她归来。
      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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